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68 更新時間:25-12-31 15:22
S市,雲深科技總部,深夜十一點。
整層辦公區的燈光大多已經熄滅,隻剩下總監辦公室那一方如同孤島般的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昏暗的公共區內投下幾道冰冷而細長的光帶。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電子產品待機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低頻嗡鳴,以及一種屬於空曠空間的、死寂般的沉澱感。
顧雲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前並排擺放著三台顯示器。一台顯示著密密麻麻的代碼和不斷滾動的日誌,是“星圖”項目四期預研的技術難點攻關;一台打開著數十個瀏覽器標簽頁,是競爭對手最新的產品動態和市場分析報告;還有一台,則運行著複雜的財務模型,數字和曲線在不斷調整的參數下跳躍變化。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偶爾停下來,在旁邊的數位板上快速勾勒幾筆架構草圖,或者拿起放在手邊、已經涼透的黑咖啡,抿上一口。動作機械,精準,高效,像一台不知疲倦、持續超頻運行的服務器。
除了眼底那層即使用再昂貴的遮瑕膏也無法完全掩蓋的、如同烙印般的青黑,以及眉宇間那道愈發深邃的、仿佛刻進骨子裏的疲憊川字紋,他看起來與那個曾經引領團隊、揮斥方遒的顧總監並無不同。甚至,因為這種近乎自虐的專注和投入,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冷硬、精確、不容置疑的氣場,比以往更甚。
“星圖”項目三期取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不僅穩固了雲深科技在業內的領先地位,也為顧雲深個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聲望和實實在在的職權提升。他不再僅僅負責用戶體驗部,開始介入公司更核心的技術戰略和部分商業決策。在外人看來,他正處在職業生涯的黃金上升期,風光無限。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所謂的“進階”,不過是他為自己精心打造的一座更加華麗、也更加堅固的囚籠。他用無窮無盡的工作、會議、報告、戰略分析,將自己所有的時間縫隙填滿,試圖用這種極致的疲憊和大腦的超負荷運轉,來麻痹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靈魂的悔恨與空洞。
他成了公司裏最早到、最晚走的人。辦公室的沙發成了他第二個家,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常備在休息室的櫃子裏。他不再需要那枚刻著“XU”的袖扣來提醒自己失去了什麼,因為那種失去帶來的、冰冷的真空感,早已滲透了他生活的每一個瞬間,如影隨形。
屏幕上,一個關鍵的技術參數調試再次遇到了阻礙,紅色的報錯信息不斷閃爍。顧雲深眉頭緊鎖,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脹痛的眉心。
短暫的停頓,是危險的。
一旦外界高強度輸入的信號中斷,內心那片被強行壓抑的荒原,便會立刻伺機反撲。
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從冰冷的代碼上移開,落在了辦公桌一角——那裏,擺放著一個看起來與周圍高科技環境格格不入的、略顯陳舊的深藍色絨布盒子。
盒子沒有打開。
但他知道裏麵是什麼。
那枚再也無法送出的袖扣,像一座微型的墓碑,無聲地矗立在那裏,祭奠著他那場愚蠢、懦弱、且永不可挽回的失去。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傳來一陣熟悉的、尖銳的緊縮感。他幾乎是有些倉惶地重新坐直身體,強迫自己的視線回到屏幕上那些跳動的字符和曲線上去,試圖再次將自己投入那令人麻木的、純粹理性的工作洪流之中。
然而,這一次,那洪流似乎失去了效力。
林序的身影,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幽靈,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不是那個最後對他死寂漠然的林序,而是更早的時候,那個眼睛裏帶著光,會因為他一句肯定而雀躍,會抱著草圖跑來和他討論,會在加班深夜偷偷在他咖啡裏放一顆棉花糖的……鮮活的青年。
“顧總,生活已經很苦了,需要一點甜。”
那帶著點狡黠和不好意思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響起。
顧雲深猛地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股混雜著巨大酸楚和自嘲的苦澀,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他當初怎麼會覺得那是不“專業”?怎麼會用那麼冰冷的語言去評判、去否定那樣一份純粹而溫暖的心意?
他現在擁有了所謂的“事業進階”,站在了更高的位置,掌控著更多的資源。可他的生活,卻隻剩下這杯冰冷苦澀的黑咖啡,和這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正確”與“秩序”。
他得到了全世界。
卻弄丟了唯一的那點“甜”。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顧雲深瀕臨失控的思緒。
“進。”他迅速調整呼吸,讓自己的聲音恢複平時的冷靜低沉。
推門進來的是陳越。他手裏拿著一份需要簽字的文件,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他看著顧雲深在台燈下顯得異常蒼白疲憊的臉色,以及桌上那杯明顯早已涼透的咖啡,欲言又止。
“老大,這麼晚了……還不回去?”陳越將文件放在桌上,語氣小心翼翼。
“嗯,還有點東西要處理完。”顧雲深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著,拿起筆簽上名字,動作流暢,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仿佛剛才那個瞬間的脆弱從未存在過。
陳越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自從林序離開後,顧雲深就像變了一個人。以前雖然也嚴肅苛刻,但至少還有正常人的情緒起伏,偶爾也會被他們拉去聚餐,雖然總是坐在角落不怎麼說話。可現在,他徹底成了一台工作機器,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幾乎不再與任何人有多餘的接觸,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人氣”,隻剩下冰冷的功能性。
“老大,”陳越忍不住,還是開了口,語氣帶著幾分豁出去的直率,“你最近……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了?項目是重要,但也沒必要天天熬到這麼晚吧?你看你這臉色……再這麼下去,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啊。”
顧雲深簽字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頭也沒抬:“我心裏有數。”
“你有數個……”陳越差點脫口而出的粗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換了一種更委婉,卻也更加一針見血的說法,“老大,說句你不愛聽的,你現在這樣,跟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沒什麼區別。以前雖然也拚,但至少還有點”人味兒”,現在……連我們都覺得你有點……陌生了。”
他頓了頓,看著顧雲深依舊沒什麼反應的臉,低聲補充了一句:“感覺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更無趣、也更可怕的工作機器。”
“工作機器”……
更無趣,更可怕……
陳越的話,像一把鈍重的錘子,狠狠砸在顧雲深心上那層堅硬的冰殼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他終於停下了簽字的動作,筆尖懸在紙麵上。他沒有抬頭看陳越,隻是目光空洞地盯著文件上某個模糊的字跡。
是啊。
工作機器。
他用工作和理性構建起的這座囚籠,不僅囚禁了他的情感,似乎也磨滅了他作為“人”的最後一點鮮活氣。
他得到了他曾經認為最重要的“秩序”和“掌控”。
代價是,他失去了那個能讓他感受到自己還真實活著的人。
也失去了……那個會因為一點“甜”而露出笑容的、屬於“顧雲深”自己的部分。
陳越看著顧雲深驟然沉默、仿佛瞬間被抽空了力氣的樣子,心裏也有些發怵,不敢再多言,拿起簽好的文件,低聲說了句“老大你早點休息”,便匆匆退出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裏,重新隻剩下顧雲深一個人,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維持著那個握筆的姿勢,許久沒有動。
台燈冷白色的光暈,將他籠罩其中,在他身後投下一道巨大而孤獨的影子。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筆。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咖啡,而是移動鼠標,點開了電腦硬盤上一個設置了密碼的、極其隱秘的文件夾。
輸入密碼的手指,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文件夾裏,沒有公司的機密文件,沒有複雜的項目資料。隻有寥寥幾個文件——一些照片,幾段視頻。
他點開了其中一張照片。
那是“晨曦”計劃頒獎典禮後的合影。照片上,林序站在他身邊,手裏捧著金獎證書和獎杯,臉上洋溢著毫無保留的、燦爛而純粹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而他自己,站在旁邊,表情依舊是慣常的冷靜,但嘴角的線條,似乎比平時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他記得那天,他看著身邊這個才華橫溢、眼神明亮的青年,內心除了作為導師和上司的欣慰,是否……也曾在那一刻,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隱秘的悸動?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抬起,輕輕觸碰著屏幕上,林序那張笑得毫無陰霾的臉。
冰涼的屏幕,無法傳遞任何溫度。
但顧雲深卻仿佛被那虛擬的笑容灼傷了一般,猛地收回了手指,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悔恨,如同遲來的海嘯,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終於衝垮了他所有強行構築的堤壩,將他徹底淹沒。
他失去了他。
永遠地。
而他,隻能被困在這座由悔恨、工作和無盡深夜構築的、華麗的囚籠裏,帶著“工作機器”的冰冷外殼,一遍又一遍地,反複淩遲著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窗外,是S市永不眠眠的璀璨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而窗內,這座冰冷的囚籠中。
隻剩下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名為“顧雲深”的囚徒。
和他那無處安放的、沉重的、遲來的……愛意與痛苦。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麵的私人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不是工作郵件,也不是陳越或其他同事的信息。
來電顯示是一個他未曾儲存、卻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的號碼。
會是誰?
在這個深夜裏……
一種莫名的、混合著疲憊、警惕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荒謬期待的預感,讓顧雲深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盯著那個跳動的號碼,遲疑著,最終還是伸出了手,劃開了接聽鍵。
“喂?”他的聲音,因為長久的沉默和緊繃的神經,沙啞得厲害。
電話那頭,短暫地沉默了一下,然後,一個帶著幾分不確定、卻又異常清晰的溫潤男聲,傳了過來:
“請問……是顧雲深,顧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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