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98 更新時間:26-01-09 22:00
病房裏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冷的氣味,混合著儀器規律的、低微的滴答聲,構成一種令人心安又不安的背景音。壁燈的光線昏黃柔和,落在林序沉睡的臉上,將他長而密的睫毛投下小片扇形的陰影。高燒暫時退去,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唇上沒什麼血色,脆弱得像一件精美卻易碎的瓷器。
顧雲深維持著那個僵直的姿勢,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目光如同被釘死了一般,牢牢鎖在林序那隻私人手機的屏幕上。
那張照片。
三年前,那個淩晨,空蕩蕩的辦公室,晨曦微光,趴在桌上熟睡的林序。
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燙得他心髒一陣陣**般的抽痛。
他怎麼會……還用著這張照片?
這三年,他難道一直……?
無數個猜測,如同沸騰的氣泡,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翻湧、炸裂。狂喜如同灼熱的岩漿,瞬間奔湧過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吞沒。但緊隨其後的,是更深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悔恨與心痛。
他一直以為,林序的冷漠、疏離、甚至帶著恨意的抗拒,是徹底斬斷過去的決絕。他以為那道心門已經對他徹底關閉,甚至砌上了厚厚的、無法逾越的高牆。
可這道屏保,像一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縫隙,從門內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原來,在那冰冷堅硬的外殼之下,在那看似早已塵封的過往之中,並非全然是灰燼與廢墟。至少……還珍藏著這樣一份,連主人都可能未曾深刻察覺的、屬於過去的溫度。
顧雲深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極其小心地、仿佛觸碰一個易碎的夢,將林序的手機輕輕放回枕邊原位。他的動作輕柔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生怕驚擾了床上人的安眠,也生怕驚散了這突如其來、珍貴得如同幻覺的發現。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回到林序沉靜的睡顏上。那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難以言喻的悸動,有鋪天蓋地的心疼,有沉甸甸的悔恨,更有一種如同在無邊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終於窺見一絲微光時,那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林序額前被虛汗濡濕的一縷黑發,動作間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深刻的眷戀與溫柔。
“對不起……”他無聲地翕動著嘴唇,這三個字在舌尖翻滾了千萬遍,帶著血的腥甜和淚的澀意,“是我來得太晚了……”
後半夜,林序的體溫又有些反複,低燒持續著,讓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起,偶爾會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囈語,似乎在夢中也被什麼困擾著。
顧雲深幾乎一夜未合眼。他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時不時探手試試林序額頭的溫度,用棉簽蘸了溫水滋潤他幹裂的嘴唇,或者在他因不適而微微翻身時,小心地幫他調整姿勢,掖好被角。
他不再去想那些複雜的恩怨糾葛,不去想林序醒來後可能會有的冷漠與排斥。此刻,他隻是一個守著生病伴侶的、普通而焦慮的人。所有的精明、算計、驕傲與身份,在這一刻都被剝離,隻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擔憂與守護。
天快亮時,林序的體溫終於穩定下來,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顧雲深稍稍鬆了口氣,這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然而,即使閉著眼,林序手機屏保上那張照片,和他蒼白脆弱的睡顏,依舊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看到那張照片起,就徹底不一樣了。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隻是笨拙地道歉,或者試圖用物質和便利去彌補。他需要做的,是更實際的、更能觸及林序真實需求的事情。
清晨六點多,窗外天色微熹。顧雲深輕輕起身,走到病房外間的會客區,撥通了一個電話。
“陳越,”他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但語氣卻異常清晰堅定,“幫我查一下,S市最好、最靠譜的藥膳坊或者私房菜館,要擅長做養胃粥品和清淡小菜的……對,現在就要。另外,幫我準備一些東西……”
他低聲交代了一番,然後掛斷電話,目光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裏麵依舊沉睡的林序,眼神深邃而複雜。
林序是在上午九點左右徹底清醒過來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嚨火燒火燎的幹痛,和全身如同被拆卸重組過的酸軟無力。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純白色的天花板,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消毒水味道。
醫院?
他愣了一下,昏迷前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高燒,無力,摔倒,額角的疼痛,以及……徹底失去意識前的冰冷與黑暗。
然後呢?
是誰送他來的醫院?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有些模糊地掃過病房。這是一間相當寬敞舒適的VIP病房,設施齊全,環境安靜。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靠窗的那張沙發上。
沙發上,顧雲深坐在那裏。
他似乎剛剛結束一個短暫的小憩,坐姿卻依舊保持著一種慣有的挺拔。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因為匆忙趕來而略顯褶皺的家居服和軟底拖鞋,與這間整潔的病房和他平日一絲不苟的形象格格不入。他的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和……風塵仆仆的狼狽。
此刻,他正微微傾身,專注地看著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偶爾在觸摸板上滑動一下,眉頭微蹙,似乎在處理什麼緊急公務。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暈,卻絲毫無法軟化他眉宇間那抹凝重。
是他。
林序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漣漪。
是顧雲深送他來的醫院?
而且……他看起來,似乎在這裏守了一整夜?
這個認知,讓林序的心情變得異常複雜。有抗拒,有不適,但似乎……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容。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顧雲深猛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與林序清醒的視線在空中相遇時,他整個人明顯怔了一下,隨即,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一種難以抑製的、混合著驚喜與擔憂的光芒。
他幾乎是立刻合上電腦,站起身,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沙啞:“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來看看?”
一連串的問題,透著毫不掩飾的焦急。
林序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清晰可見的血絲和疲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他下意識地想要別開臉,維持一貫的冷漠,但身體的虛弱和對方那過於直白、毫不作偽的關切,讓他的防禦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幹痛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逸出一聲低啞的氣音。
顧雲深立刻明白了。他轉身走到床頭櫃邊,動作熟練地倒了一杯溫水,又細心地將吸管放入杯中,然後才遞到林序唇邊。
“慢點喝,溫度剛好。”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
林序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就著吸管,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溫潤的水流滑過幹澀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舒緩。
“謝謝。”他垂下眼瞼,避開顧雲深過於專注的目光,聲音依舊低啞微弱,帶著明顯的疏離。
顧雲深拿著水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黯淡,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將水杯放回床頭櫃,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調整了一下林序背後的枕頭,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陳越提著一個精致的多層保溫食盒走了進來。
“老大,東西準備好了。”陳越將食盒放在床邊的移動桌上,目光飛快地掃過醒來的林序,臉上露出一絲鬆了口氣的表情,對著林序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顧雲深打開食盒的蓋子,最上層是一碗熬得軟糯粘稠、散發著淡淡米香和藥香的清粥。他小心地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著散熱。
“你很久沒好好吃飯,又剛退燒,腸胃虛弱。這是”春煦堂”的藥膳粥,最是溫和養胃。”他一邊攪動著粥,一邊低聲解釋,語氣平靜自然,仿佛這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林序看著那碗粥,看著顧雲深那雙骨節分明、曾經隻習慣於在鍵盤上敲擊決策、在文件上簽下大名的手,此刻卻略顯笨拙卻又異常專注地攪動著一碗粥,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
顧雲深將粥碗端到林序麵前,卻沒有像喂水那樣直接遞到他嘴邊,而是將碗和勺子都放在移動桌上,推到林序觸手可及的位置。
“溫度應該差不多了,你自己可以嗎?”他問道,聲音裏帶著尊重,沒有一絲一毫強行照顧的意味。
林序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確實不喜歡被人像對待孩子一樣喂食,尤其是被顧雲深。對方這個細微的舉動,意外地讓他感到了一絲……被理解的舒適。
他拿起勺子,慢慢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粥熬得火候極好,米粒幾乎融化,帶著淡淡的藥材清香和自然的甘甜,入口順滑,確實非常適合他現在的情況。
他安靜地吃著粥,顧雲深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沉默地看著他,沒有試圖找話題,也沒有再做任何可能引起他不適的舉動。隻是在他偶爾因為虛弱而手腕微顫時,會下意識地伸出手,虛虛地在旁邊護一下,防止粥碗被打翻。
這種沉默的、保持著適度距離的守護,比之前任何激烈的道歉或刻意的靠近,都更讓林序感到……無所適從。
一碗粥很快吃完。顧雲深默默地將碗勺收進食盒,又遞過一張溫熱的濕毛巾給他擦手。
整個過程中,兩人幾乎沒有言語交流,但一種微妙而滯澀的氣氛,卻在安靜的病房裏緩緩流動。
顧雲深收拾好一切,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著林序依舊蒼白的側臉,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醫生說你主要是勞累過度,加上受了風寒,引發了急性高燒。需要好好靜養幾天。”他頓了頓,補充道,“項目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協調,讓你的團隊先推進其他模塊。所有進度,我會讓他們每天準時向你彙報。”
他的安排周到且專業,完全是從項目和林序健康的角度出發,沒有摻雜任何私人情感,讓人挑不出錯處。
林序依舊垂著眼,沒有說話,隻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顧雲深看著他這副拒絕交流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和痛楚,但他沒有氣餒,也沒有逼迫。他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他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說完,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林序一眼,然後轉身,輕輕地離開了病房,沒有回頭。
病房裏重新隻剩下林序一個人。
他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明亮起來的天空,久久沒有動彈。
枕邊,他的私人手機安靜地躺著。屏幕是暗的。
但他知道,隻要輕輕一碰,那張屬於三年前晨曦的照片,就會再次亮起。
像一道隱秘的傷口。
也像一道……微弱卻固執的……
光。
接下來的兩天,顧雲深果然如他所說,沒有過多打擾。但他也並未完全消失。
每天早、中、晚,那個精致的食盒都會準時由陳越或者顧雲深的另一個助理送到病房。裏麵的粥品和小菜每天都會有些微的變化,但無一例外,都是針對他病後虛弱腸胃精心調配的、極其溫和養胃的餐食。
而每天隨著早餐食盒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優良的便簽紙。
字跡是顧雲深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淩厲筆鋒,但書寫的內容,卻與他平日簽批文件的風格截然不同。
第一天,壓在保溫盒下的紙條上寫著:【今天加了山藥,記得你胃疼最怕吃藥。】
第二天,紙條上是:【問了醫生,這款茯苓薏米粥利濕安神,適合恢複期。】
第三天……
林序看著手中第三天送來的紙條,上麵是簡潔的一句:【窗外天氣很好,若有力氣,可稍坐片刻曬曬太陽。】
沒有多餘的問候,沒有試圖拉近關係的言語,隻有最樸實、最直接的關於飲食和休養的建議。
林序捏著那張薄薄的便簽紙,指尖微微用力,紙張邊緣泛起細微的褶皺。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陽光確實很好,金燦燦地鋪滿了窗台。
沉默了許久,他拿起那個已經因為沒電而關機、卻又被顧雲深貼心充好電送回來的私人手機,遲疑著,最終還是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
熟悉的照片再次映入眼簾。
他凝視著那張照片,眼中情緒翻湧,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點開了短信界麵,找到了那個號碼。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仿佛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鬥爭。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了兩個字——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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