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17 更新時間：25-12-06 23:26
時間像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倏忽間就到了九月。芙安大學的迎新橫幅在秋陽下招展，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滿臉新奇與懵懂的新生。喧嘩的人潮中，程時木背著個半舊的黑色雙肩包，手裏拉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站在法學院報道點的隊伍末尾，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安靜。
他長高了些，肩膀輪廓更清晰，臉上少年的圓潤褪去，線條利落了幾分。隻是眼神依舊沉，帶著點不易接近的疏離，偶爾抬眼打量這所陌生的校園時，會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情緒。
芙安大學。離他家那個城市，高鐵三小時。不算太遠，但也絕不近。
是他自己能考上的、最好的大學。也是……他哥默認的選擇。
報道，領材料，找宿舍。一切流程機械而高效。宿舍是四人間，上床下桌，另外三個室友已經到了，正熱火朝天地收拾東西、互相介紹。看到程時木進來，熱情地打招呼。
“嗨！哥們兒哪個專業的？我叫李銳，本地的！”一個剃著板寸、笑容爽朗的男生率先開口。
“法學院，程時木。”程時木點了點頭，聲音不高，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靠窗那個還空著的床位下。
“法學院？**啊！以後靠你罩了！”另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點靦腆的男生笑道，“我叫李銳，不是那個銳，是王字旁加個睿智的睿，李睿。”
“劉洋。”最後一個身材高瘦、膚色黝黑的男生言簡意賅，繼續埋頭整理他那堆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電子設備。
程時木又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開始沉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他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洗漱用品，很快就整理好了。然後便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陌生的校園景色，有些出神。
室友們很快又聊開了，約著晚上一起去食堂嚐嚐哪個窗口好吃，周末去哪逛逛。熱鬧是他們的，程時木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罩。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周浩在三人小群裏發消息，一張芙安大學氣派校門的照片，後麵跟著一連串的感歎號和大哭的表情。
【木哥！你就這麼拋棄組織去了花花世界！留下我和川哥在老家苦熬！沒人性啊！】
【@川川哥！咱倆成空巢老人了！】
許明川過了一會兒才回了個簡潔的：【。】然後補了一句：【好好學。】
程時木看著屏幕，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他手指動了動，想回點什麼，最終卻隻是鎖了屏，把手機扔回桌上。
開學後的日子忙碌得幾乎讓人腳不沾地。法學院的課程排得密集，厚厚的專業書和案例分析砸下來，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程時木把自己埋進圖書館和教室，像一塊貪婪的海綿，吸收著一切陌生的知識。他需要這種忙碌，需要用疲憊填滿每一寸空隙，才能暫時壓下心底那些時不時冒頭的、針紮似的思緒。
偶爾，在深夜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看著路燈下拉得長長的孤單影子，他會下意識地摸出手機。屏幕幹幹淨淨，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的短信。
他和他哥的最後一次聯係，還是他離家去學校那天。程弋開車送他到高鐵站，一路無話。進站前，程弋塞給他一個厚厚的信封，說了句“不夠再說”，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了。幹脆利落，一如往常。
之後，便是一條簡短的信息，告知已到校。他哥回了一個字：【嗯。】
再無下文。
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隔離，被距離具象化，變得更加清晰而冰冷。
第一個月末，國慶假期。宿舍裏李銳和李睿早就搶好了回家的票，劉洋也計劃著和本地的朋友出去旅遊。程時木盯著電腦屏幕上顯示已售罄的車次信息，看了很久，最終關掉了頁麵。
假期第一天，他去了市中心的書店，買了一堆專業相關的拓展書籍。第二天，窩在圖書館刷題。第三天，跟著劉洋去打了場球，汗出如漿，筋疲力盡。第四天……第五天……
假期結束，室友們拖著大包小包的家鄉特產回來，宿舍裏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和喧鬧的分享聲。程時木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緣。
屏幕亮著，停留在通訊錄那個爛熟於心的名字上。
最終，他還是按滅了屏幕。
第二次機會是元旦。這次他提前很久就搶到了票。臨出發前一夜，甚至有些失眠。早上起來，對著鏡子仔細刮了胡子，換了件看起來精神點的外套。
高鐵飛馳，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離那個熟悉的城市越近，心跳就越發不受控製地加快，帶著一種近鄉情怯的慌亂和……隱秘的期待。
三個小時後，他站在了熟悉的家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拿出鑰匙開門。
屋裏很安靜，甚至有些冷清。空氣裏有淡淡的灰塵味道。客廳收拾得整潔，卻缺乏人氣。
他哥不在家。
程時木放下背包，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他哥的臥室門開著，床鋪整齊，書桌上堆著些文件。廚房冰箱裏隻有幾瓶礦泉水和一些速凍食品。
一種說不清的失落感慢慢彌漫開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他哥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麵。
“喂？”他哥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貫的冷靜，似乎還有些匆忙。
“哥，我回來了。”程時木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這個假期。“嗯。我有點事，在外麵。你自己弄點吃的。”程弋的語氣沒什麼波瀾，甚至沒問他什麼時候到的，什麼時候走。
“……哦。”程時木攥緊了手機，“你晚上回來嗎？”
“看情況。隊裏可能有事。不用等我。”程弋說完，似乎旁邊有人叫他，他應了一聲，然後對電話這頭道，“先這樣。”
電話被幹脆地掛斷。
程時木舉著手機，聽著裏麵的忙音，站在空曠安靜的客廳裏，久久沒有動彈。
最終，他一個人煮了碗泡麵，吃完。把他哥冰箱裏過期的牛奶和食物清理掉，下樓去超市買了些新的填進去。又把家裏簡單打掃了一下。
晚上，他哥沒有回來。也沒有電話。
第二天下午，程時木背著來時的背包，鎖好門，離開了。就像他悄悄回來時一樣。
回程的高鐵上，他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逐漸陌生的景色。手機屏幕亮著，是他和周浩、許明川的三人小群。周浩正在瘋狂刷屏吐槽高三的非人生活，許明川偶爾毒舌地補一刀。
程時木看著那些跳躍的文字，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卻最終什麼也沒發。
他退出微信，點開通訊錄，看著那個名字。然後，極其緩慢地，將備注從“哥”，改成了“程弋”。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手機，閉上了眼。
窗外的陽光明明很好，落在眼皮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隻有一種清晰的、冰冷的認知，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那個有他哥等著他回去、甚至會打斷他腿的家，好像真的……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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