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洪流

章節字數:4292  更新時間:26-01-08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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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序那句帶著冰冷鋒芒的“受寵若驚”,如同驟然降至冰點的寒氣,瞬間凍結了包廂內原本看似和諧的氛圍。梁總臉上那慣常的、和煦如春風的笑容,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被更深的、難以捉摸的探究所取代。

    他何等人物,在商海浮沉數十年,早已練就了洞察人心的本事。林序這看似客氣、實則疏離且隱含抗拒的回答,以及那瞬間掃向顧雲深的、銳利如刀的眼神,足以讓他明白,自己這“不經意”的關懷,似乎觸碰到了某些極深的、不為人知的**。

    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璀璨夜景依舊,包廂內的爵士樂依舊低回,卻再也無法驅散這陡然降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顧雲深放在桌下的手,無聲地攥緊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其中翻湧的、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被林序眼神刺傷的痛楚,有對梁總擅自提及此事的慍怒,更有一種計劃徹底失控、弄巧成拙的無力與狼狽。

    他沒想到梁總會如此直接地提及林序的母親,這遠遠超出了他預想的“拉近關係”的範疇,變成了**裸的、令人不適的試探與侵犯。他更沒想到,林序的反應會如此激烈,那冰冷的眼神,幾乎將他這段時間所有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徹底否定。

    “哈哈,”梁總畢竟是梁總,短暫的失態後,立刻打了個哈哈,試圖將這篇翻過去,他端起酒杯,笑容重新變得自然,“看來是我唐突了,自罰一杯,自罰一杯。林總監不要介意,年紀大了,就愛聊些家長裏短。我們還是多聊聊項目,聊聊未來,哈哈。”

    他巧妙地將話題重新引回了商業合作的正軌,開始談論起行業前景和技術趨勢,仿佛剛才那令人心驚的插曲從未發生。

    林序也順勢舉杯,臉上恢複了那種無懈可擊的、標準的職業笑容,與梁總應和著,言辭得體,邏輯清晰,仿佛剛才那個瞬間豎起全身尖刺的人隻是幻覺。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正以一種混亂而沉重的節奏跳動著,如同被投入石塊的古井,表麵波瀾不驚,內裏卻暗流洶湧。顧雲深的沉默,梁總的試探,以及那條如同幽靈般縈繞在腦海的短信……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緊緊纏繞。

    這頓飯,在一種看似熱烈、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草草收場。

    晚宴結束,已是晚上九點多。梁總親自將林序一行人送到電梯口,態度依舊熱情周到。

    “林總監,期待我們接下來的合作更加深入,共創輝煌!”梁總握著林序的手,用力搖了搖。

    “一定,梁總。感謝今晚的款待。”林序微笑回應。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林序和他的兩名團隊成員。助理小張和那位技術骨幹明顯鬆了口氣,顯然,剛才包廂裏那詭異的氣氛也讓他們倍感壓力。

    “林總監,剛才……”小張忍不住小聲開口,臉上帶著擔憂。

    “沒事。”林序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梁總隻是隨口問問。”

    他不再多言,靠在冰冷的電梯轎廂壁上,閉上了眼睛。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疲憊。與顧雲深的重逢,項目的壓力,以及今晚這突如其來的、針對他過往的試探,都像沉重的枷鎖,消耗著他巨大的心力。

    他需要獨處。

    需要安靜。

    回到酒店樓層,林序對團隊成員簡單交代了幾句明日的工作安排,便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套房。

    關上門,將所有的喧囂、試探、以及那雙沉默而複雜的眼睛,都徹底關在門外。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不需要再偽裝,不需要再強撐。

    憤怒、委屈、被侵犯的惡心感、以及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顧雲深怎麼敢?他怎麼敢去調查他的母親?怎麼敢將那些屬於他們母子之間最私密的記憶,當作某種可以拿來談判、可以拿來示好、甚至可以拿來脅迫的籌碼?!

    他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入膝蓋之間。套房內一片死寂,隻有他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而冰冷的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淚痕,隻有一片被冰水浸透過的、極致的冷靜與蒼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開了窗簾。S市的夜空,不知何時已陰沉下來,濃重的烏雲低垂,空氣中彌漫著暴雨將至的沉悶與壓抑。

    他需要出去走走。

    需要呼吸一些不屬於這個酒店、不屬於這場令人窒息的“重逢”的空氣。

    林序沒有叫車,隻是漫無目的地沿著酒店附近的一條臨河步道走著。夜風漸起,帶著河水的濕氣和泥土的腥味,吹拂著他略顯單薄的衣衫,帶來一陣寒意。

    步道上行人稀疏,隻有偶爾跑步鍛煉的人影匆匆掠過。他雙手插在褲袋裏,低著頭,慢慢地走著,仿佛要將所有紛亂的思緒,都一步步踩碎在腳下。

    他想起母親溫柔而堅韌的臉龐,想起她戴著那朵廉價卻潔白的馬蹄蓮,在簡陋的舞會上依然挺直脊背的笑容。那是他心中最柔軟、最不容玷汙的聖地。

    他也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顧雲深冰冷的拒絕,和隨之而來的、幾乎將他擊垮的連鎖反應。

    兩條本應毫無交集的線,卻因為顧雲深如今這莫名其妙的“執著”,被強行扭曲、纏繞在一起,變成了一團讓他惡心、讓他憤怒的亂麻。

    為什麼不肯放過他?

    為什麼要在三年後,用這種種方式,來提醒他那些他拚命想要遺忘、已經幾乎成功的痛苦?

    他走得越來越快,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如同幽靈般糾纏著他的名字甩在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終於承受不住烏雲的重量,豆大的雨點開始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冰冷,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

    他停下腳步,站在空曠的步道中央,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衝刷著臉龐。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流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某些壓抑了太久、終於在此刻得以偽裝釋放的液體。

    他需要這場雨。

    需要這冰冷的清醒。

    就在他站在雨幕中,如同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島時,一道刺目的汽車燈光,穿透雨幕,由遠及近,最終緩緩地停在了步道旁的路邊。

    車門打開,一把黑色的雨傘率先撐開,緊接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急促地從車上下來,甚至顧不上關車門,便大步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衝了過來。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那個身影,那個刻入骨髓的輪廓,林序絕不會認錯。

    顧雲深。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白色的襯衫已經被急促的雨點打濕,緊貼在胸膛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他的頭發也被雨水淋濕,幾縷黑發淩亂地貼在額前,讓他平日裏那種冷峻的精英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狼狽的焦急。

    他快步走到林序麵前,將手中的傘大部分都傾向林序頭頂,完全不顧自己大半個身子瞬間暴露在瓢潑大雨之中。

    “林序!”他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顯然是一路尋找過來,“你……你怎麼在這裏淋雨?會生病的!”

    林序站在原地,沒有動。雨水順著他漆黑的發梢不斷滴落,劃過他冰冷而沒有任何表情的臉龐。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急切的男人,隻覺得無比諷刺。

    他沒有回答顧雲深的問題,隻是用那雙被雨水浸潤、愈發顯得漆黑冰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顧雲深被林序這種極致的沉默和冰冷看得心慌意亂。他喉結滾動,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在對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精心準備的說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知道林序為什麼在這裏淋雨。

    他知道是因為那條短信,因為梁總晚餐時的“失言”,因為他所有那些自以為是的、試圖靠近的舉動。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看著林序站在雨中的樣子,單薄,挺拔,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巨大的悲傷和決絕。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害怕眼前這個人,會徹底從他的世界裏消失。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策略,什麼姿態,什麼驕傲。

    他深吸一口氣,任由冰冷的雨水灌入喉嚨,然後,在林序冰冷的目光注視下,做出了一個讓兩人都猝不及防的動作——

    他猛地將手中的雨傘扔到一旁,任由它被風吹翻在地。然後,他上前一步,在滂沱的大雨中,對著林序,深深地、幾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雨水瞬間將他徹底澆透,昂貴的襯衫和西褲緊緊貼在身上,顯得無比狼狽。但他維持著那個鞠躬的姿勢,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顫抖和沙啞:

    “對不起!”

    “林序,對不起!”

    “三年前……是我的錯!是我的懦弱,我的自以為是,我的……愚蠢,對你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

    “這句道歉……遲到了三年。”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不斷滑落,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充滿了紅血絲,裏麵翻湧著巨大的悔恨、痛苦,以及一種近乎哀求的、卑微的期待。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知道你恨我,怨我……這都是我應得的。”

    “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我隻求……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彌補的機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被淹沒在嘩啦啦的雨聲中。但他依舊固執地站在哪裏,任由雨水衝刷,像一座等待最終審判的、瀕臨崩潰的雕塑。

    林序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冰冷的臉頰滑落。他看著眼前這個拋棄了所有驕傲和體麵、在暴雨中向他鞠躬道歉的男人,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疼痛。

    恨嗎?

    怨嗎?

    是的,他恨過,怨過。但在此刻,看著顧雲深這副前所未有的狼狽模樣,那些激烈的情緒,似乎被這冰冷的雨水衝刷得有些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是冷漠的拒絕?是尖銳的諷刺?還是……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深深地看了顧雲深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那個依舊僵立在雨中的身影,一步一步,堅定地、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踉蹌,朝著酒店的方向走去。

    將那個道歉的身影,和那場冰冷的暴雨,一起拋在了身後。

    顧雲深直起身,看著林序決絕離開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處,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他踉蹌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穩。雨水無情地拍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卻遠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寒意。

    他失敗了。

    他以為放下尊嚴的道歉,能夠換來一絲縫隙。

    可換來的,依舊是冰冷的背影。

    他頹然地彎腰,撿起地上那把被風吹翻的雨傘,失魂落魄地走向自己的車。

    而此刻,已經走回酒店大堂的林序,在踏入溫暖幹燥的室內時,腳步微微一頓。他背對著門口的方向,沒有人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在聽到那聲沙啞的、帶著顫抖的“對不起”時,他那顆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髒,某一處堅硬的角落,似乎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和道歉,衝開了一道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

    裂痕。

    電梯緩緩上升,鏡麵牆壁映出他蒼白而濕漉漉的臉。他伸出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蒙著一層水汽的電梯金屬壁上,極其緩慢地、顫抖地,描摹了兩個字——

    【雲深】。

    隨即,他又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指,用力將那兩個模糊的字跡狠狠擦去,仿佛要抹去某個不該存在的證據。

    電梯門開,他大步走出,背影依舊挺拔孤絕。

    隻是那被擦去的字跡,和窗外依舊滂沱的雨聲,共同昭示著,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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