章節字數:5583 更新時間:26-05-19 21:45
金掌櫃退出去後,雅間內一時安靜下來。
林承硯垂眸看著桌上那堆被隨意堆放的水晶首飾,又看了看那套被陸軒隨手擱在桌角的紫薇花茶具,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幾步走上前去,伸手將那套茶具小心挪到桌子正中央,又將散落的手鐲、簪子、項鏈一件件拾起,按品類大小整齊排列好。
陸軒靠在椅背上,瞧著他這副認真整理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你這是做什麼?等會兒金掌櫃還要拿去做拍賣圖冊的,到時候還不是要一件件拿出來單獨擺放。”
林承硯頭也不抬,手上動作絲毫不停,語氣帶著幾分不讚同:“那也不能這樣隨意堆著。這些東西在你這兒雖不算什麼,可放在外頭,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你方才那樣胡亂倒出來,若是磕了碰了,豈不是平白折了價錢?”
“磕了碰了也無所謂,”陸軒懶洋洋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大不了回去再拿一批過來。”
林承硯手指一頓,抬起頭來,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半晌,他才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又藏著些許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關切:“你……你若是這般不在意的模樣讓旁人瞧見了,定會覺得你是個散財童子,誰都能來宰上一刀。”
陸軒放下茶盞,眉梢微挑,眼底漾開一抹笑意:“這不是有你在嗎?”
這話說得太過自然,自然到林承硯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
他下意識想要反駁,可張了張嘴,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人說話總是這樣,分明是再尋常不過的字句,可從他嘴裏說出來,偏偏就帶著一股讓人招架不住的坦蕩與篤定。
林承硯耳根微微發燙,飛快低下頭,假裝專心整理桌上的首飾,不再接話。
陸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也不戳破,隻是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雅間的門再次被敲響。
金掌櫃捧著厚厚一遝冊子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手捧筆墨紙硯的青衣賬房,和兩個端著托盤的小夥計。
“讓二位公子久等了!”金掌櫃滿臉堆笑,腳步都比先前輕快了幾分,他將冊子放在桌上,又將筆墨擺好,這才搓著手開口道,“老夫方才下去,已經讓人快馬去給城中幾家最大的商號、還有周邊幾個府縣最有頭臉的世家送了請帖。按老夫的估算,光是乾州城內的富商巨賈,至少能來三四十位,再加上周邊聞訊趕來的,少說也有百來號人。”
說著,他翻開其中一本冊子,推到陸軒和林承硯麵前:“這是老夫方才草擬的拍賣章程,請二位公子過目。”
林承硯伸手接過冊子,翻開細細看了起來。
珍寶閣的章程寫得倒是規矩,按拍賣成交價抽兩成作為傭金,其餘八成歸物主所有。拍賣前會為所有拍品免費繪製精細圖譜,並派人將圖譜送至各府邸,供競買人提前賞鑒。拍賣會場布置、保全、茶水點心,一概由珍寶閣承擔。
這樣的條件,在行內算得上十分厚道了。
林承硯看完,卻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不緊不慢地將冊子合上,抬頭看向金掌櫃,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掌櫃的條件倒是公允,隻是有一條,還要再商量。”
金掌櫃連忙道:“公子請講。”
“兩成的抽成,若是尋常物件,倒也罷了。”林承硯抬手,輕輕點了點桌上那套紫薇花茶具,“可掌櫃自己也說了,這些東西是稀世奇珍,件件都能做鎮店之寶。以這般品級的物件辦專場拍賣,光是吸引來的賓客,便能讓珍寶閣的名聲跟著更上一層樓。往後旁人提起珍寶閣,都知道是能承辦絕世珍品拍賣的地方,這可不是尋常買賣能換來的名聲。”
他語氣不疾不徐,字字句句卻都敲在點子上:“再者,今日這些物件一旦成交,金額必然不菲,即便是兩成,也是一筆極為可觀的數目。珍寶閣名氣有了,傭金也賺了,而我們這邊,卻是將壓箱底的寶貝都拿了出來。”
金掌櫃微微一怔,隨即苦笑起來:“公子好厲害的眼界,句句都說到點子上。那依公子的意思,這抽成應當如何算?”
林承硯沉吟片刻,抬眼道:“一成五。”
金掌櫃麵露難色,正要開口討價還價,林承硯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掌櫃莫急著拒絕。我們手頭的物件,可不止桌上這些。若這次合作愉快,往後珍寶閣便是我們在乾州城的首選。掌櫃是聰明人,自然明白細水長流比一錘子買賣劃算得多。”
這話一出,金掌櫃果然猶豫了。
別管以後還來不來這乾州城,漂亮話得先說出去,做生意就是要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心念電轉間,金掌櫃一咬牙,重重點頭:“好!就依公子所言,一成五!老夫這就讓人重新擬一份章程!”
林承硯這才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側頭看向陸軒,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邀功意味。
陸軒方才一直靜靜聽著,從始至終沒有插嘴。他看著林承硯坐在那裏,條理清晰、寸步不讓地跟老練的商賈討價還價,眉眼間那股清冷矜貴的氣韻,在此刻盡數化作了沉穩鋒銳的光芒。
這樣的林承硯,和當日北境山林裏那個倉皇逃竄、滿心戒備的少年判若兩人。
卻同樣讓他移不開眼。
“林公子,厲害啊!”陸軒輕聲說。
林承硯睫毛顫了顫,隨即飛快別開眼。
章程重新擬好,雙方簽字畫押,金掌櫃這才鬆了口氣,笑嗬嗬地讓小夥計將桌上的水晶物件一件件小心捧起,放入鋪了軟緞的紅木托盤中,準備拿下去繪製拍賣圖譜。
“二位公子這幾日便在乾州城裏好好歇著,一切有我們珍寶閣張羅。”金掌櫃殷勤地將二人送到樓梯口,“拍賣會定在七日後的酉時,屆時老夫定會派人去望江樓接二位公子。”
陸軒點了點頭,正要邁步下樓,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道:“對了掌櫃,這水晶首飾圖譜繪製時,不妨多畫幾張上身佩戴的樣式,也好讓各府的郎君公子們多上上心。”
金掌櫃聞言,趕忙回道是陸軒想的周到,這些水晶飾品讓後宅裏那些哥兒們看見了可不得爭出天價來!
二人與珍寶閣說好了一切事宜,金掌櫃便殷勤地躬身送二人下樓。
出了珍寶閣的大門,外頭已是華燈初上。
乾州城的夜市比白天還要熱鬧幾分,沿街商鋪門前掛滿了大紅燈籠,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街道兩邊擺滿了各色小吃攤、雜耍攤,叫賣聲、說笑聲、銅鑼聲此起彼伏,煙火氣十足。
陸軒和林承硯並肩走在人流中,誰都沒有說話。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經過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陸軒腳步一頓,掏了幾枚銅錢買了一包,塞到林承硯手裏。
“趁熱吃,涼了就不甜了。”
林承硯捧著油紙包,熱乎乎的栗子隔著紙袋燙著他的手心,那股暖意沿著手臂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低頭剝了一顆,放進嘴裏。又甜又糯,確實好吃。
“你也吃。”他捏了一顆遞給陸軒。
陸軒也不客氣,直接低頭從他手裏叼走了那顆栗子,嘴唇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指尖。
林承硯猛地縮回手,臉頰騰地紅了,瞪大眼睛看著他。
陸軒嚼著栗子,滿臉無辜:“怎麼了?”
“……沒什麼。”林承硯咬了咬牙,將油紙包塞回陸軒手裏,快步往前走。
陸軒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三兩步追上去,與林承硯並肩走著,忽然偏頭問道:“對了,方才你替我談抽成,最後那一成五,是你算過的,還是隨口說的?”
林承硯腳步微頓,抬眸看他一眼:“自然是算過的。珍寶閣願意接這筆買賣,一來是看中物件本身的價值,二來也是想借此機會打響名號。對金掌櫃來說,哪怕隻抽一成五,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況且我最後給他留了退路——細水長流,以後還有生意。他若是當真精明,就該知道答應。”
陸軒靜靜聽著,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林公子果真商界奇才!”他由衷讚歎。
林承硯被他誇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道:“這算什麼,不過是做慣了生意,知道怎麼跟人討價還價罷了。”
“我說真的,”陸軒語氣認真起來,“那日在北境山林,你狼狽成那樣,我隻當你是個被嚇得六神無主的小少爺。後來一路上你心事重重、處處提防,我又覺得你是個心思太重、活得太累的人。直到今天,看到你跟金掌櫃談條件,我才發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承硯臉上,一字一句道:“你在自己擅長的事上,很有鋒芒。”
林承硯怔住。
他從小被父親當作繼承家業的男丁來教養,學的是經商算計、人情往來,做得好是理所應當,做得不好便是辜負期望。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樣的語氣,這樣認真的眼神,對他說出這句話。
那不是誇讚他做買賣的本事,而是看見了他藏在所有謹慎與疏離之下的,那一點點不肯輕易示人的銳氣。
夜風拂過,吹起林承硯鬢邊的碎發。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軒也沒等他回應,隻是笑著往前走去,口中隨意道:“走吧,回望江樓,我都餓了。今**替我省了半成傭金,我得好好請你吃一頓。”
林承硯望著他走在前麵的背影,白衣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挺拔修長。
他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語氣裏難得帶上了一絲輕鬆的調侃:“那也得你自己掏銀子,羊毛出在羊身上,可不算你請我。”
陸軒回頭看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深:“行,那等我拍賣賺了大錢,再請你吃頓更好的。”
“那我便等著了。”
兩人說著話,漸漸消失在乾州城繁華熱鬧的夜市之中。
頭頂皓月當空,清輝如水,將整座古城籠罩在一片溫柔靜謐的銀白之中。
回到望江樓時,已是戌時末。
酒樓大堂裏依舊熱鬧,幾桌客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陸軒和林承硯徑直上了二樓,各自回了自己的上房。
陸軒推門進屋,卻沒有立刻點燈。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目光掃過房內的陳設——床榻、桌椅、屏風,一切如常,並沒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這是他多年刀口舔血養成的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進屋前先察看門縫、窗台的細微痕跡,進屋後不急著點燈,先在黑暗中確認房內沒有埋伏。
確認無誤後,他才慢悠悠地點燃桌上的蠟燭,解下外衫搭在椅背上,在窗邊的榻上坐下。
窗外便是萬溶江,江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隱隱傳來絲竹管弦之聲,不知是哪家畫舫上在宴飲作樂。
陸軒靠在榻上,在心中默算著這幾日的花銷和即將入賬的銀兩。
那套水晶茶具和那一堆首飾,按金掌櫃的說法,在拍賣會上至少能拍出上千兩銀子。即便扣掉珍寶閣的傭金和這些時日的食宿花銷,也還能剩下不少。
可還不夠。
林承硯遲早要回京城。他此番遭人截殺,護衛盡數折損,回到林家後勢必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林茂雖死,可林茂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指使、林家內部還有多少人牽連其中,這些都還是未知之數。
陸軒雖然對經商一竅不通,可他懂人心。林承硯這種世家大族的繼承人,身邊虎狼環伺,明槍暗箭防不勝防。自己若是想護住他,光靠一身武力遠遠不夠,還得有足夠在這個世界立足的資本。
他正盤算著,忽聽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動靜。
兩間上房隻有一牆之隔,隔音算不得多好。陸軒耳力又比常人敏銳許多,立刻就分辨出那是林承硯在房間裏走動的聲音。
腳步有些急促,來來回回,像是心神不寧。
陸軒皺了皺眉,起身走到牆邊,抬手輕輕敲了敲牆壁。
隔壁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怎麼了?”陸軒隔著牆問。
片刻的沉默後,林承硯的聲音傳來,隔著牆顯得有些發悶:“……沒什麼,吵到你了?”
“不是,”陸軒道,“我聽你走了好幾個來回,在想事情?”
林承硯沒有立刻回答。陸軒也不催他,就靠在牆邊靜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隔壁才又傳來聲音,輕得幾乎要聽不見:“我在想……什麼時候往家裏送信。”
陸軒眉頭鬆開,原來是這事。
“你之前不是說,等到了穩妥的地方再送?”
“嗯。”林承硯的聲音停了一下,“乾州城離京城還有十來天的路,走官道更久。我出事的消息,父親那邊多半還不知道。可要是貿然送信回去,又怕信在半路被人截了……”
陸軒想了想,問:“你有沒有信得過的心腹?或者林家在外麵的據點,能把信直接送到你父親手上,不經外人的手?”
林承硯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有是有,但都在京城和祁州。乾州這邊……本來也有林家的鋪子,可我現在不敢暴露身份,怕林茂還留了後手,不敢貿然聯係。”
陸軒心說那個林茂早就涼透了,但林茂雖然死在北境了,誰知道他在乾州還有沒有同黨。
“那就先不急。”陸軒幹脆替林承硯做了決定,“等拍賣會結束,我陪你一塊兒回京城。到時候有我在你身邊,誰想動你,先得問過我。”
林承硯那邊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特別長,長到陸軒以為他不打算再開口了。
“你為什麼……”林承硯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帶著一絲不確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茫然,“為什麼要幫我這麼多?咱們不過是在山路上萍水相逢,非親非故。你救我一次,我已經欠你一條命了。這一路上吃穿住行都是你在張羅,現在又……”
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陸軒靠在牆上,看著桌上跳動的燭火,眼底的神色柔和得不像話。
“你真想知道?”他問。
“……嗯。”
陸軒笑了一聲,語氣坦蕩到幾乎放肆:“因為我喜歡你,想追你。自然要對你好,不然怎麼讓你心甘情願跟我?”
牆那邊傳來一陣劇烈的嗆咳聲,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慌亂中撞翻了什麼東西。
陸軒也不急,就那麼氣定神閑地靠著牆,等著那邊的人緩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林承硯的聲音才重新響起,語氣又急又惱:“你……你胡說八道什麼!你我都是男子,怎可如此……如此……”
“如此什麼?”陸軒慢悠悠地問。
林承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如此不成體統!”
陸軒笑出了聲。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到門口,打開門,幾步走到隔壁門前,抬手叩了叩門。
“開門。”
裏麵沉默了一瞬,林承硯帶著警惕的聲音傳出來:“做什麼?”
“當麵跟你說。”
“……不必了,我歇下了。”
陸軒靠在門框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林承硯,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當真的。你覺得不成體統,那是因為你從小在這裏長大,被規矩教著,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全都被人定好了,你照著做就是。”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點:“可我不是你們這兒的人。在我家鄉,男人喜歡男人不是什麼稀奇事。我喜歡你,雖是源於見色起意,但也是因為你這個人足夠好,跟你是什麼身份沒關係你聽明白了?”
門那邊靜極了。
陸軒也不急,就那麼站在門外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門縫裏透出的燭光微微晃了一下。陸軒聽見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然後林硯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悶悶的,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茫然:“你這個人……怎麼什麼話都敢說。”
陸軒彎起嘴角:“有什麼不敢的。喜歡你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門後的人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林承硯的聲音才又響起,比剛才輕了許多,但語氣裏藏著一絲鬆動:“……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陸軒也不勉強,說了句“好夢”,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他躺回榻上,看著頭頂的帳幔,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雖然沒得到回應,但那個“我知道了”,已經夠了。
窗外萬溶江的水靜靜淌著,遠處畫舫上的絲竹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隻剩下夜風吹過簷角銅鈴的叮當聲。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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