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46 更新時間:25-12-30 18:23
【新生】項目,如同它的代號一樣,在“拾光嶼”工作室內部,也經曆著一場艱難而充滿不確定性的孕育。那個由林序參與前期調研的、關於鷺城舊工業區活化的競標,進展得並不順利。項目體量不大,但牽扯到複雜的曆史遺留問題、模糊的產權歸屬以及在地居民和原廠職工截然不同的期待,讓許多設計公司望而卻步。
競標的概念設計階段陷入了僵局。幾個資深設計師提出的方案,要麼過於天馬行空,脫離了現實條件和預算限製,被吳瀚直接否決;要麼過於保守,停留在簡單的“修舊如舊”或粗暴的商業植入,缺乏打動人的核心創意,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潦草的概念草圖和各種問題點,像一片混亂的戰場遺跡。團隊的氣氛有些低迷,連帶著窗外的鷺城天空,也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陰霾。
“我們需要一個能真正撬動這個局麵的切入點。”吳瀚揉著眉心,聲音裏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明顯的焦躁,“一個既能回應複雜現狀,又能創造獨特價值,並且……能讓我們在競標中脫穎而出的”鉤子”。”
他環視了一圈圍坐在會議桌旁、神色各異的團隊成員,目光最後落在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語的林序身上。
“林序,”吳瀚點了他的名,“你前期的調研報告裏提到的那幾個方向,”記憶的容器”、”野性生長的公共性”,還有”新舊材料的對話”,有沒有可能深入發展一下,形成一個初步的、哪怕還不成熟的概念框架?”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序身上。有審視,有好奇,也有幾分不以為然的質疑。一個剛入職沒多久的新人,連正式項目經驗都沒有,能提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
林序坐在那裏,背脊習慣性地挺直,臉上依舊是那副近乎淡漠的平靜。他沒有因為突然被點名而慌亂,也沒有因為周圍的注視而怯場。他隻是微微抬起眼,看向吳瀚,點了點頭。
“我試著整理過一些思路。”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把它們係統化。”
“需要多久?”吳瀚追問。
林序沉默地計算了一下,回答道:“兩天。”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幾不可查的抽氣聲。兩天?在這麼多資深同事都束手無策的情況下?
吳瀚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一點虛張聲勢或者不確定,但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他揮了揮手:“好,就兩天。你需要什麼資源,直接跟我說。”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林序仿佛從工作室裏消失了。
他沒有再參與任何集體討論,也拒絕了同事試圖提供幫助的示意。他隻是將自己關在工位那片小小的區域內,對著電腦屏幕,旁邊堆滿了從舊廠區帶回來的資料、照片和他自己手繪的速寫。
他像一個潛入深海的潛水員,將所有外界的幹擾和內心的雜念都屏蔽在外,全身心地沉入到那個由鏽蝕鋼鐵、斑駁牆體、荒蕪空地以及潛藏其間的、微弱的人性痕跡所構成的世界裏。
白天,他再次獨自前往那幾個廢棄廠區,不是在宏觀上走馬觀花,而是近乎偏執地觀察著那些最細微的角落——一株從水泥裂縫中頑強探出頭的野草,一隻在空蕩廠房裏築巢的麻雀,一麵被雨水和時光衝刷出獨特肌理的磚牆,甚至是一塊被遺棄的、帶著特定形狀鏽跡的金屬零件。
他用相機記錄,用素描本捕捉,用身體去感受那些空間在不同時間的光線下,所呈現出的不同氛圍和情緒。
晚上,工作室空無一人,隻有他工位上的台燈,亮著一小片孤島般的光暈。他對著電腦,將白天的觀察與前期海量的數據、曆史文獻進行交叉比對、分析、提煉。屏幕上,複雜的分析圖、邏輯框架和初步的概念草圖,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構建、修改、完善。
他幾乎不眠不休,困極了就伏在桌上小憩十幾分鍾,或者用冰冷的自來水衝洗臉頰。手邊的咖啡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瘦削的側臉在屏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蒼白,隻有那雙眼睛,因為極度的專注,而燃燒著一種近乎冰冷的、執拗的光芒。
他不再去想這個項目能否成功,不再去在意別人的看法,甚至不再去思考這是否能成為他“新生”的證明。他隻是純粹地、全身心地投入到“解決問題”這個過程本身。這繁重到極致的腦力勞動,像一種另類的麻醉劑,暫時麻痹了他內心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在這個過程中,他前期那份紮實到近乎苛刻的調研報告,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那些被其他同事忽略的細節——比如原廠老職工對某個車間特有的情感記憶,周邊社區兒童將廠區空地當作秘密基地的自發行為,某些特定工業構件所承載的時代審美符號——都被他巧妙地編織進了概念的雛形之中。
兩天後的傍晚,約定的時間。
項目組的成員們被重新召集到會議室,氣氛帶著一種混合著懷疑和好奇的凝重。吳瀚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林序最後一個走進來,手裏隻拿著一個輕薄的平板電腦。他看起來比兩天前更加疲憊,眼下的烏青明顯,嘴唇也有些幹裂,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像被雨水洗滌過的寒星。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到投影儀前,連接好自己的設備。
“各位老師,”他開口,聲音因為連續熬夜而略帶沙啞,但依舊平穩,“這是我基於前期調研和這兩天補充的思考,整理出的一個初步概念方向,我暫時稱之為——【鏽色生香:基於在地記憶與生態演替的工業遺存活化策略】。”
“鏽色生香?”有同事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裏帶著玩味和質疑。
林序沒有理會,直接打開了演示文件。
幕布上出現的,不是華麗的效果圖,也不是空洞的概念口號,而是一係列邏輯嚴密的分析圖和他手繪的、充滿細節的草圖。他首先清晰地梳理了場地麵臨的三大核心矛盾:曆史記憶的消逝與當代功能需求的衝突;工業遺產的封閉性與城市公共空間開放性的矛盾;生態修複的迫切性與低成本運營的現實壓力。
然後,他拋出了他的核心策略——不是推倒重來,也不是簡單保留,而是“引導式的共生”。
他展示了如何將那些被視為“破敗”象征的鏽蝕金屬,通過特殊處理和創新設計,轉化為獨特的景觀小品和公共藝術裝置,讓“鏽跡”成為講述曆史、承載記憶的“容器”。
他提出了利用廠區內已經自然演替出的“野性”植被,結合微地形改造,營造低成本、易維護且具有獨特荒野美學的公共綠地,將生態修複過程本身,轉化為一種可供市民體驗的“生長中的景觀”。
他構思了如何保留關鍵的工業構築物作為空間的“骨架”,並植入輕質、透明、具有當代感的新的功能模塊(如社區圖書館、手工作坊、小型展廊),形成一種跨越時空的“對話”,而非生硬的疊加。
他的闡述,條理清晰,邏輯環環相扣,每一個看似大膽的創意點,都緊密地紮根於前期的紮實調研和現實條件的分析。他沒有使用任何煽情的話語,隻是用冷靜而精準的語言,像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一樣,一步步推導出他的結論。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原本帶著質疑神色的同事們,表情逐漸變得專注,甚至驚訝。他們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新人,不僅有著敏銳的觀察力,更有著將感性認知轉化為嚴謹設計策略的強大邏輯思維能力。他的方案,跳出了常規的思維定式,既尊重了場地的曆史與現狀,又為其注入了全新的、充滿生命力的可能性。
吳瀚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銳利地盯著幕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和不再敲擊桌麵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震動。
當林序結束他最後一頁的闡述,關閉投影,會議室裏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凝滯的安靜。
他站在前麵,微微垂著眼,等待著預料之中的質疑、批評,或者……更直接的否定。
幾秒鍾後,吳瀚緩緩地鼓起了掌。
一下,兩下,然後,稀稀落落的掌聲從其他同事那裏響起,逐漸變得熱烈起來。
“精彩。”吳瀚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讚賞和……如釋重負,“邏輯非常紮實,切入點極其巧妙,而且具有很高的落地可能性。”鏽色生香”……這個名字起得也好,準確地抓住了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林序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年輕人,很有潛力。這個方向,就是我們接下來要深化的核心概念!”
他轉向其他還有些愣神的團隊成員,語氣恢複了慣有的果斷:“都聽到了?接下來兩周,所有人圍繞林序提出的這個核心框架,進行方案的深化和細化!我們要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會議在一種陡然振奮起來的氣氛中結束。同事們紛紛圍過來,向林序表示祝賀和好奇,詢問他一些構思的細節。
林序被圍在中間,臉上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隻是機械地、簡潔地回答著問題。直到人群逐漸散去,他才微微鬆了口氣,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獨自一人收拾好平板電腦,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窗外,夜幕已經降臨,鷺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他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疲憊襲來,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連抬起手指都覺得困難。
他緩緩地攤開一直微微攥著的右手。
掌心,因為剛才的緊張和專注,早已是一片冰涼的潮濕。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心髒在胸腔裏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情緒,在他死寂的心湖深處,漾開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漣漪。
不是喜悅,不是成就感。
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自己,即使在那場毀滅性的情感風暴之後,即使內心已經一片荒蕪,至少……還保留著某種賴以生存的、專業上的核心能力。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信息。
他疲憊地睜開眼,拿起手機。
是吳瀚發來的。
信息內容很簡短:
“概念很棒。早點回去休息。”
“另外,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新的任務想交給你。”
新的任務?
林序看著這條信息,微微蹙起了眉頭。剛剛結束一個高強度的腦力鏖戰,他此刻隻想放空一切,沉入無夢的睡眠。
然而,一種職業的本能,還是讓他抬起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了一個字的回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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