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趙師傅說燈得有人罵才亮

章節字數:2759  更新時間:25-12-25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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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建國蹲在車庫角落,手裏的螺絲刀卡在控製器接口處,指節發白。

    電路板上的燈珠排成一行,像一列停在半途的列車,熄在第十八盞。

    那盞燈的位置正對著牆上掛鍾,時針永遠停在淩晨三點十四分-三年前急救室拉上白布的時間。

    他試了三晚,每次程序運行到這一刻,繼電器就會發出一聲悶響,整條線路自動斷電,仿佛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強行掐斷。

    他不信邪。幹了三十年電工,沒見過機器比人還固執。

    “老子給你換了新電源、新主板、連信號線都繞了屏蔽層……你**到底要啥?”他猛地砸下工具箱,金屬撞擊聲震得頭頂燈泡晃動。

    灰塵簌簌落下,在斜射進來的晨光裏飄浮,像一場微型雪暴。

    他喘著粗氣,目光卻落在控製器背麵那行幾乎被焊錫覆蓋的小字上。

    那是楚夜宮寄來燈陣模型時附帶的源碼打印件,紙張皺巴巴的,邊角卷起,像是被人翻看過無數次。

    他原本隻當是藝術家故弄玄虛,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其中一段注釋:

    “有些燈,得聽著罵聲才能走完流程。”

    趙建國愣住。

    這語氣太熟悉了。

    不是楚夜宮的風格,倒像是從他自己嘴裏說出的話。

    當年在劇院做舞台燈光維修,設備老是出問題,他一邊接線一邊罵:“你**別滅!老子還沒修完呢!”一罵就是二十年。

    那些燈,好像真就聽懂了一樣,明明該死的模塊硬是撐到了謝幕。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又很快咽回去。

    沉默了幾秒,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接通電源。

    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喉嚨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對著那堆冰冷的電路和鐵皮,吼了出來:“老子今天偏要你亮到底!”

    聲音沙啞而突兀,驚飛了院牆上曬太陽的麻雀。

    嗡-

    繼電器響應般輕顫一聲,綠燈逐個亮起,順序穩定推進。

    第一盞、第五盞、第十盞……沒有中斷,沒有跳閘。

    燈光如潮水般湧向終點,最終定格在第二十三盞,持續點亮十秒後緩緩熄滅-完整走完了預設程序。

    趙建國癱坐在小馬紮上,額頭全是汗。

    他沒動,也沒說話,隻是看著那串靜靜熄滅的燈珠,像送別一支遠去的隊伍。

    “你當年守她最後一晚,也是這麼熬的。”

    王素芬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熱茶,杯口升騰著白霧。

    她把茶放在工作台上,動作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趙建國低頭不語。他知道她說的是誰。

    妻子病重那晚,他在病房外坐了一夜,手裏攥著一根沒電的探照燈。

    護士進出十幾次,他一次都沒抬頭。

    後來心跳監測儀變成一條直線,他也沒哭,隻是站起來,把燈狠狠摔在地上,罵了一句:“你怎麼也說滅就滅?”

    現在想來,那盞燈或許早就聽慣了他的責罵。

    它不怕壞,不怕修,隻怕沒人再對它發火。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趙建國就進了車庫。

    他翻出廢棄的鐵皮盒,剪裁、焊接、打磨,花了整整六個小時,為燈陣焊了一個金屬外殼。

    正麵刻了幾個字,用的是最粗的鑿子,每一筆都深陷進金屬裏:

    “罵過它的人都走了,但它還在閃。”

    字跡歪斜,卻不肯倒。

    周舟是上午十點到的。

    他背著相機包,穿著慣常的黑色夾克,眼神冷靜疏離。

    這次影像展的終場主題是“未完成的告別”,他需要一些真實人物的故事作為素材壓軸。

    聽說李姐提到的那個修車鋪老師傅家裏有個奇怪的燈陣,便順路前來拍攝。

    起初他隻想拍技術細節:裸露的電線、手工焊接的節點、程序邏輯的異常斷點。

    可當他架好三腳架,取景框卻不由自主地對準了那行刻字。

    他按下快門的瞬間,趙建國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把舊扳手。

    “拍夠了吧?”他問,語氣平淡,沒有驅趕的意思,也沒有歡迎。

    周舟收起相機,點頭:“很特別的設計。能講講嗎?”

    趙建國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你們藝術家喜歡哭,我們工人就愛罵。可到最後,都是想讓點什麼別熄。”

    他說完轉身,從暗袋裏掏出一枚老舊的SD卡,表麵有劃痕,編號模糊。

    他沒解釋來源,隻是把它輕輕放在燈陣外殼上,像完成某種交接。

    “你要拍,就把這個也錄進去。”他頓了頓,“她設的頻率,跟我老婆走那天的心電圖一樣。”

    周舟怔住。

    他沒問“她”是誰,也不知為何一個陌生藝術家會複刻一份瀕死生命的生理數據。

    但他知道,有些畫麵不能急著剪進片子-它們需要時間沉澱,甚至需要觀眾在寂靜中慢慢讀懂。

    他默默將SD卡收進內袋,最後回望了一眼那排安靜的燈。

    陽光斜照,金屬外殼上的刻字泛著微光。

    仿佛有誰在黑暗中低吼了一聲,而光,終究沒有熄滅。

    周舟回到剪輯室時,窗外已沉入深夜。

    他將SD卡插入讀卡器,屏幕閃爍幾下,跳出一段未經壓縮的原始數據流-沒有畫麵,隻有一串波形圖,起伏規律得近乎呼吸。

    他調出時間軸,標注顯示:這段信號模擬的是某台心電監護儀在生命終結前十一小時四十二分鍾內的最終記錄。

    他盯著那條漸趨平緩的曲線,忽然明白趙建國那句“她設的頻率”的分量。

    這不是藝術,是複刻的告別。

    展覽開幕當天,導覽視頻在展廳中央的環形屏幕上緩緩播放。

    前半段是楚夜宮的設計手稿、燈光陣列的構造解析、城市角落裏那些被遺忘的布展工人身影。

    鏡頭冷靜而克製,直到第十七分鍾,畫麵突兀地切入一片漆黑-無聲,無影,隻有計時器在右下角靜靜跳動。

    觀眾起初以為是設備故障。

    有人皺眉,有人低聲詢問工作人員。

    十分鍾過去,黑暗依舊。

    人群開始騷動,陸續離場。

    座椅拖動聲、腳步聲、抱怨聲交織成一片,像潮水退去。

    半小時後,廳內隻剩寥寥數人,其中一位年輕人始終未動。

    他穿著沾有油漬的工裝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包側袋裏的萬用表,目光死死鎖在那片黑屏上,仿佛在等什麼人回來。

    十一小時四十二分鍾整,畫麵輕輕一顫,浮現出一行小字:“頻率已同步”。

    隨即回歸空白,視頻結束。

    展廳燈光亮起,那人終於起身,走向正在收拾設備的周舟。

    “我能借這套燈的設計圖嗎?”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剛才那場漫長的沉默,“我想在我爸病房裝一套……他快不行了,但總怕黑。晚上一熄燈就喘不上氣,說屋裏有東西盯著他看。”

    周舟望著他眼底的血絲,沒問名字,也沒追問緣由。

    他隻是默默打開硬盤,拷貝了一份完整的電路圖紙與控製程序,連同楚夜宮原始注釋一起交了出去。

    “記得留個接口。”臨走前,他忽然說,“她說……燈得聽著罵聲才能走完流程。”

    幾天後,文化館打來電話,說有個退休電工要捐贈私人裝置,附帶一份手寫說明:“不是紀念誰,是告訴後來人:情緒不是故障,是必須接通的線路。”

    周舟知道,那是趙建國的筆跡。

    審批通過那晚,老人獨自坐在空蕩的車庫,手中握著遙控器,指尖懸停在啟動鍵上。

    月光從鐵皮屋頂的裂縫漏下,照在那行刻字上:“罵過它的人都走了,但它還在閃。”

    他按下開關。

    25盞燈依次亮起,從第一盞到最後一盞,穩定、堅定,沒有一絲遲疑。

    燈光流淌過牆上的掛鍾,時針依舊停在三點十四分,可這一次,光沒有斷。

    趙建國靠在馬紮上,望著這串穿越了死亡時刻的光明,忽然笑了,又忽然低低罵了一句:

    “媽的……還真亮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李姐正例行登錄“星語”雲端係統,核對楚夜宮留下的電子檔案備份狀態。

    日誌顯示一切正常,直到她準備退出時,頁麵右下角跳出一條自動提示:

    【新文件夾生成】

    名稱:未發送·回聲集

    更新時間:今日03:14

    狀態:加密存儲中

    她的鼠標停在那一行字上,遲遲沒有點下。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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