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86 更新時間:26-05-24 11:31
他先去了巷口的茶攤。
茶攤上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麵前擱著泡得發白的粗茶。陸軒要了碗茶,坐下來,把話題往城外那個莊子上引。
幾個老人一聽龐德全的名字,臉色都變了。
有個瘦老頭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說:“那姓龐的不是個東西。仗著他哥是縣衙主簿的侍君,在安陸縣這一畝三分地上,沒人敢管他。”
“怎麼說?”陸軒把聲音放得跟閑聊一樣。
“他抓哥兒。”瘦老頭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在街上瞧見哪個哥兒長得齊整,不管是良家還是已經嫁了人的,直接讓人套了麻袋往城外莊子裏一關。誰家要是有哥兒被他瞧上了,全家都得連夜搬家,跑慢了就來不及了。”
旁邊一個老嫗接過話頭,歎了口氣:“前年有個小商販家的哥兒,才十六,在街上買個頭繩,被他撞見了。第二天人就不見了,家裏人找到莊子上,被打了個半死扔出來。後來那哥兒的爹告到縣衙,狀子遞上去當天就被壓下來了,主簿是他哥夫,誰敢接?”
“弄死了怎麼辦?”陸軒問。
“賠幾個銀子。”瘦老頭把茶碗擱在桌上,“去年有個哥兒被抬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龐家派了個管事來,扔了二十兩銀子在門口,說”龐爺說了,買副好棺材”。那哥兒的爹蹲在門口哭了半宿,天亮把銀子收了。能怎麼辦?告又告不贏,命又不值錢。”
“他就不怕踢到鐵板?”
“鐵板?”瘦老頭哼了一聲,“他在安陸縣橫了這些年,什麼時候踢到過鐵板?他哥在主簿家裏裏雖隻是個侍君,但給他哥夫生了個兒子,在府裏很是得臉。他仗著他哥夫這層關係,誰不得給他幾分麵子。再說了,他挑人也有分寸:專挑那些沒根基的、外地遷來的、娘家搭不上話的,抓了也是白抓。”
旁邊一個老翁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聲音壓得隻剩氣聲:“你們不知道。那姓龐他就喜歡看人疼,用鞭子抽,用烙鐵燙,拿刀尖劃。那些哥兒在他手裏皮開肉綻,爛了結痂,痂掉了再抽爛。折騰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吊著一口氣,就是不讓死。”
陸軒把茶錢擱在桌上,起身走了。
城西山腳下有一片荒坡。坡上孤零零立著一座莊子,青磚圍牆,大門緊鎖。院子裏狗叫的聲音隔著老遠就能聽見,不是一兩條,是一群。陸軒繞到莊子側麵,找了一處牆頭較低的地方翻上去,蹲在牆頭上往下掃了一眼。院子裏散著七八條半人高的大狗,有的在牆根下趴著,有的在院子裏來回踱步。正對著大門的方向有一排磚房,門口坐著兩個壯漢,一個在剔牙,一個靠在門框上打盹。
陸軒翻下牆頭,落地無聲。最近的一條狗剛轉過頭,他一拳砸在狗鼻梁上,那狗慘嚎一聲夾著尾巴跑了。這一聲慘叫把其他狗全驚動了,七八條狗同時朝他撲過來。陸軒側身躲過第一條撲上來的狗嘴,反手一肘砸在第二條狗的腦袋上,抬腳踹飛第三條,落地時順手從地上撿了根不知道是誰扔在那裏的短木棍。他一棍子掃出去,打在第四條狗的嘴上,那狗嗷嗷叫著滾出去老遠。剩下幾條狗被他挨個踹翻在地上,爬起來夾著尾巴縮到牆角去了。
剔牙的那個壯漢已經站了起來,手裏提了根木棍,衝他喊:“你什麼人……”
話沒說完,陸軒已經到了他麵前。木棍還沒舉起來,陸軒一腳踹在他胸口上,那壯漢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門框上,滑在地上不動了。打盹的那個剛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被陸軒一棍子敲在脖頸側麵,眼睛一翻軟了下去。
陸軒推開磚房的門往裏走。裏麵是一排低矮的木屋,每間都鎖著,窗戶從外麵釘死。他挨個踹開那些鎖——有的屋裏空蕩蕩的,有的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牆角拴著鐵鏈。每間屋子都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越往裏走,那股氣味越濃。
走到倒數第三間的時候,門口地上蹲著一個還沒被打暈的看守。那人剛才在混戰裏縮在牆角裝死,被陸軒一把揪著領子拎起來,後背撞在牆上,兩腳懸空。
“有個何家賣進來的哥兒,關在哪?”
那看守脖子被領口勒得喘不上氣,臉漲成豬肝色,掙紮著去掰陸軒的手,哪裏掰得動。“不……不知道……”
嘴還挺硬,陸軒把他往牆上又摁緊了一寸,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短刀,刀尖抵在他耳根旁邊的牆皮上,沒往肉裏紮,但那刀尖上還帶著之前在院子裏踹狗鼻子時沾上的血。
“你替他守口如瓶,他給**養老送終嗎?”陸軒說
“我再問一遍:何家送進來的哥兒,在哪?”
看守的喉結在刀尖旁邊滾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那刀,又抬頭看了看陸軒的眼睛,那眼睛裏沒殺氣,但比有殺氣更讓人心裏發毛。那是一種根本沒把你當回事的平靜,像是在看一件用完了就可以隨手扔掉的工具。
“最……最裏麵那間。大鐵鎖鎖死的。鑰匙在龐爺腰上掛著,我們打不開……”
陸軒鬆了手。看守順著牆滑下去,捂著喉嚨咳得撕心裂肺。陸軒沒再看他,抬腳往最裏麵走去。
最裏麵那間屋子,門被一把大鐵鎖從外麵鎖死了。鎖上鏽跡斑斑,一看就知道很久沒開過。陸軒用肩膀撞了兩下,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撞到第三下的時候,門開了。
屋裏沒有窗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股濃得幾乎能把人熏倒的腐臭味撲麵而來。陸軒拿手機屏幕的光往裏照了一下,角落裏堆著幾捆幹草,草堆上蜷著一團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人是物的東西,一動不動。
光移過去,是人。
一個瘦得像一捆幹柴的人,身上蓋著件破爛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裳,裸露在外麵的皮膚上全是傷,鞭痕、烙痕、被什麼東西抽出來的長條血痕,一層疊一層,密得幾乎找不到一塊好皮肉。有的傷口已經爛了,往外滲著黃水;有的結了痂又被重新打裂,痂縫裏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兩隻手腕上有被繩子反複捆綁勒出來的深紫色勒痕,腳踝上拴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鐵鏈另一端釘在牆上的鐵環裏,鐵環上的鏽已經和牆長在了一起。
全是外傷。
陸軒把手機光移近了一些。那人往暗處縮了縮,像是怕光。喉嚨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啞的、幾乎不算人聲的聲音。
“殺了我吧……”
“蘇衍之……”那人渾身一顫。
那個名字像是碰到了他身上的某一道傷口,讓他整個人都**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滿臉的血痂和青紫遮住了五官,但左邊眉尾那顆小痣還在。他眯著眼,努力在手機屏幕的冷光裏辨認蹲在麵前的人是誰。不認識。
“你……是誰……”
“林承硯讓我來的。”
蘇衍之僵住了。那張滿是傷痕的臉上,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有震驚,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壓在最底下的、幾乎被磨滅了的微弱的希望。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碾過去:“承硯……承硯怎麼……”
“他在外麵等著。”陸軒把手機收起來,彎腰去扯那條鐵鏈。鐵鏈被釘死在牆上的鐵環裏,他試了兩下,拽不動。他站起來,抬腳踩住牆上的鐵環,雙手拽住鐵鏈猛地一扯,鐵環周圍的牆皮簌簌往下掉,露出裏頭腐朽的木梁。他換了個角度,一腳踹在鐵環側麵,鐵環連著周圍的木頭一起從牆上崩了下來。
他把蘇衍之從草堆上扶起來,蹲下身,把那人往背上一托。
蘇衍之輕得像一捆幹稻草。背上全是骨頭,硌得他肩胛骨生疼。那人趴在他背上,身上那股腐爛的味道往他鼻子裏直灌,他一聲沒吭。
路過院子的時候,那幾個壯漢已經醒了兩個,正靠在牆根下捂著胸口,看見他背著人出來,對視了一眼,都沒敢動。那七八條狗縮在牆角,夾著尾巴,喉嚨裏嗚嗚咽咽地叫,沒有一條敢上前。
陸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剔牙的壯漢正撐著門框想站起來,對上陸軒的目光,又坐回去了。
“告訴你主子。”
陸軒說,“人是我何家救的。我何家當初把人賣給你們的時候,人可是好好的,現在被禍禍成這個樣子,身上沒一塊好皮,是個人都看不過去!那屋子裏不知葬送了多少哥兒的性命,我何家就算是傾家蕩產也要往上告,揭露你們惡毒的麵目,為這些受害之人求一個公道!”
他說完背著蘇衍之大步往巷口走,走到巷口又回頭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院子裏每個還醒著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們何家大郎說了,你們龐家在安陸縣橫了這麼多年,抓了多少良家哥兒,弄死了賠幾個銀子就完了。他從小飽讀聖賢書,實在是無法忍受你們的行徑,你們肯定會遭報應的!”
何家宅子門口,巷子裏圍著的街坊比剛才更多了,遠遠站著,沒人敢靠近。何大郎縮在門板後麵,隻露出半張臉。攀郎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躲進內院去了。
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街坊們讓開一條路,陸軒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巷口走進來。他後背上全是汙血和膿水,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林承硯看見他背上那個人的臉,滿臉血痂和青紫,一個眼角的舊疤結了暗紅色的痂,左邊眉尾有一顆小痣。
林承硯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蘇衍之,是他那個愛笑愛鬧、能把他扛在肩膀上滿院子瘋跑的表哥。
蘇衍之的父親是蘇家的庶長子,林承硯的爹爹是蘇家的嫡出最小的哥兒,雖是嫡庶有別,但兩小孩意外地處得好。蘇衍之管林承硯的爹爹叫小舅,比林承硯大六歲,從小就疼這個小表弟,逢年過節回了蘇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承硯扛上肩膀滿院子跑。林承硯的爹爹在廊下喊“放下來別摔著了”,蘇衍之就回頭扯著嗓子笑:“小舅放心,我們承硯輕著呐,摔不著他!”
蘇衍之出嫁那年林承硯還小,但他記得很清楚,大舅是庶出,也無功名,要是入高門大戶蘇衍之恐怕要受委屈,便千挑萬選擇了這商戶何家,蘇家的嫁妝從城南排到城北,大舅站在門口,看著花轎走遠了,轉過頭偷偷抹眼淚。
他爹爹在旁邊說:“哥,別哭了,衍之嫁得好,何家會待他好的。”
會待他好的。
現在這個人輕得像一把幹柴火。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肉,有的地方爛得淌水兒,有的地方結了痂又被重新打裂,傷口裏頭嵌著幹草屑和碎布渣。
每一道傷都是故意留下來的,打的人很知道怎麼讓人疼,也很知道怎麼不把人打死。這不是泄憤,這是拿折磨當消遣。
陸軒把蘇衍之從背上輕輕放下來,抱進馬車車廂裏。蘇衍之在昏迷中悶哼了一聲,眉頭絞成一團,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陸軒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
陸軒把袖子從他指縫裏抽出來,轉頭掃了一圈巷子裏圍觀的街坊。人比剛才多了一倍不止,連隔壁巷子的人都跑來看熱鬧了,牆頭上趴著幾個半大孩子,眼睛瞪得溜圓。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整條巷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街坊,勞煩做個見證。”
巷子裏安靜下來。連牆頭上那幾個孩子都不趴了。
“我乃北境而來的俠士,受何家大郎所托,去那城西山腳下救出了被狗仗人勢的龐德全抓去的哥兒們。何家大郎心懷大義,不畏強權,實在叫人佩服。”他抬手朝何家大門拱了拱,像是在替何大郎領這份功勞。
“何大郎說了,他忍龐家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家有冤屈的都可與何家訴說,何家就算傾家蕩產,這次也要和龐家鬥到底,為這些冤魂討個公道!”
巷子裏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街坊們交頭接耳,有人低聲說“何大郎什麼時候這麼有種了”,有人紅了眼眶,有個被龐德全害過哥兒的老嫗顫巍巍地往前邁了一步,朝何家大門喊了聲“何大善人”。
何大郎縮在門板後麵,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想張嘴說點什麼:說那些話不是他說的,說他沒有要跟龐家鬥到底,說他根本沒請過什麼北境俠士,但這些話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攀郎從他身後探出半個頭,小聲說了句“夫君,他們說的是真的嗎”,何大郎一把將他的臉按了回去。
陸軒沒再多看。他拉起韁繩,調轉馬頭,趕著馬車急速往城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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