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82 更新時間:26-01-17 17:20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房間盡頭,背對著門口,身穿玄色帝王冕服,頭戴十二旒冠冕,周身龍氣與怨氣如同岩漿般翻滾湧動。他懷中,緊緊抱著一個近乎透明、眉眼與周慕寒一般無二的光影,那光影雙目緊閉,氣息奄奄。
“崎安……”嘶啞低沉,飽含痛苦與迷茫的聲音從那身影口中發出,不斷重複,“崎安……對不起……”
從從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他穩住呼吸,一步一步,堅定地走進那片扭曲的空間,走向那個他愛過、怨過、等待了千年的人。
“明月安。”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裏麵人的陰煞之氣。
那身影猛然一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冕旒之下,是一張蒼白俊美卻布滿痛苦裂痕的麵容,雙眼漆黑如深淵,隻有偶爾閃過的一絲金色顯示著他殘存的帝王威嚴。他看著從從,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狂喜與更深的偏執!
“崎安!是你!你回來了!”他伸出另一隻空閑的手,似乎想觸碰從從,但懷中的周慕寒魂影讓他動作遲滯,“朕就知道……朕找了你……好久……”
“我不是崎安,”從從強迫自己直視那雙瘋狂的眼睛,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是知道的嗎,我不是人,我是妖。陛下,你看清楚,你懷裏那個人,他也不是我。他是一個無辜的凡人。”
“胡說!”明月安的魂體劇烈波動起來,黑金之氣更加狂暴,“你就是崎安!我不會認錯!你還在怪朕?怪朕賜你那杯酒?”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厲而痛苦,“朕沒有想殺你!朕給你的……是是假死之藥!朕想讓你離開!離開這吃人的朝堂,離開那些想害你的人!朕以為……以為你能明白!你能逃出去!”
從從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什麼……是假死藥?明明麗妃說是你,還帶著我送你的玉佩!”
“是假的!是假的!”明月安嘶吼著,混亂的鬼氣衝擊著四周,“朕怎麼會殺你!朕隻是想讓你脫身!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你不應該留在我的身邊!我想讓你走,可朕即使是皇帝……朕也怕顧不住你!皇後、國丈、那些世家……他們逼朕!朕隻能用這個法子!朕以為……以為藥效發作,你會像沉睡一樣,朕會派人將你”屍身”送出宮,送到安全的地方……可是……”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絕望,“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回答戰場還……萬箭穿心?!為什麼!”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千年的時光,也刺穿了從從自以為堅固的心防。他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不是猜忌,不是放棄……是自以為是的保護,是陰差陽錯的背叛,是更令人窒息的、命運的捉弄。
“那杯酒……”從從的聲音飄忽得如同風中殘燭,“被換掉了……是不是?”
明月安痛苦地抱住頭,冕旒跌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朕不知道……朕後來查過,蛛絲馬跡指向後宮……可那時……蘭月已經……亂了……朕找不到證據,朕找不到你……朕連你的屍骨都找不到!崎安……崎安啊!”帝王之魂,竟發出泣血般的哀嚎。
空間因他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更加不穩,黑氣大盛,隱隱有吞噬那微弱金光的趨勢。被控製在一旁的周慕寒魂影發出一聲痛苦的**,更加透明。
就是現在!從從忘掉情緒,眼中閃過決絕,雙手手印一變,心口那金色光暈猛然大放,化作無數道柔和卻堅韌的光絲,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暫時束縛住翻騰的黑氣,也輕輕包裹住周慕寒的魂影,護著其不至於消散。
“容先生!祈先生!”從從大聲喊道,聲音因竭力而嘶啞。
殿外廣場上,容燼月影弓已出現在右手上,彎弓所射出的箭簇穿破周身黑霧,突破了明月安的幻境結界。祈瑞手中九霄扇絲毫不弱,結合手中法陣,一時間。兩人腳下,一個複雜的光陣瞬間亮起,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的奇異力量。
那光芒投入扭曲的宮殿空間,並沒有攻擊明月安,而是在他周圍,演化出種種景象——
那是年輕帝王在禦書房內,對著心腹太醫,親自確認假死藥的藥性,眼中是掙紮與不忍;是帝王在深夜,對著空無一人的寢宮,低喃著“崎安,再等等,等朕安排好一切”;是賜酒太監端著托盤離開後,轉角處被一名宮裝女子攔下,女子眼神陰冷,迅速調換了酒杯;是邊疆噩耗傳來時,帝王瞬間蒼白的臉和吐出的鮮血;是王朝崩塌前夜,帝王獨自站在即將被黃沙掩埋的城牆上,望著將軍戰死的方向,一遍遍念著“崎安”,直至生命最後一刻,眼中盡是未能說出口的悔恨與尋找……
一幕幕,都是明月安記憶中或被刻意遺忘、或被痛苦扭曲的真相。
“不……不是這樣……不是……”明月安看著那些畫麵,瘋狂的眼神漸漸被巨大的震驚和更深的痛苦取代,他身上的黑氣開始紊亂,金色的龍氣卻奇異地明亮了一絲,那是屬於“明月安”本身的、被怨念掩埋的清明,他是帝王,不是一個被怨氣困住的孤魂野鬼。
“陛下,”從從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千帆過盡的疲憊與釋然,“都過去了。”
他走到明月安麵前,無視周圍仍在掙紮的黑氣,伸出手,輕輕按在明月安顫抖的手臂上。那金光光絲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帶著安撫的力量。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從從甚至微微笑了笑,盡管眼中含著淚光,“我活下來了,已經過去了好久。你也……該放下了。”
明月安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眼中的瘋狂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無盡的悲傷與空洞。“崎安……朕……我對不起你……”
“沒關係,我原諒你了。”從從搖頭,“陰差陽錯,天命弄人。你為君,我有我的路。隻是,不該牽連無辜。”他看向依舊沒有被釋放的周慕寒魂影,“陛下,放開他吧。讓他回去,過他自己的人生。”
明月安低頭,看著握著自己胳膊的手指,纖細卻也冰冷,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最終,他一點點鬆開了手臂。
從從立刻引導金色光絲,將周慕寒的魂影溫柔地包裹、牽引,緩緩送出這片空間,送至祈瑞和容燼所在的光陣之中。祈瑞早有準備,取出一個溫養魂魄的玉瓶,將微弱的魂影小心納入。
明月安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撐,踉蹌後退,冕服下的身軀似乎都佝僂了幾分。他身上的黑氣在金光的衝擊和安撫下,開始逐漸消散,但那金光也暗淡下去,魂體變得稀薄透明。
“我要走了,陛下。”從從輕聲道,看著眼前逐漸清晰的、屬於兩千年前那位年輕帝王的俊朗容顏,“你也該走了。去你該去的地方。”
明月安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有留戀,有悔恨,最終化為一片沉寂的安寧。“崎安……你還會……記得我嗎?”
從從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會。但那是從從的記憶,不是崎安的。”他頓了頓,“保重,明月安。”
明月安釋然般,極輕地笑了笑。他最後看了一眼從從,又看了看殿外隱約可見的、屬於這個陌生時代的燈火,身影開始化作點點金色的光塵,向上飄散。那光塵中,再無怨氣,隻有一縷帝王的龍氣本源,遵循著天地的牽引,緩緩歸於冥府輪回的大門。
扭曲的空間隨著明月安魂體的消散而恢複正常,顯露出仿古宮殿真實的內景,隻是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然消失。
從從站在原地,看著最後一粒光塵消失在虛空,久久未動。他心口的金色光暈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臉色灰敗,身形搖搖欲墜。
容燼和祈瑞走進殿內。祈瑞上前扶了他一把:“喂,你還好吧?”
從從搖搖頭,推開他的手,勉強站穩。他看向容燼,履行承諾般,雙手再次結印,殘破的靈體微微發光,一縷極為精純、帶著山川草木本源的淡青色氣息被他緩緩剝離出來,凝成一顆鴿卵大小、光華內斂的珠子,飄向容燼。
“這世上已無帝王,這護國之氣就留給你們了,願山河無恙……”從從的聲音低不可聞,剝離血脈讓他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站立都變得困難,身影淡得幾乎透明。
容燼伸手接住那顆靈韻珠,觸手溫潤,蘊藏著平和而強大的自然之力。他看了一眼從從的狀態,淡淡道:“你該回去修養了。有什麼要說的?”
從從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沒成功。他望向殿外無垠的夜空,眼神空茫:“沒什麼了……不隻是他的執念,亦是我的,該醒了。”他又看了看祈瑞,“……拜托了。”
祈瑞明白他的意思,鄭重地點點頭:“放心,魂已歸位,調養些時日便無大礙。”
“多謝。”從從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短暫停留過的世界,身形徹底化作一縷清風,消散在宮殿之中。這一次,是真正的離開,前往不屬於人界的、回到他的故鄉。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祈瑞撓撓頭,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咂咂嘴:“這就……完了?感覺有點輕鬆啊。”
容燼摩挲著手中的靈韻珠,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與華城地脈隱隱相合的力量,將其收起。“塵歸塵,土歸土。誤會解開,執念消散,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結局。”他轉身向外走去,“走吧。”
祈瑞跟上他的腳步,夜風吹過,帶走最後一絲異樣的氣息。仿建的蘭月舊宮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剛才那場跨越千年的糾葛、釋然與離別,從未發生。
隻是夜空之上,似乎有星子微微閃爍了一下,又很快隱入雲層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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