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196 更新時間：26-06-23 08:01
陸軒從現代帶了幾箱瓷瓶裝的白酒回來，那酒瓶取的是青瓷素釉，一汪雨過天青之色，溫潤如玉，瑩潤似冰。
瓶身形製敦實端雅，瓶頂覆著小小圓蓋，收束得極為精巧，頸間束一道鎏金銅箍，既鎖了酒氣，又添幾分金翠相映的古意，單是這瓶子便已賞心悅目。
林承硯親自檢點了一番，分作幾份。
魏大人府上送了一箱，孟府送了一箱，又托沈昭給布政使府上捎去一份。
孟恒和沈昭自然也沒落下，各備了相應的份例。
人情往來這一塊，林承硯向來拿捏得精準，該重的重，該輕的輕，既不顯得刻意巴結，也不失了禮數體麵。
孟恒此番又替他們備了一輛馬車。
上回在定州城外，孟恒便曾遣車夫相送，那時陸軒和林承硯婉拒了。
這一回林承硯沒有再推辭，馬車需兩馬齊拉，車廂分前後兩室。
前室較狹小，是禦手的工作區，設橫凳一張，可容兩人並坐。
後室寬敞，是乘坐區，寬大得足以坐臥自如，鋪著厚實的軟墊，四壁懸著素色帷幔，角落裏還擱了一隻小銅爐，冬日趕路時可以生炭取暖。
表哥的身子尚在恢複，長途跋涉受不得顛簸，這車正好合用。
再者說，孟家世代在定州經營，孟恒備下的車馬自是當地最好的，他們就算自己去現買，也未必能尋到這般合心意的。
啟程那日，天色澄碧，太平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晨光鍍了一層淺金。
林承硯將鋪子的鑰匙與契書一並交到孟二爺手中，又對薑廚子叮囑了最後幾句火候上的細節。
錢哥兒扶蘇衍之登車，自己隨後跟上去，在車廂角落裏尋了個不妨人的位置，將包袱擱在膝上，規規矩矩地坐好。
周小滿和田力站在鋪子門口，戀戀不舍得告別。
陸軒拍了拍田力的肩膀，又朝周小滿點了點頭，轉身跳上車轅，與車夫並排坐在前室。林承硯收回目光，扶著車轅登車，在蘇衍之對麵的軟墊上坐定。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一路伴著他們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又恰是行至岔路口，陸軒忽地想起那日沈昭策馬追上來時說的一句話：“洛州好啊，洛州的梨膏糖是一絕。”
他們下一站便是洛州，那是距京城不過五日路程的近畿商業重鎮，處南北通衢要道，商賈雲集，人煙稠密，足有二三十萬之眾，繁華雖不及乾州，卻也遠非定州可比。
除了名滿天下的梨膏糖之外，洛州所出的洛州錦、洛州白瓷，亦皆是享譽四方的物產。
這豪華馬車果然與他們先前買的那些尋常貨色大不相同。
車輪裹了厚牛皮，車廂底鋪著層層毛氈，坐在裏頭穩穩當當，連茶盞裏的水麵都隻微微漾開幾圈漣漪。
厚實的坐褥與毛毯將官道上那些坑窪與碎石盡數濾了去，三日的路程走下來，竟不覺得半分疲憊。
蘇衍之靠在軟墊上，手裏翻著那陸軒從現代給他帶的一本叫《抵岸》繪本，看得津津有味，偶爾撩開車簾看窗外掠過的田野與村莊，臉色比在定州時又紅潤了幾分。
這三日途經了幾個小鎮，每至一處，車夫便將馬車徑直趕到鎮上最好的酒樓門口。
這車夫是孟家的老人，常年在這條官道上往來，哪家酒樓的房間敞亮、哪家後院有熱水供應的獨門小院，他都門兒清。
陸軒和林承硯根本不必操心這些瑣事，隻管下車用飯、回房歇息便是。
若遇上鎮上有孟家的產業，更是連銀子都不必掏。
車夫自去櫃上打個招呼，掌櫃便親自迎出來，將他們安頓得妥妥帖帖。
“孟恒這份禮送得值了。”
陸軒坐在前室，靠在車壁上，嘴裏又叼著根從路邊薅的狗尾巴草，翹著腿看著前方漸漸開闊的官道。
林承硯看他對狗尾巴草情有獨鍾的樣子，不覺好笑，這人也有孩子氣的時候。
便隻說了句：“孟家在這條線上經營多年，這份人情日後到了京城再還便是。”
錢哥兒坐在角落裏，正拿帕子擦蘇衍之的茶盞，聽見這話忍不住插嘴，說在定州的時候可從來沒住過這麼好的酒樓，孟家真是闊氣。
蘇衍之合上繪本，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軟墊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林承硯身上，語氣仍是平日裏那般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閑事。
“孟家是糧商，幾代經營下來根基深厚，生意場上最重人情。這一路受的照顧，往後總有還的時候。”
他頓了頓，話鋒輕輕一轉。
“林家是皇商，在這條線上也有不少產業。但我看你這一路，似乎並不打算聯係任何人，也不預備在林家的院子裏落腳。當初在安陸縣，你身邊也隻帶了陸公子一個人。”
林承硯作為林家下一任繼承人，遠離京城，獨自奔波，這放在任何一家商號都是不合常理的。
家主安危不是小事，至少也得有一整隊的護衛隨行。
他抬眼看向林承硯，目光平和，沒有質問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許久的細節。
“是不是有什麼事，我該知道，而你還沒告訴我。”
“皇商”二字一落，車廂裏忽然靜了一瞬。
錢哥兒，聽見這兩個字，帕子從手裏滑下去，落在膝上也沒察覺。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隻是拿眼角飛快地瞟了林承硯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下意識地絞著圍裙邊角。
孟家這種糧商，在他眼裏已是了不得的闊綽人家了，光是這一路住的那些酒樓、馬車裏鋪的毛氈坐褥、車夫對掌櫃的那個熟稔勁兒，就夠他暗暗咋舌好幾天。
可孟家再闊，也不過是普通糧商。
皇商那是什麼概念？
那可是替皇帝做買賣的人家，是能把生意做到禦前去的！
他這做活了一個多月的鋪子，竟然是皇商家開的！
錢哥兒把滑落的帕子撿起來攥在手心裏，覺得自己這一個月能在皇商家的鋪子裏端茶送水，說出去怕是連家裏那個看不起人的哥夫都不敢信。
林承硯看了錢哥兒一眼，沒有解釋什麼，隻是把話頭重新接了回去。
他轉向蘇衍之，語氣仍是平日裏那般平淡，但聲音壓低了幾分，隻夠車廂裏的人聽清。
“表哥說得沒錯。林家在這條線上確實有幾處產業，北境的事也一直沒有跟你細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等到了洛州安頓下來，我把前因後果都告訴你。”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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