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65 更新時間:25-12-31 08:04
回到客廳,他沒有開大燈,隻擰亮了沙發邊一盞昏暗的台燈。
昏黃的光線將滿屋狼藉照得暗沉,他慢慢走到門口,撿起那把被遺忘在門外的雨傘,傘麵髒了,但傘骨還是完好的。
他擰開水龍頭,在狹小的衛生間裏仔細衝洗掉上麵的泥點,又用舊毛巾擦幹,水滴順著傘尖滴落,在寂靜中發出單調的聲響。
洗幹淨傘,他倚著冰冷的瓷磚牆站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裏那個臉頰帶傷,眼神沉寂的少年,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疲憊,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走回客廳,開始真正動手收拾。
將碎片掃進簸箕,用拖把一遍遍擦拭地麵,直到那股味道被清水和廉價消毒水的氣味掩蓋。
做這些的時候,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
好像隻有通過這種機械的勞作,才能暫時按下心頭那翻湧到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後怕和憤怒,以及一種更深沉的無助。
全部收拾完,天邊已經隱隱透著白,雨徹底停了,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程軼坐在勉強恢複原樣的沙發上,那把洗幹淨的藍色雨傘靠在手邊。
他伸出手,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傘柄,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清爽氣息。
裴路錦。
這個名字再次浮現。
學習的約定,元寶,還有那些他嘴上說不喜歡卻隱隱期待的東西……都像隔著一個世界般遙遠。
手機靜靜地躺在口袋裏,沒有震動,沒有鈴聲,這個時間,他應該還在沉睡,什麼都不知道。
也好。
程軼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卻沒能成功,嘴角旁邊也很痛。
他閉上幹澀的眼睛,靠在沙發背上,身上每一處傷都在隱隱作痛,但更深的疲憊是從心裏漫上來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鍾,也許有幾個世紀那麼長,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他家門口。
程軼猛地睜開眼,身體瞬間繃緊,警惕地看向門口。
沒有敲門聲。
隻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了門邊。
然後,腳步聲又輕輕遠離,消失在樓梯方向。
程軼屏住呼吸,等了一會才慢慢起身,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裏空無一人,聲控燈已經熄滅了,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
他輕輕打開門,地上放著一個透明的塑料飯盒,裏麵裝著碼得整整齊齊金黃色的煎餃,旁邊還有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簽,下麵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便簽紙。
程軼蹲下身,拿起便簽紙,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清雋工整,是他熟悉的筆跡:
“先吃飯。元寶說,下雨天也要按時吃飯。”
沒有落款。
程軼捏著那張薄薄的紙,蹲在黎明前昏暗的樓道裏,久久沒有動。
飯盒還是溫熱的,透過塑料傳來一點點暖意,碘伏和棉簽是嶄新的。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臂彎裏,肩膀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樓道窗外,濃重的黑夜正在一點點褪去,遠處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雨停了。
*
路燈將裴路錦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慢慢縮短,融入別墅區的樹影中,雨後的空氣清冽,卻驅不散他胸口沉甸甸的鬱結。
每想起一分程軼方才的模樣,他周身的氣息就冷冽一分。
推開家門,玄關感應燈無聲亮起,照亮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麵和懸掛整齊的外套。預料之中的,客廳的主燈也亮著。
秦紹雯坐在那張線條冷硬的皮質沙發上,沒有像往常那樣處理工作或閱讀,隻是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穿著家居服,外麵罩著絲質睡袍,頭發一絲不苟地挽著,目光在裴路錦踏進門的瞬間,盯著他。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而緊繃的張力,比屋外濕冷的夜氣更令人窒息。
“回來了。”秦紹雯開口,聲音不高,卻滿是威壓,“去了哪裏?”
裴路錦彎腰換鞋,動作如常的規整,將鞋子放進專用鞋櫃,沒有立刻回答。
“我問你,今晚去了哪裏。”秦紹雯的語氣加重,追問他,“學校晚自習九點結束,何況你也不用上,現在,”她抬腕看了眼手表,“淩晨兩點三十六分,這幾個小時,你不在書房,不在競賽培訓班,手機還關機,裴路錦,給我一個解釋。”
裴路錦直起身,走到客廳,在母親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端正,卻隱隱透著一絲執拗。
他身上校服外套的肩頭,還有未幹透的深色水跡,褲腳也沾著泥點,與這個過分整潔,一絲不苟的家格格不入。
“處理一點私事。”他聲音平靜。
“私事?”秦紹雯的眉梢微挑了下。
“什麼私事需要關機?需要弄成這副樣子回來?”她的視線掃過他肩頭的水漬,和略顯淩亂的發梢。
“你到底出去幹了什麼?”
裴路錦的手指蜷縮了一下,“買一些常用藥。”
“常用藥?”秦紹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犀利,“家裏醫藥箱備得很全,張姨每周都更換,用得著你半夜跑去藥店,買什麼常用藥?”
短暫的沉默。
隻有客廳裏的古董座鍾,發出秒針規律的“滴答”聲,回蕩在令人窒息的寂靜裏。
“同學受傷了。”裴路錦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避開了最關鍵的信息。
“哪個同學?”秦紹雯追問,語氣咄咄,“程軼?”
這個名字被她說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直白,早已料定的意味。
裴路錦抬起眼,看向母親,目光沉靜,沒有任何閃避。“是。”
“果然。”秦紹雯靠回沙發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路錦,我上次是怎麼跟你說的?離那個程軼遠一點,他是什麼人?打架鬥毆,不服管教,現在呢?是不是又惹事了?把自己弄傷了,還要牽連你半夜不歸,跑去給他送藥?”
她的聲音並不尖利,甚至算得上平穩,但每一句都像刺一般,紮在裴路錦平靜的表象上。
“他沒有惹事。”裴路錦打斷她,聲音比剛才沉了一分,“是有人企圖傷害他的家人,他為了保護家人才動的手。”
秦紹雯愣了一下,顯然這個答案出乎她的預料,但很快,她的神色恢複了冷靜,甚至帶上一絲更深的憂慮。
“即便如此,那也是他的家事,他的麻煩。路錦,你什麼時候學會多管閑事了?還把手機關掉?你知道我聯係不上你有多擔心嗎?如果今晚不是張姨睡得晚,看到你匆匆出門,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裏!”
“我沒事。”裴路錦簡短地說。
“你現在是沒事!”秦紹雯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怒氣和後怕,“但你想過沒有?深更半夜,去那種混亂的地方,卷入人家的衝突裏!萬一對方還有同夥?萬一波及到你?你的安全誰來保證?你的前途、你的競賽、你規劃好的一切,難道要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冒險?”
“他不是不相幹的人。”裴路錦的聲音依舊平穩,透出一股執著,“他是……我同桌。”
“同桌?”秦紹雯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話,“一個隨時會因為暴力行為被處分,甚至影響周圍人的同桌?路錦,你清醒一點,季老師那邊我已經溝通了,調座位是遲早的事!你和他的世界根本不同,強行交往,隻會給你帶來麻煩和危險!”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恢複平日的理性,“這次就算了,藥送了人也看了,仁至義盡。從明天開始,不,從現在開始,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同情心和同學情誼。你的精力應該全部放在競賽上,放在如何拉開與所有人的差距上,而不是浪費在這些毫無價值的人和事上。”
毫無價值。
裴路錦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想起程軼獨自走在深夜的背影,想起白皙的臉上青紫相見的傷痕,被遮住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又想起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疲憊和麻木。
那不是毫無價值。
那是鮮活熾熱,渾身帶刺卻無比真實的生命,是他按部就班的冰冷世界裏,從未出現過的色彩和溫度。
但他沒有說出口,隻是垂下眼簾,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
“手機為什麼關機?”秦紹雯換了個問題,語氣不容敷衍。
“沒電了。”裴路錦回答。
這不算完全的謊言,離開派出所附近後,他確實關了機,更是因為不想被任何事打擾。
秦紹雯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最終,接受了這個解釋,又或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去洗個熱水澡,把濕衣服換掉,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把不屬於這個家裏的東西扔出去,明天我會跟季老師再通個電話,月考後,無論如何,你的座位必須調整。”
她站起身,聲音恢複了冷靜,“記住我的話,裴路錦。別讓一時的衝動和所謂的負責,毀了你這麼多年努力換來的一切,你的路,一步都不能錯。”
說完,她不再看裴路錦,轉身走向主臥,客廳裏隻剩下裴路錦一人,和那座鍾永不停歇的“滴答”聲。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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