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56 更新時間:25-12-15 22:32
這一夜,林暮輾轉難眠。
沈澈提起的大學往事,像投入靜湖的石子,直到此刻才真正漾到湖心。那個建築係的學弟……原來那些“偶然”,那些“請教”,那些鍥而不舍的“巧合”背後,藏著另一種心意。後知後覺的恍然,在黑暗中變得格外清晰。
喜歡。
這個字眼讓林暮的呼吸在寂靜中微微一滯。如果那種迂回的、步步為營的靠近算是喜歡……那他呢?
林暮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向了蘇景明。不是朦朦朧朧的一個影子,而是某些被感官偷偷鐫刻、此刻陡然鮮活的細節,掙脫了時間順序,洶湧地將他淹沒。
是那件白色針織衫。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戶,將柔軟的毛絨照得泛起一層暖茸茸的光暈。蘇景明那時正巧彎身去拾什麼,領口微微敞著,一小段清瘦的鎖骨在光影交錯間忽隱忽現。
是那雙手。遞過文件袋時,指尖會短暫地相觸。蘇景明的手生得極好,骨節分明,修長而白皙,透出一種幹淨利落的線條美。尤其記得右手拇指外側,那顆淺褐色的小痣,靜靜地綴在冷白的皮膚上,像落在雪地裏的一粒微塵,成了他無數次目光無意流連時,一個秘密的落點。
是周身的氣息。偶爾靠近時,或並肩而立間,那股雨後鬆林般清冽幹淨的味道便會悄然漫過來。此刻,明明隔著空蕩的閣樓與漫長的黑夜,那氣息卻穿透記憶的屏障,又一次在他鼻尖虛構地彌散開來。他的呼吸不自覺地變輕、變緩。
這些碎片沒有邏輯,不講順序,卻在想起“蘇景明”這個名字的瞬間,自動拚接成一片無聲的、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光與影。
心跳在安靜的閣樓裏,一聲聲,清晰得擾人。林暮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枕頭上留存著潔淨的太陽與皂莢香氣。那是蘇景明替他曬過被褥後留下的痕跡。
這細微的、不著痕跡的體貼,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陌生的、令他不知所措的漣漪。他幾乎要溺斃在這片過於溫柔的暖意裏。
然而,一股更為龐大、更為沉重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點陌生的悸動。
是回憶。尖銳的,無法抗拒的回憶。
另一個對他好的人,猛然撞進腦海。
程蓓老師。
這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深鎖的記憶。試圖維持的平靜瞬間潰散,潮濕的土腥氣穿過數年光陰,又一次漫上鼻尖。
恍惚間,林暮又回到了那個傍晚。山洪褪去,祖屋像被巨獸啃噬過的殘骸,歪斜地立在泥濘中,成了大地上的一道傷口。十五歲的他,沉默地處理完所有能處理的事,最後手裏隻剩下兩個冰冷的、沉重的盒子。他不再去學校,終日蜷縮在那張殘留著老人氣息的舊床上,把早已模糊的童年掰開、揉碎,一遍遍反芻。記憶是灰燼裏僅存的一點餘溫,卻也日夜不息地灼燒著他。
世界那麼大,風雨來時,竟沒有一隻有力的的手,可以拉他一把。
最後,是程蓓老師,他的班主任,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她沒說什麼“節哀”,隻是放下餐盒,坐在他旁邊,看著屋外泥濘的廢墟,輕聲說:“你爺爺隻盼你平安正派,把書讀下去。”
那句話是他墜入深淵時突然垂下的一根蛛絲。
從那以後,她風雨無阻。有時帶作業來,有時隻是一餐熱飯。她一點點地,把爺爺奶奶樸素的期許,從回憶的塵埃裏擦拭幹淨,捧到他麵前。是她,一步步將他從那個即將被悲傷和廢墟吞噬的深淵邊緣,拽回了有光的地方。
他最終複學,考上了縣重點,又拚了命考上大學。他以為終於可以喘口氣,可以回報。
然後是大三暑假那紙冰冷的訃告。程蓓老師在家中突發心梗離世。
他匆忙趕回,隻見到了黑白遺像,和老師尚且年幼的女兒程禾,以及那位質樸得像他奶奶一樣的外婆。老師走後不久,丈夫再婚,程禾被送到外婆家。女孩大受打擊,不肯上學,外婆無奈,哭著打電話給他。
他記得自己對著電話,聲音幹澀卻無比清晰地說:“外婆,別擔心。有我在。”
他接過了老師的擔子,也接過了老師留下的最珍貴的“責任”。外婆後來不幸中風,生活的重量,便徹底、沉默地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供養程禾讀書,支付外婆的醫藥費,維持自己最基本的生活……他的世界,從十五歲那場山洪之後,就再也沒有“輕鬆”二字。日子變成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單行道,他隻能向前,精算著每一筆進出的數字,確保不偏離軌道。未來似乎不是用來憧憬的,而是需要一格一格謹慎填滿的表格。
程禾總會在睡前給他發消息,有時是一道解不出的數學題截圖,有時隻是“哥,外婆今天精神不錯”。消息末尾,總跟著一個她自己手打的、略顯笨拙的笑臉符號“:)”。這個符號成了灰白表格裏一個固定的、彩色的錨點。
看到它時,林暮會停下來,感到肩上那副名為“責任”的擔子,仿佛被一隻小小的、溫熱的手輕輕托了一下。他所有的奔波,至少守住了屏幕那頭這一隅小小的、尚有暖意的安穩。
但這溫情如同呼吸,短促而必須克製。下一刻,銀行賬戶的餘額提醒,日曆上標紅的繳費日期,就會像冰冷的潮水漫上來,將那點溫度覆蓋。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腳下的地麵並非堅土,而是薄冰。那份暖意是他必須守護的火種,卻也讓他每一步都更不敢踏錯。在林暮的生命中,似乎每一份得到,都意味著更沉重的付出;每一口喘息,都是為了接下來更長久地憋氣潛行。
在事務所那半年,他見過太多“好意”背後的算計。他早已學會,將任何超出工作範疇的溫情,都視為需要警惕的代價,一種他根本支付不起的奢侈品。
那麼,對蘇景明呢?
蘇先生給予的,是工作,是庇護,是尊重,是那些妥帖到讓他心慌的關照。這無疑是恩情,是黑暗中珍貴的援手。可是,自己心裏這份悄然滋生、帶著不該有的熱度與雀躍的關注,又算什麼?
這感覺太陌生,太輕盈,輕盈得讓他恐懼。他身後是程禾的學費單,是外婆的藥費單,是無數個需要精打細算才能熬過去的明天。他哪有資格,去追尋這種風花雪月的“心動”?
睡意蕩然無存。林暮幾乎是逃也似的起身,擰亮小燈,讓賬目上冰冷的數字吞噬自己。隻有在這裏,在借貸與平衡之間,他才是安全的、有用的、清晰的。
周一清晨六點,閣樓裏隻有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林暮處理著最後的疑點,將單據一一鋪開。紙頁翻動間,蘇景明的身影卻依然無孔不入。那些細致的觀察再次浮現,與昨夜沉重的回憶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疲憊的撕扯。
這一切都太好,好得像鏡花水月。他隻是一個現實枷鎖的趕路人,偶然被允許在燈火溫暖的屋簷下避雨。他感激這方屋簷的幹燥,卻深知雨停之後,他必須繼續走向屬於自己的、泥濘的漫漫長路。屋簷不屬於他,屋簷下的溫暖,更不是他能奢望停留的歸宿。
鉛筆“啪”一聲,斷在指間。
他怔怔地看著斷茬,像看著自己剛剛萌生,就被現實腰斬的某種念想。指尖拂過賬本上自己寫下的、代表著“清晰”與“責任”的字跡。林暮想,這才是他的路。理清賬目,做好工作,沉默地承擔一切,保持距離,直到有一天能夠兩清。
窗外,晨光徹底亮起,毫無雜質,也毫無溫度地照進來。他合上賬本,也將那一夜的回憶與波瀾,鎖回心底最堅硬的角落。
隻是,鎖得住回憶,鎖得住那不由自主追隨另一個人的目光嗎?
。。。。。。
七點,樓下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或許是蘇景明來了。
林暮深吸一口氣,拿起賬本下樓。
蘇景明正在吧台後檢查咖啡豆的餘量。晨光從他側後方漫過來,在他清雋的側影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邊。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棉麻襯衫,布料質地柔軟,隨著他檢查咖啡豆的動作微微起伏,隱約勾勒出肩背流暢的線條。袖子鬆鬆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幹淨、膚色勻淨的小臂。
“早。”蘇景明沒有回頭。
“早。”林暮走到吧台邊,將賬本放在光滑的木質台麵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份晨間的寧靜:“都理清了。最後幾處存疑的地方做了標注,建議的處理方式我寫在了最後一頁。”
蘇景明轉過身,目光先落在賬本上,然後看向站在晨光裏的林暮。光線恰好描過林暮的輪廓——**的額頭,從眉骨到鼻梁那一道幹淨利落的轉折,還有收束得克製而端正的下頜線。一夜未眠的疲憊還殘留在林暮的眉眼間,可奇妙的是,這份倦意非但沒有折損他的容貌,反而在他周身籠上了一層易碎的薄光,像一件過於精美的瓷器,在黎明時分顯出了細微的裂痕,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托住那片將墜未墜的脆弱。
“辛苦了。”蘇景明說話時唇角有淡淡的笑意,讓整張臉瞬間生動起來,像平靜湖麵被微風拂開的漣漪。他沒有立刻去翻賬本,而是從保溫袋裏取出兩個飯盒,“先吃早飯。”
是生煎包。包子底煎得金黃酥脆,隔著飯盒都能聞到焦香。
林暮沒動。他修長的手指扣在賬本邊緣,指節發白:“蘇先生,賬目理完了。我……”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蘇景明少見地接過了他的話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他看見林暮的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
該來的終於來了。這個問題像懸了許久的靴子,輕輕落地。
林暮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他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溫和的深褐色,此刻卻帶著一種竭力維持的鎮定:“繼續找工作。之前有幾個麵試在等消息。”這話半真半假。確實有過麵試,但都是上周的事了,至今杳無音信。招聘軟件上,那些已讀不回的記錄,他已經翻了不知多少頁。
蘇景明望著那雙眼睛,那句已在喉間徘徊許久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他倉促地移開視線,伸手去撥弄自己那份餐盒的蓋子,塑料蓋扣得有些緊,他撥了兩下才打開。這個略顯笨拙的動作,恰好掩去了他方才一瞬的失態。
“都行。”林暮說,聲音幹澀,“外賣,快遞,便利店……總有我能做的。”
他說得輕鬆,心裏卻在計算:如果今天開始重新跑外賣,電動車租金要先續上。受傷耽誤了兩周,這個月給小禾的生活費要盡快湊齊。
外賣?快遞?蘇景明的目光掠過林暮身上那件洗得微微發軟的白T恤。很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異常幹淨妥帖,領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晨光落在他肩頭,勾勒出少年人獨有的、帶著韌勁的單薄。
何至於此。
蘇景明輕輕放下筷子。竹筷落在木桌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手指交疊,終於不再掩飾:“林暮。如果我說,我希望你留下來呢?”
空氣凝固了。
林暮的呼吸停在胸腔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砸碎肋骨。他看見蘇景明此刻的表情,那張向來沉靜的臉上,眉眼間流露出一種罕見的、近乎懇切的專注。
“留下來……做什麼?”林暮問,聲音繃得很緊,“我不懂咖啡,如果是打掃衛生的話,誰都能做。”
他一口氣說完,像背誦演練過無數遍的台詞。這些夜裏,這些話在他心裏翻來覆去:當蘇景明出於禮節開口挽留時,他要體麵地拒絕,不能讓人為難,不能顯得不知分寸。
蘇景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林暮臉上。那種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種林暮看不懂的東西。
“過去一周,你的認真、專注,我都看在眼裏。”蘇景明緩緩說道,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態讓他與林暮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些許,卻不顯得壓迫,反而有種專注傾聽的誠懇。“雖然這間咖啡館我隻經營了兩年多,但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工作夥伴很難得。如果你願意留下,我希望你能負責外場運營,同時輔助處理店裏的財務工作。”
他頓了頓,看見林暮的喉結輕輕滑動。那張清俊的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困惑,眉心輕輕地蹙起。
“其實您可以找一個更有經驗的人。”林暮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我隻有半年事務所的經曆,而且……結束得並不愉快。”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但他整張臉都黯淡了一瞬。
蘇景明的心跟著那黯淡輕輕一沉。
“其實咖啡館本身也還在摸索階段。”蘇景明的聲音緩和下來,像在陳述一個彼此都明白的事實,“我也在學,你也在適應。找個有經驗的熟手,他帶來的可能是現成的套路,但這裏需要的,是能和我們一起長出來的方法。”
“林暮。”蘇景明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他沒有立刻說下去,而是先站直了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周身的氣場為之一凝,肩背舒展平直,身形挺拔如鬆,那是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的、安靜的篤定。他停頓了片刻,才看著林暮的眼睛,清晰地說道:“這家店不大,但我想好好做下去。我需要的,不是一個按點上下班的員工,而是一個能把這裏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來上心的人。”
他將文件袋裏的勞動合同輕輕推到林暮麵前。修長的手指在離開紙張邊緣時,有一個極短暫的停留,仿佛交付的不隻是一份文件,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這是正式勞動合同,”蘇景明說,“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可以簽。”
林暮盯著那份合同。晨光把紙麵映得有些晃眼。他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目光直接落在了薪資那一欄。數字跳進眼裏。他愣了兩秒。那數字比他過去任何一份工作的起薪都要高,高出不少。不是多一點,是多很多。甲方那欄已經蓋好了章。紅色的印泥還沒完全幹透,在光下微微反著光。
林暮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蘇景明是認真的。這份合同不是臨時起意,不是客套,是早就準備好了的。章都蓋好了,隻等一個名字。
這一切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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