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83 更新時間:26-03-04 23:43
芙安市公安局,秦朗坐在審訊室。
刺眼的白熾燈將狹小的空間照得纖毫畢現。馬路雲,外號“馬三”,三十二歲,有盜竊前科,剛從牢裏出來不到半年。此刻他雙手被銬在審訊椅上,歪著身子,臉上帶著破罐破摔的混不吝,眼神卻遊移不定,不敢和對麵任何人對視。
秦朗猛地一拍桌子,聲音炸雷般在密閉空間裏回蕩:“說!槍哪來的!”
馬路雲嚇得一哆嗦,肩膀下意識縮了縮,但隨即梗著脖子,含糊道:“我、我不知道……那槍是”老貓”的,我就負責望風……我真不知道他從哪搞的……”
“”老貓”?大名?”秦朗冷笑,“馬路雲,你當這是過家家?持槍搶劫珠寶店,性質多嚴重你清楚!”老貓”已經全招了,說是你牽的線!你要是不想扛這個主犯,就老實交代!”
馬路雲臉色變了變,嘴唇嚅動,卻還在死撐:“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以前蹲號子時認識的,出來偶爾喝個酒,他讓我幹這票,說有大錢……槍我真不知道……”
審訊室單向玻璃的另一側,程弋站在昏暗的觀察室裏,雙手抱臂,目光冷沉地盯著審訊室裏的一舉一動。秦朗的火候把握得很好,既給了壓力,又留了餘地。但馬路雲顯然還有顧慮,咬死了不肯鬆口。
“程隊,老貓那邊的審訊也卡住了。”趙猛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那小子嘴更硬,一口咬定槍是路上撿的。媽的,當咱們是三歲小孩呢!”
程弋沒說話,目光始終沒離開馬路雲。那家夥雖然強撐著,但頻繁搓動的手指、不斷吞咽的動作、還有偶爾瞥向審訊室門口的細微眼神,都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和某種……期待。
“他是不是在等人?”程弋忽然開口。
趙猛愣了一下:“等人?等誰?”
“律師。”程弋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沒有溫度的弧度,“或者,等某個他覺得能救他的人。”
他轉身,對趙猛道:“去查馬路雲的社會關係,尤其是他出來後走得近的,有沒有混得好的、或者有背景的。還有,調他最近三個月的通話記錄,重點篩查異常號碼。”
“是!”
趙猛剛走,審訊室裏的秦朗換了個策略,不再逼問槍支來源,轉而開始追問當晚作案的細節。時間、地點、分工、目標選擇……這些問題馬路雲倒是不太抗拒,雖然依舊遮遮掩掩,但斷斷續續透露出一些信息。
程弋一邊聽著,一邊在腦中拚湊著碎片。作案的時機選擇在年底安保最嚴、但珠寶店貨品最全的時候;目標明確,直奔那個即將上新的高端珠寶展區;工具準備充分,甚至提前踩過點,知道監控死角……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毛賊能幹出來的。
背後有高人指點。
是誰?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程弋拿出來,是程時木發來的消息。
【哥,還在忙?案子怎麼樣了?】
程弋看了一眼,指尖快速回了一個字:【嗯。】
簡潔,但足以讓那邊安心。
剛放下手機,秦朗推門從審訊室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那家夥嘴硬,槍的事咬死了不說。但我感覺他怕的不是咱們,是另有人。”
“嗯。”程弋點頭,把他的推測說了。
秦朗若有所思:“你是說,背後還有人?可能是個有能量的人物,能給他出謀劃策,甚至能給他……安全感,讓他覺得隻要扛過去,就有人撈他?”
“可能性很大。”
兩人正說著,一個年輕警員匆匆跑來:“程隊!技偵那邊有發現!馬路雲的通訊記錄裏,有一個號碼很可疑,每次通話時間都很短,而且是單向聯係,都是從那個號碼打給他。我們追查了一下,是個未實名注冊的太空卡,但最後一次通話時,基站定位顯示在城北的一個高檔小區附近!”
程弋眼睛一亮:“哪個小區?”
“翠湖華庭。”
程弋和秦朗對視一眼。那是芙安市有名的高檔住宅區,住的非富即貴。
“立刻去查!”程弋當機立斷,“調取那個時間段小區周邊的監控,看看有什麼可疑車輛或人員進出!”
淩晨兩點,翠湖華庭一片靜謐。監控室裏,程弋和秦朗盯著屏幕上反複回放的畫麵。
“停!”程弋忽然出聲。
畫麵定格在一輛黑色奧迪轎車上。車型普通,但車牌被刻意遮擋了後兩位。轎車在定位顯示的當天那個時間段,進入小區地下車庫,停留了大約四十分鍾,然後離開。
“這輛車……”秦朗皺眉,“很眼熟。”
程弋也在努力回想。忽然,一個畫麵閃過腦海——那是幾個月前,另一個案子的卷宗裏,作為背景出現的照片。
“是”鑫源投資”的車。”程弋沉聲道,“那家公司,幾個月前涉及一起經濟糾紛,當時調查過,但證據不足沒立案。車主是他們的副總,叫什麼來著……”
“丁某?丁什麼?”秦朗也隱約有了印象。
“丁鶴年。”程弋盯著那輛車的定格畫麵,眼神銳利如刀,“去查他的底細。他和馬路雲,或者老貓,有沒有交集。”
調查迅速展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兩天後,一條清晰的線索浮出水麵。
丁鶴年,四十五歲,鑫源投資副總,表麵上是成功商人,暗地裏卻涉嫌洗錢、高利貸等違法活動。而馬路雲出獄後,曾在鑫源投資下屬的一家“谘詢公司”打過短工,擔任所謂的“債務催收員”——說白了,就是打手。
“這就對上了。”秦朗拿著調查報告,冷笑,“丁鶴年需要一個能幹髒活的人,就物色上了有案底、缺錢、又敢下手的馬路雲。這次珠寶店搶劫,說不定也是丁鶴年背後策劃的。弄一筆錢,或者用珠寶洗錢……都有可能。”
程弋站起身,拿起外套:“走,請丁總來局裏喝茶。”
丁鶴年被帶到審訊室時,依舊西裝革履,麵帶矜持的微笑,一副成功人士的鎮定。他比馬路雲和老貓難對付得多,麵對警方的詢問,始終麵帶微笑,滴水不漏。
“警察同誌,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我確實和那個姓馬的見過麵,但那是因為他之前在我們公司工作過,離職後想借錢,我沒同意,他糾纏過幾次,僅此而已。至於什麼珠寶店、什麼槍,跟我有什麼關係?”丁鶴年靠在椅背上,笑容優雅,眼神卻冷。
秦朗幾次進攻都被他輕飄飄擋回來,氣得牙癢。
程弋推門進來,在丁鶴年對麵坐下。他沒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目光沉得像深潭,帶著一種能穿透一切偽裝的銳利和冷意。
丁鶴年的笑容,在那種目光下,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丁總。”程弋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分量,“馬路雲是你的”債務催收員”,老貓是你通過他找的亡命徒。珠寶店是你選的,目標是那個即將上新的珠寶展。你給他們提供踩點工具、提供槍,承諾銷贓後給他們分成。而你,想要的是那些無法追蹤的珠寶,通過你的渠道洗白,變成幹淨的錢。”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丁鶴年的眼睛。
丁鶴年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但依舊強撐:“程警官,這些都是你的推測吧?有證據嗎?”
“你想要證據?”程弋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陡增,“槍上有老貓的指紋,也有他的,但你知道我們還在上麵提取到了什麼嗎?一枚半枚的、殘缺的、但足以提取DNA的指紋——來自一顆小小的、不起眼的螺絲。”
“那枚螺絲,和從你家地下室工具箱裏搜出來的同批次螺絲,材質、型號、磨損痕跡,完全一致。”
丁鶴年的瞳孔微微收縮,臉色終於變了。
程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丁總,你以為擦掉指紋就萬事大吉了?我們花了三天時間,把你家那棟樓的地下室監控翻了個底朝天,找到了你在案發前夜,淩晨兩點,獨自進入地下室的身影。時間,和馬路雲供述的取槍時間,完全吻合。”
他頓了頓,看著丁鶴年額角滲出的冷汗,聲音冷得像冰碴:
“你還想說什麼?”
丁鶴年張了張嘴,臉上的鎮定終於徹底崩裂。
審訊室的門再次關上。程弋走出來,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案子終於找到了關鍵突破口,接下來的審訊和取證,有秦朗他們在,問題不大。
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窗。淩晨的冷風灌進來,帶著一絲即將天亮的氣息。他摸出手機,屏幕上安安靜靜,沒有新消息。程時木知道他在忙,不會輕易打擾。
但他想聽聽他的聲音。
猶豫了幾秒,他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哥?”程時木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迷糊和一絲驚喜,背景安靜,顯然在睡覺。
程弋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際,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吵醒你了?”
“沒有……”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程時木坐起來了,“案子怎麼樣?”
“快破了。”程弋簡單說了幾個字,頓了頓,又說,“我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程時木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和一點鼻音,軟軟的:
“嗯,我知道。”
“哥,等你回來。”
程弋捏著手機,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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