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平行的世界

章節字數:4711  更新時間:25-12-27 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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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屏幕上【秦雪】的名字,如同一個來自現實世界的、冰冷而諷刺的錨點,將顧雲深從那片剛剛經曆情感浩劫、幾乎要徹底碎裂的內心荒原,猛地拽回了充斥著車流聲、人語聲的嘈雜街頭。

    陽光刺眼,人群熙攘。

    一切都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令人憎惡的鮮活。

    顧雲深盯著那個名字,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手機外殼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膚,直抵心扉。不是他。當然不會是他。那個他剛剛用最殘忍的方式推開的人,怎麼可能會再打來電話?

    一股混合著巨大失望、自我厭棄和某種遷怒的暴躁情緒,在他胸腔裏橫衝直撞。他幾乎想要將手機狠狠砸向地麵,將這來自外界的、不合時宜的幹擾連同自己這具充斥著痛苦的空殼一同毀滅。

    然而,多年以來根深蒂固的“責任”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最終還是束縛住了他這片刻的失控。秦雪……秦教授還在醫院,她或許是真的遇到了什麼無法處理的難題。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而汙濁的空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用盡全身力氣,劃開了接聽鍵。

    “喂?”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憊和空洞。

    “雲深!”電話那頭,秦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焦急和依賴,“你在哪兒?醫院這邊……醫生說要調整用藥方案,有一些文件需要家屬確認,我……我一個人有點拿不定主意,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又是醫院。

    又是需要他拿主意。

    仿佛他的人生,永遠都被這些無法推卸的“責任”所填滿,而他自己真正渴望的、珍視的,卻總是被擠壓、被犧牲、被他自己親手……摧毀。

    顧雲深閉上眼,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著疼痛。他聽著秦雪話語裏那熟悉的、帶著脆弱和期盼的語調,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林序最後那雙空洞死寂、失去了所有光芒的眼睛。

    一個,在不斷地索取,將他牢牢捆綁在過去的恩情與道義之中。

    一個,曾毫無保留地給予,卻被他用最冷酷的方式,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雲深?你在聽嗎?”久久沒有得到回應,秦雪的語氣帶上了幾分不確定和擔憂。

    顧雲深猛地睜開眼,眼底是一片猩紅的、近乎瘋狂的絕望和自嘲。他對著話筒,用一種異常平靜、卻仿佛壓抑著驚濤駭浪的語調,緩緩說道:

    “我知道了。”

    “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

    “就過去。”

    他甚至沒有解釋“這邊的事”是什麼,也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隻是機械地、遵循著某種慣性,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承諾。

    掛斷電話,他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茫然四顧。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扭曲而孤單。他該去哪裏?他能去哪裏?

    回酒店?那個空曠冰冷的房間,隻會放大他內心的空洞和悔恨。

    去醫院?去麵對那份他無法背棄、卻也讓他感到無比疲憊的責任?

    還是……去尋找那個已經徹底消失在他世界裏的身影?

    他知道,最後這個選項,已經永遠地、對他關上了大門。

    林序坐在容墨車的副駕駛座上,目光直直地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南城的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玻璃,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暖意,落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卻無法驅散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如同實質的死寂。

    他沒有哭,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明顯的情緒。隻是那樣安靜地坐著,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而易碎的人偶。

    容墨幾次從後視鏡裏看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都咽了回去。他看得出來,林序此刻需要的不是言語,而是一個絕對安靜、不被任何人打擾的空間,去消化那場幾乎將他整個人撕裂的、殘酷的告別。

    車廂內,隻有空調係統低沉的運行聲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林序的腦中,其實並非一片空白。一些記憶的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著,如同默片電影般閃過——

    顧雲深在宣講台上冷靜發言的樣子。

    他將熱咖啡遞給自己時,指尖短暫的觸碰。

    雨夜中,他發燒時脆弱而依賴的眼神。

    辦公室裏,他那句冰冷的“記錄思考,而非情緒”。

    樓下,他撐著傘,說“你從來都不是無關緊要的人”時,眼中複雜的痛楚。

    以及最後……咖啡館裏,他蹲在自己麵前,那番看似坦誠實則更顯懦弱的掙紮,和那句最終將一切碾碎的“……弟弟”。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鈍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反複切割,卻已經流不出血,隻剩下一種深可見骨的、冰冷的鈍痛。

    他以為自己會崩潰,會歇斯底裏,會無法承受這最終的、被徹底否定的結局。

    然而,並沒有。

    當顧雲深說出那句“弟弟”時,當他對他們之間所有的感情做出那樣輕蔑而冷酷的定性時,林序感覺自己的內心,有什麼東西……“哢噠”一聲,徹底斷裂了。

    不是心碎。

    而是……一種徹底的死心。

    仿佛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承受不住,驟然崩斷。隨之而來的,不是毀滅性的爆炸,而是一種萬籟俱寂的、無邊無際的虛無。

    他不再愛了。

    也不再恨了。

    甚至,連痛苦,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隻是……累了。

    累到再也沒有力氣,去承載任何與“顧雲深”這三個字相關的情緒。

    車子停在林序租住的公寓樓下。

    “到了。”容墨輕聲說,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林序仿佛這才從那種放空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他轉過頭,看向容墨,眼神依舊空洞,但還是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謝謝。”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透支後的沙啞。

    “需要我陪你上去嗎?”容墨問道,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沒有任何逾越。

    林序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容墨看著他,沒有堅持,隻是點了點頭:“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林序再次道謝,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他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路邊,看著容墨的車緩緩駛離,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然後,他轉過身,抬頭,望向自己那間位於三樓的公寓窗口。

    那裏,曾經是他試圖開始新生活的地方。

    如今,卻隻剩下了一片冰冷的、需要被清理的廢墟。

    他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在樓下站了很久,很久。任由南城午後帶著熱度的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衫,吹動他額前柔軟的黑發。

    陽光將他的影子,在腳下拉得很長,很長。

    他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與這座他短暫停留的城市告別。

    與那段他傾盡所有、卻最終一無所獲的感情告別。

    也與那個……曾經毫無保留、奮不顧身地愛著顧雲深的自己,告別。

    回到那間熟悉的、卻仿佛一夜之間變得無比陌生的公寓,林序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他沒有開燈。

    任由昏暗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破碎的幾何圖形。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和今晨的焦灼與絕望的氣息。

    他坐在地上,環顧著這個小小的空間。書桌上,還攤開著“巷往”項目的草圖和分析筆記;牆角,立著那個從S市寄來的、尚未完全拆封的紙箱;書架最底層,那本黑色的筆記本,依舊被幾本厚書牢牢地遮擋著……

    一切,都還帶著生活的痕跡。

    隻是,那個試圖在這裏構建新生活的人,其內心世界,已經徹底崩塌。

    他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後,逐漸轉為暖色調的黃昏,最後徹底沉入墨藍色的、繁星點點的夜晚。

    當最後一絲天光也消失殆盡,房間內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時,林序終於動了。

    他摸索著,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牆邊,按下了電燈開關。

    “啪嗒。”

    冷白色的燈光瞬間傾瀉而下,照亮了房間裏的一切,也照亮了他臉上那異常平靜、卻毫無生氣的表情。

    他走到書桌前,開始動手收拾。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程序化的精準。

    他將那些畫了一半的草圖,仔細地卷起,用橡皮筋捆好。

    他將電腦裏所有與“巷往”項目、與“知行合一”實驗室相關的文件,整理、備份,然後開始撰寫一封措辭簡潔的辭職郵件。

    他從衣櫃裏拿出行李箱,開始將自己為數不多的衣物,一件件折疊好,放進去。

    他走到書架前,沒有猶豫,直接將那幾本擋著的厚書挪開,拿出了那本啞光黑色的筆記本。

    他翻開扉頁,看著那八個銳利依舊的字跡——“記錄思考,而非情緒”。

    他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無盡嘲諷的笑容。

    然後,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角落裏顧雲深寫下的“南城,”知行合一”社會設計實驗室”,以及他自己在那下麵,用力寫下的那三個字——“為什麼?”。

    現在,他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他拿起筆,在那行小字和那個問號下麵,用力地、緩慢地,劃下了一道深深的、粗重的橫線。

    像一座墓碑。

    埋葬了所有未盡的疑問,和那段無疾而終的過往。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沒有任何留戀地,將它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裏。

    連同裏麵所有的“思考”,與再也無法記錄的“情緒”一起。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山峰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他發出的那條邀約信息,下麵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和他最後發送的“我知道了。顧總監。”

    他沒有任何猶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著。

    【刪除聯係人】

    【同時刪除聊天記錄】

    係統彈出確認提示。

    他麵無表情地,按下了【確定】。

    那個承載了他太多痛苦、期待、愛與絕望的對話框,連同那個人的聯係方式,瞬間,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然後,是手機通訊錄。

    將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拖入黑名單,然後,永久刪除。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場漫長而艱難的儀式,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胸腔裏,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似乎並沒有被填滿。

    但至少,不再有新的疼痛產生。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南城的夜空,沒有S市那般璀璨,幾顆稀疏的星子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散發著清冷而遙遠的光。

    他看著窗外這片陌生的、即將告別的夜景,眼神平靜無波。

    就在林序徹底清理著與過去的一切聯係,準備無聲離去的同時——

    城市的另一端,那家高檔酒店的套房裏。

    顧雲深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握著一杯烈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照著窗外S市方向那一片模糊的光暈。他最終還是沒有去醫院,隻是給秦雪發了一條信息,讓她聯係秦教授的另一位學生幫忙處理。

    他無法在剛剛親手摧毀了自己唯一渴望的光亮之後,立刻去扮演另一個需要他的角色。

    他需要這片刻的、絕對孤獨的懲罰。

    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將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模糊而孤獨的輪廓。他腳下的地毯上,已經散落著幾個空酒瓶。

    酒精並沒有帶來預期的麻痹,反而讓腦海中那些畫麵更加清晰——林序含淚告白的眼,他最後死寂平靜的臉,他決絕離開的背影,以及……自己那愚蠢而殘酷的“弟弟”論斷。

    悔恨,如同無數隻嗜血的螞蟻,啃噬著他的五髒六腑。

    他猛地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部,卻無法溫暖那顆冰冷到極致的心。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識地,再次點開了微信,找到了那個星空頭像。

    他顫抖著手指,輸入框裏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林序,對不起……”

    “我今天說的都是混賬話……”

    “我們能不能……”

    最終,他咬著牙,將那句“我們能不能再見一麵”發送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

    一個刺眼的紅色感歎號,突兀地彈了出來!

    【消息未發送成功,請先添加對方為朋友。】

    顧雲深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刪除?

    他把他……刪除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暴怒瞬間席卷了他!他不死心,立刻找到通訊錄,撥打了那個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冰冷而機械的女聲,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不是占線。

    是拉黑。

    徹底的。

    決絕的。

    如同林序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一樣,不帶一絲留戀的……斷絕。

    “砰——!”

    一聲巨響。

    顧雲深手中的玻璃杯,被他狠狠砸在了對麵的牆壁上,瞬間碎裂開來,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散飛濺,如同他此刻徹底崩壞的心境。

    他頹然地後退幾步,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深深插入發間,喉嚨裏發出如同困獸般壓抑而痛苦的、低沉的嘶吼。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那間亮著冷白色燈光的公寓裏。

    林序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隻有一個行李箱,和一個雙肩包。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短暫停留的居所,然後,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鏈,背起了背包。

    他走到門口,關掉了燈。

    房間,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他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身後,是緊閉的房門,和一片被遺棄的、冰冷的寂靜。

    門外的世界,夜色正濃。

    兩個徹底破碎的靈魂,在同一片夜空下,沿著再也無法交彙的軌跡,沉向各自無邊無際的、寒冷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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