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75 更新時間:26-01-17 12:02
第二天早晨,林暮和蘇景明一起送程禾去學校。
剛開學,校門口人潮湧動,隔著一個路口就實行了臨時交通管製。三人便提早下了車,並肩朝學校走去。程禾走在中間,左邊是林暮,右邊是蘇景明,兩個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把她護在了中間。
程禾看著一左一右走在身邊護著她的哥哥,心裏像揣了一小罐溫熱的蜂蜜,甜得幾乎要漾出來。她步子輕快地踩著地上的落葉,發出脆響。
可隨著校門越來越近,那點甜裏慢慢滲進了一絲澀。她忽然停下,什麼也沒說,隻是張開手臂,結結實實地、用力地抱了林暮一下,又把臉在蘇景明肩頭飛快地貼了貼。
懷抱一觸即分。兩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她已經鬆開手,低著頭快步向校門跑去,馬尾在晨光裏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很快融進了那片藍白校服的人群裏。
林暮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心裏那片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小禾平時,大概真的會很想念他吧。這樣心思細膩柔軟的孩子,他卻還不能時時陪在她身邊。
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按了按他的肩頭。林暮回過神,側過臉,對上蘇景明的目光。對方正仔細端詳著他的眉眼,仿佛在閱讀他未說出口的情緒。
“看什麼?”林暮問。
蘇景明伸出手,指尖在他眼角極輕地拂過,眼底漾開一點溫柔的笑意:“檢查一下,某個心軟的哥哥是不是偷偷掉金豆子了。”
林暮果然下意識去捉他的手指,踮起腳要看:“哪有?”蘇景明笑著將手背到身後,順勢一帶,林暮便輕輕跌入他懷裏。溫暖踏實驅散了林暮身上的稀薄寒意,他貪戀般地攬住蘇景明的腰。
“走了,”蘇景明的聲音低低響在耳邊,手臂安撫似的在他背上拍了拍,“接外婆去醫院。早點檢查完,說不定還能趕回去陪她吃午飯。”
私立醫院的檢查流程順暢而高效。外婆始終從容配合,隻在聽到醫生說出“居家修養完全可行”的初步判斷時,才輕輕舒了口氣,目光與林暮交彙,帶著安心的笑意。
蘇景明全程安靜陪伴,偶爾低聲與護士溝通,將一切安排得妥帖。等最終報告齊全,便是多加一份安心。
他們在醫院用了簡便卻可口的午餐,隨後送外婆回家。午後陽光正好,兩人挽起袖子,將屋子裏外仔細收拾了一遍。一老一小的家本就潔淨,隻是有些高處的窗框、櫃頂蒙了薄塵。
活計不多,很快便窗明幾淨,滿室通透。外婆看著他們忙完,眼裏滿是欣慰的笑意,連連催促:“好啦好啦,我這裏不用一直守著。天氣這麼好,你倆自己出去走走,說說話。”
林暮與蘇景明對視一眼,默契地點頭。外婆確實該午休了。兩人輕聲告別,慢慢走下樓梯。走到樓棟門口,秋日午後的陽光灑了滿身,林暮靜默片刻,開口道:“我想……下午去看看程老師。”
“好。”蘇景明沒有多問,隻是握住他微涼的手,輕輕捏了捏,“我陪你。”
程蓓的骨灰安置在城郊一處寧靜的安息堂。小小的格位,玻璃後照片中的她,笑容依舊溫和明亮,眼眸清澈,仿佛時光從未流逝,下一秒就能聽見她帶著笑意的嗓音。
林暮靜靜立在眼前,視線模糊又清晰。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高三那個春天的午後。
程老師和他並肩走過教學樓旁那條長長的紫藤花廊。正是盛花期,深深淺淺的紫色花穗如瀑布般垂落,風過時,幽香浮動,柔軟的花瓣拂過他的額發和肩頭。程老師手裏提著一個紙袋,走到廊下光影交錯處,將袋子遞給他,裏麵是兩件嶄新的、質地柔軟的襯衫。“小暮,你隻管專心你的功課。其他的,有老師呢。”
彼時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花葉,在她發梢、肩頭跳躍成碎金,溫暖得不真實。
回憶如潮水般溫柔漫過心防。這一次,林暮沒有壓抑。淚水斷線似的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像是漫長思念終於找到出口。
蘇景明始終安靜地陪在他身側。見他落淚,便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肩膀,將他輕輕攏向自己。林暮沒有抗拒,將額頭抵在蘇景明的肩頭,任由溫熱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那片衣料。蘇景明一下下輕撫著他的背,像在安撫,又像在無聲地承接他所有積壓的思念與哀傷。
午後的陽光斜斜移入安息堂,在光潔的地麵上投下長長的、靜謐的窗影。空氣中浮塵微旋,一片安寧。在這裏,思念可以盡情流淌,悲傷能被溫柔擁抱,而愛,始終是穿越時光的紐帶,未曾斷絕。
從安息堂出來,林暮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城市輪廓,靜默了片刻。
“想不想去看看我高中?”他轉過頭問蘇景明,眼裏還帶著一點未散的水光,卻已浮起溫和的笑意。
蘇景明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想啊,走吧。”
林暮的高中母校離安息堂不算太遠,車程不過三十分鍾。時值下午,校園裏很安靜。林暮帶著蘇景明從學生間熟知的一處側門進入,熟悉的景色撲麵而來。
秋日的梧桐大道一片金黃,落葉鋪地,風過時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疏枝灑下斑駁光影。
林暮的腳步慢了下來。“和從前好像沒什麼兩樣。”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蘇景明幾乎能想象林暮穿著校服、抱著書在校園穿行的樣子。
路的盡頭是主教學樓。一樓走廊的玻璃櫥窗是“光榮榜”,貼著滿滿一牆的照片。蘇景明的目光掠過那些年輕的臉,直到停在某一處。
照片裏的林暮比現在更清瘦,穿著藍白校服,頭發理得很短,露出清秀的眉眼。他沒有笑,隻是安靜地看著鏡頭。照片旁的簡介簡潔:連續三年校級三好學生。
林暮不知什麼時候也看了過來。他靜默地看了幾秒自己的舊照,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可惜了,”他說,聲音輕得像歎息,“高考沒考好。”他頓了頓,轉過臉看蘇景明,“差一分就能當你學弟了。”
蘇景明望著他,也笑了。那笑容溫柔又無奈。
“我比你大八歲,你就算真來了蘇大,也碰不到我。”
林暮眨了眨眼,聲音放軟了些,像是在撒嬌,“見不到真人,也可以聽聽學長的光輝事跡啊。”
“學長。”
這個詞被林暮用這樣輕軟的語調說出來,莫名在蘇景明心口鑿開了一個小口子,溫熱的情緒湧了出來。他聽過太多或崇拜或殷勤的稱呼,卻從未有一個,能像此刻這般,不摻任何雜質,隻是單純地、親昵地,將他納入對方的世界裏。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林暮的臉頰。
林暮沒有躲,反而順著他的掌心,像隻信賴主人的貓那樣,輕輕蹭了蹭。笑意在他眼底漾開,那點若隱若現的梨渦,有一半埋進了蘇景明的手心裏。
蘇景明看著這一幕,呼吸不著痕跡地滯了一瞬。某種溫熱潮湧的悸動毫無預兆地自心口漫開,像是為了平息自己內心的悸動,他的指尖最後停在林暮耳垂,很輕地捏了捏。
林暮任他捏著,耳根悄悄漫上一點薄紅。
兩人都沒再說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過操場時,紅色塑膠跑道上,有體育生正在訓練,奔跑的身影充滿青春的爆發力。籃球場那邊傳來規律的拍球聲和少年的呼喊,空氣裏洋溢著蓬勃的朝氣。
“你喜歡什麼運動?”蘇景明忽然問道,目光從操場收回,落在林暮側臉。
林暮想了想:“好像沒有特別熱衷的。非要說的話,球類都可以,籃球、乒乓球、羽毛球……但更喜歡躺著。”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轉而問,“你呢?”
“我也喜歡球類。”蘇景明很自然地伸手,將林暮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讓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等回了蘇城,我們可以一起打球。”
“嗯。”林暮應著,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妙的感受。故鄉的風拂過臉頰,腳下是養育他直至成年的故土。而蘇城,那個他僅生活了六年多的地方,卻不知何時,已悄然取代了“家”的全部含義。
是因為身邊這個人,是因為那間灑滿陽光的咖啡館,是因為他們親手布置的小公寓,還是因為過去這一年,他擁有了曾經不敢奢望的愛人、理想的工作、清晰的目標,和一個真正意義上溫暖歸處?
思緒飄蕩間,他們已走到那處著名的紫藤花廊。此時並非花期,隻有遒勁的灰褐色藤蔓纏繞在廊架上,層層疊疊,沉默地積蓄著力量,等待下一個春天。
林暮記得,程老師曾在這花影婆娑下對他說:“小暮,別怕,往前走,老師看著你呢。”
如今他覺得,老師或許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看著他。
而且……
他微微一動,主動握緊了蘇景明的手,十指緩緩扣入對方指間。
現在,有很愛很愛的人,在陪著他,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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