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溫柔的刺與沉默的錨

章節字數:5115  更新時間:25-12-20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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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發給容墨的“好”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序的心湖裏漾開了一圈圈細微卻持久的漣漪。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後,他並沒有感到預期的輕鬆或期待,反而被一種更加複雜的、近乎自我背叛的愧疚感所攫住。他站在公寓樓下,夜風裹挾著南城特有的、濕潤的植物氣息拂過他的麵頰,卻無法吹散他心頭那團亂麻。

    他最終還是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街道對麵那片被榕樹陰影籠罩的黑暗角落。那裏依舊空無一人,隻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下意識的尋找和那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卑劣的期待。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期待顧雲深像那些俗套愛情故事裏的男主角一樣,不顧一切地衝出來,將他從另一個男人身邊拉走?還是期待他像個幽魂一樣,永遠沉默地潛伏在暗處,用那種冰冷而痛苦的目光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哪一種,似乎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空氣,轉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進了樓道。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後逐一熄滅,將他重新投入一片片短暫的黑暗之中,仿佛是他內心明滅不定的寫照。

    回到那個依舊陌生的、隻有零星幾件個人物品的公寓,冰冷的寂靜瞬間將他包裹。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邊,向下望去。街道空曠,容墨的車早已不見蹤影,而對麵的陰影裏,也依舊沒有任何異動。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疲憊而迷茫的臉。他點開那個山峰頭像的對話框,那條他幾乎要發出的、關於那筆彙款和他在哪裏的質問,依舊靜靜地躺在輸入框裏,像一個懸而未決的、危險的**。

    刪除。

    他用力地按下了刪除鍵,將那些衝動的字符徹底清除。

    然後,他點開了與容墨的對話框。那個簡單的“好”字下麵,容墨很快回複了一個溫和的笑臉表情和一句:“那就說定了,周三晚上見。早點休息。”

    平和,穩定,不帶任何壓迫感。

    這似乎才是他此刻混亂生活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浮木。

    他將手機扔在沙發上,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衝刷著身體,卻無法洗去那種縈繞不去的、黏稠的疲憊感。他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的青年,感到一陣陌生。這個被顧雲深一手推開,又因為顧雲深的再次出現而方寸大亂的自己,顯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憐。

    他必須做出選擇。

    不是在顧雲深和容墨之間。

    而是在沉溺於過去的痛苦,與擁抱新生活的可能之間。

    容墨代表的,不僅僅是溫柔和理解,更是一種健康、穩定、向前看的生活態度。而顧雲深……他帶來的,隻有無盡的猜疑、痛苦、等待和如今這令人窒息的重壓。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接下來的兩天,林序將自己更深地埋入了“巷往”項目的工作中。他幾乎是以一種自虐般的勤奮,走訪了“竹絲巷”的每一戶願意打開門的居民,記錄了厚厚一本的觀察筆記和訪談錄音。他主動承擔了項目初期概念方案的主要構思任務,熬夜畫了十幾版不同方向的草圖。

    他試圖用這種高強度的、純粹的腦力勞動,榨幹自己所有的精力,讓身體疲憊到極點,從而沒有餘力再去思考那些紛亂的情感糾葛。

    趙啟明對他的工作熱情表示了讚賞,但也委婉地提醒他注意勞逸結合。團隊裏的其他同事也看出了他的拚勁,私下裏議論這個從S市來的年輕人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或者單純就是個工作狂。

    隻有林序自己知道,他隻是在逃避。逃避那個可能仍然潛伏在這座城市某個角落的陰影,逃避內心那個因為一筆彙款而再次躁動不安的聲音。

    周三白天,他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將一份梳理得極其詳盡的“竹絲巷”居民需求洞察報告發到了項目組群裏。報告邏輯清晰,洞察深刻,甚至附帶了一些初步的設計機會點草圖,獲得了團隊的一致好評。

    “林序,幹得漂亮!這份報告太紮實了!”趙啟明在群裏@他,“晚上放映會別遲到了,放鬆一下,這些靈感需要沉澱。”

    看到“放映會”三個字,林序正在打字回複的手指頓了一下。他幾乎快要忘記了這個與容墨的約定。高強度的工作暫時麻痹了神經,但此刻,那個約定又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一種混合著些許緊張和……隱約期待的複雜滋味。

    他回複了一個“好的”,然後關掉了聊天窗口。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續離開。林序磨蹭著收拾東西,內心那股莫名的猶豫又升騰起來。去,還是不去?

    最終,理性占據了上風。他既然已經答應了,就沒有理由臨時反悔。而且,接觸新的思想,拓展人脈,這本就是他來到南城的目的之一。不能因為一個顧雲深,就徹底打亂自己所有的生活步調。

    他回到公寓,換下工作時穿的隨意衣服,挑了一件稍微正式一點的淺藍色棉質襯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鏡中的青年,雖然依舊難掩倦色,但眼神比起前幾天的渙散空洞,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他告訴自己,這隻是正常的社交,一次有益的學習機會。

    當他走到公寓樓下時,容墨的車已經等在那裏了。他降下車窗,微笑著向他招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亞麻立領襯衫,氣質依舊溫潤儒雅。

    “等很久了嗎?”林序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沒有,剛到。”容墨笑了笑,遞給他一杯還帶著涼意的飲品,“路過一家新開的茶鋪,試著買了他們的冷泡烏龍,味道很清冽,覺得你可能喜歡。”

    很自然的舉動,不帶刻意的討好,卻透著細心與關懷。林序接過那杯冰涼清香的茶,低聲道了謝。茶水的涼意順著喉管滑下,似乎也稍稍平息了他內心那點殘餘的躁動。

    去往“糖立方”的路上,容墨沒有過多地談論工作,而是分享了一些南城本地的趣聞和小吃,語氣輕鬆幽默。車內流淌著舒緩的古典吉他樂曲,氣氛融洽而舒適。

    林序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南城夜景,第一次感覺到,或許,真的可以試著將過去那個充滿掙紮和痛苦的世界,暫時關在門外。

    “糖立方”藝術社區晚上的氛圍與白天截然不同。燈光藝術裝置將老廠房的工業骨架勾勒出夢幻的輪廓,各種創意小店和咖啡館燈火通明,人流如織,充滿了活力。

    放映和交流會在一個由舊倉庫改造的小型放映廳裏舉行。來的大多是設計、藝術和公益領域的從業者或愛好者,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麵孔,彼此打著招呼,氣氛輕鬆而專業。

    容墨顯然在這裏人脈很廣,不時有人過來與他寒暄。他總是溫和地回應,並將林序自然地介紹給大家:“這是林序,”知行合一”新來的同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他的介紹得體而尊重,讓林序避免了尷尬,也感受到了被接納的溫暖。

    他們找到位置坐下。紀錄片講述的是東南亞幾個城市如何通過社區自下而上的力量,改造公共空間,重塑鄰裏關係的故事。影片拍得真摯而富有感染力,裏麵提到的許多案例和麵臨的困境,都與“巷往”項目有著奇妙的共鳴。

    林序看得很投入,暫時忘卻了外界的紛擾。當影片放到一個曼穀的社區如何通過共同建造一個街頭圖書館而重新凝聚起來時,他感覺自己的手肘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轉過頭,容墨微微傾身過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你看那個利用廢棄輪胎做座椅的細節,是不是和我們之前在”竹絲巷”看到那些老人自己搬來的舊椅子有異曲同工之妙?民間的智慧,往往比我們預設的設計更打動人。”

    他的氣息溫熱,帶著淡淡的須後水清香,拂過林序的耳廓。距離很近,但並不過分逾越,更像是一種專注於分享的親近。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悸動,而是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略帶親昵的接觸,讓他有些不適應。他下意識地微微縮了一下,點了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是的。”

    容墨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他細微的退縮,自然地坐直了身體,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仿佛剛才隻是再自然不過的交流。

    然而,那個瞬間的靠近和耳邊殘留的溫熱觸感,卻像一根極細的針,在林序剛剛築起的心防上,刺開了一個小孔。他忽然意識到,容墨的溫柔,並非全無侵略性。它像水,無聲無息地滲透,當你察覺時,可能已經置身其中。

    放映結束後的交流環節,導演和幾位本地的實踐者上台分享。容墨被主持人邀請,即興發表了一些關於本土化實踐與國際經驗對話的看法。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談,思路清晰,見解獨到,舉止從容不迫,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林序在台下看著他,不得不承認,容墨是一個非常富有魅力的男人。成熟,穩重,專業,體貼,幾乎符合所有關於“理想伴侶”的想象。和他在一起,似乎可以預見一種平靜、安穩、充滿intellectuallystimulating的未來。

    這難道不正是他此刻所需要的嗎?

    為什麼,心底深處,卻有一個微弱的、不合時宜的聲音,在固執地提醒著他,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如同暴風雪山巒般激烈而危險的存在?

    交流會在一片掌聲中結束。人群開始散去。容墨被幾個朋友圍住,還在繼續討論著什麼。林序站在稍遠的地方等著,目光無意間掃過放映廳的入口處。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驟然停止。

    入口處的陰影裏,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顧雲深。

    他依舊穿著那身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深色西裝,隻是領帶扯鬆了,隨意地搭在頸間。他背靠著牆壁,手裏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他沒有看林序,也沒有看台上光芒四射的容墨,隻是微微仰著頭,看著放映廳裸露的、粗獷的工業頂棚,側臉的線條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冷硬、落寞,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破碎的疲憊。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看到了多少?

    看到了容墨傾身在他耳邊低語?看到了他站在台下,仰望著容墨發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林序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當場捉住的罪犯,無所遁形。顧雲深那沉默的、仿佛承載了千鈞重量的身影,比任何激烈的質問和憤怒的眼神,都更具有衝擊力和……殺傷力。

    他似乎隻是站在那裏,什麼也沒做,就輕易地將林序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可憐的平靜和試圖向前看的決心,擊得粉碎。

    容墨這時結束了談話,走了過來,順著林序僵直的目光,也看到了入口處的顧雲深。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他輕輕拍了拍林序的手臂,聲音溫和如常:“林序,我們走吧?”

    林序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樣,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收回了目光,低聲道:“……好。”

    他不敢再看那個方向,低著頭,跟著容墨,隨著散去的人流,朝著與入口相反的另一側出口走去。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死死地釘在他的背上,冰冷,沉重,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穿透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

    走出“糖立方”,夜晚微涼的空氣湧來,林序才感覺自己重新獲得了呼吸的能力,但心髒卻依舊在胸腔裏瘋狂地、雜亂地跳動著。

    容墨為他拉開車門,在他坐進車裏之前,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剛才那位……需要去打個招呼嗎?”

    林序幾乎是立刻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不用了。”

    容墨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關上了車門。

    車子平穩地駛離“糖立方”,將那片光影交織、卻暗流洶湧的區域拋在身後。車內一片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之前那種輕鬆融洽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尷尬。

    林序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內心一片冰涼的空茫。他輸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走向新的生活,可以接受容墨代表的那種溫和的未來。

    但顧雲深隻是沉默地出現在那裏,什麼也沒做,就輕易地提醒了他——你無處可逃。那道裂痕,並未因為距離和時間而愈合,反而因為這場無聲的對峙,變得更加深邃和疼痛。

    容墨的溫柔,在此刻,仿佛變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提醒著他的“背叛”和“動搖”。

    車子停在林序的公寓樓下。

    “到了。”容墨的聲音依舊溫和,但似乎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林序低聲道謝,伸手去推車門。

    “林序。”容墨忽然叫住了他。

    林序動作一頓,回過頭。

    容墨看著他,昏暗的車內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靜,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混亂的心事。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極其溫和,卻帶著某種沉重力量的語氣,緩緩說道:

    “有些過去,像影子,你越是走向光明,它就跟得越緊。”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溫暖的掌心,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輕輕覆蓋在林序冰涼的手背上,“如果你想擺脫它,或許……需要的不是更快地奔跑,而是轉過身,直麵它。或者……”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傳遞過來一絲堅定的暖意。

    “……選擇一盞足夠亮的燈。”

    說完,他鬆開了手,恢複了那種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晚安,林序。周三的放映會,我很愉快。”

    林序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無法完全消化他話語中蘊含的深意和那份突如其來的、略帶強勢的觸碰。

    他倉促地點了點頭,再次道謝,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樓道。

    直到回到冰冷的公寓,背靠著緊閉的房門,他才仿佛脫力般滑坐在地上。容墨最後的話語,他手背殘留的溫熱觸感,與顧雲深那沉默立於陰影中的、疲憊而冰冷的眼神,在他腦中瘋狂交織、碰撞。

    “選擇一盞足夠亮的燈……”

    容墨是在暗示自己,他願意成為那盞燈嗎?

    而顧雲深……他那近乎自虐般的、沉默的守望,又算什麼?

    就在他心亂如麻,幾乎要被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撕裂之時,被他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在寂靜的、黑暗的房間裏,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和……驚心。

    林序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黑暗,死死地盯住了那一點微弱的光源。

    是容墨發來的晚安問候?

    還是……

    那個沉寂了如此之久,卻如同幽靈般無處不在的,來自顧雲深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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