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38 更新時間：26-01-24 12:04
飯後，蘇景明說想走走，林暮便領他往古巷走去。
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兩旁木樓懸著斑駁的招牌。蘇景明懷裏仍抱著那束鈴蘭，青白花瓣偎在他臂彎，襯得他溫潤如玉。一路走，一路有人悄悄側目。
蘇景明對那些視線渾然不覺，目光細細掠過那些賣繡片、銀飾的小鋪，像在找什麼。
巷子拐了個彎，遊人稍稀。
一個背著相機的女孩忽然從旁上前兩步，臉微微漲紅了，聲音卻努力撐得大方：“兩位，打擾一下！”她頓了頓，像是把心裏排練過的話又飛快背了一遍，“我是做街頭攝影的，剛在那邊就注意到你們了……覺得你們和這束花，特別、特別搭。”
她語速快起來，眼神誠懇，“可以給你們拍幾張照片嗎？我保證絕不商用，也不會未經你們同意發任何平台。如果拍完了你們覺得不喜歡，我當場就刪掉，真的！”
她說完，略顯緊張地抿了抿唇，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不遠處幾個同樣年輕、抱著相機的同好。那幾個年輕人立刻朝她做出鼓勵的手勢。
蘇景明先是一怔，隨即看向林暮，眼裏帶著詢問的笑意。林暮點了點頭。
蘇景明便轉回臉，對女孩爽朗地笑了笑：“好啊，謝謝你覺得我們”搭”。麻煩你了。”
拍攝開始，林暮很不適應，他不太習慣成為鏡頭焦點，手垂在身側，一時不知該放在哪裏。
女孩一端起相機，整個人便沉靜下來，溫和著引導：“先生，您不用看鏡頭，就像剛才那樣，看著您身邊這位就好……對，稍微側一點點……花可以再抱高一些，嗯，特別好。”
林暮漸漸放鬆下來，注意力回到了蘇景明身上。蘇景明也配合著，偶爾低頭聞一下花香，偶爾抬眼與林暮目光相觸，笑意盈盈。
哢嚓、哢嚓。清脆的快門聲不斷響起。
女孩拍完，和同伴們湊在相機屏幕前查看，幾聲壓抑不住的驚歎飄了過來。
“這張光影絕了！”“氛圍感拉滿！”“啊～眼神拉絲了……”
林暮聽著一陣耳熱。
最後，她挑了幾張最滿意的，傳給林暮和蘇景明。
照片裏的他們，立在古樸的巷弄中，身後是深深淺淺的木色，懷裏是清清冷冷的鈴蘭，彼此之間的空氣仿佛都流淌著溫情。連林暮自己看了，都有些移不開眼。
“那邊有家店可以洗照片。”林暮指了指巷子更深處。
他們循著找去。店鋪不大，擺滿了各種手工製品，空氣裏有木屑和膠水混合的味道。
老板是位沉默的中年人，聽了蘇景明“想把這束花長久保存下來”的願望，接過花仔細看了看，點點頭：“能做成永生花標本，封在透明樹脂裏，做個擺件。”
蘇景明眼睛一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他低頭看向懷中的鈴蘭，指尖在纖細的花莖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仿佛在進行一次無聲的告別。
走出店鋪，那束花暫時留在了那裏，等待著被凝固成永恒。
林暮帶著蘇景明繼續往寨子深處走。
下午的寨子廣場上，熱鬧的“攔門酒”活動正酣。
盛裝的苗族姑娘們端著酒碗，唱著敬酒歌，遊客們笑著、鬧著，或羞澀或豪爽地接下祝福，氣氛熱烈得如同煮沸的水。
林暮在喧鬧的邊緣停下，問蘇景明：“不去喝一碗？寓意挺好的。”
蘇景明望著那片歡樂的漩渦，輕輕搖了搖頭。
“不去了。我希望我今天一整天都是清醒的。我要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這是我人生中最特別的一個生日。”
於是，他們就站在人群外圍，像兩個安靜的看客。看著酒碗傳遞，聽著歌聲起伏，感受著那份與他們無關卻又彌漫在空氣中的熱烈。
日頭漸漸西斜，天光變得金黃而綿長。
林暮這才帶著蘇景明，走上一條需要拾級而上的小路，前往他早已預定好的半山民宿。
打開民宿天台的木門，視野豁然開朗。
他們並排坐在天台邊的長椅上，誰也沒有說話。看著天光一點點被暮色吞噬，看著遠處那千百座吊腳樓裏，燈火一盞、兩盞、然後成片成片地亮起來。
先是零星的光點，繼而連成蜿蜒的光帶，最終彙聚成一片浩瀚的、溫暖的、在地上流淌的星河。
吊腳樓的輪廓在燈火中變得朦朧，整片山穀仿佛盛滿了碎金與暖橙，與頭頂漸深的湛藍天幕上真正的星子遙相呼應。
那份靜謐與璀璨交織的磅礴之美，毫無防備地撞入眼簾，帶著震撼心靈的衝擊力。
夜風拂過麵頰。蘇景明靜靜地看了許久，然後輕輕地、從身後環抱住了林暮。
他將下巴擱在林暮的肩窩，溫熱的呼吸拂過林暮的耳畔，望著眼前這片人間星海，低聲喟歎：“……好美。”
林暮沒有回頭，隻是向後微微靠了靠，讓自己更貼近那個溫暖的懷抱。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片璀璨燈火上，聲音裏帶著同樣的震撼與滿足，輕聲應和：“嗯。真美。”
風裏逐漸帶上了山間夜色的涼意。
“走吧，起風了，”蘇景明攏了攏林暮的肩。
“嗯。”
林暮牽著蘇景明的手慢慢往房間走。台階在腳下延伸，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地緊了緊，越靠近那扇門，胸腔裏的擂動便越發清晰，幾乎要撞上喉嚨。
他掌心的微潮傳遞到蘇景明那裏。
蘇景明偏過頭，目光描摹著林暮在廊燈下半明半暗的側臉。他看著林暮明明有所安排，卻又被這安排本身困住的可愛模樣。眼底浮起探究的笑意，卻沒有問，隻是用指腹安撫般蹭了蹭林暮的手背。
推開房門，整麵牆的落地玻璃，宛如一個巨大的畫框，將遠處錯落的苗寨燈火與深青色山巒的剪影，框成了一幅流淌的、溫暖的夜景。
蘇景明的目光被那麵玻璃吸引片刻，隨即在室內流轉。他的視線落在緊挨著玻璃窗的白瓷浴缸上，腳步也隨之一頓。
浴缸一旁放著的小冊子，封麵印著體貼的說明：“全景窗為單向玻璃，請安心沐浴。”
他踱步過去，指尖地沿著冰涼的瓷沿滑動。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林暮。
林暮幾乎在他轉身的瞬間就調開了視線，他快步走向洗漱台，略顯匆忙地拿起台麵下未拆封的拖鞋包裝。塑料膜在他指尖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他格外專注地對付著那層薄薄的包裝，好像這是眼下全世界最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蘇景明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笑意加深。他脫下外套，仔細掛好，走到林暮身後不遠處，聲音放得又輕又緩，“走了大半天，餓不餓？午飯你幾乎沒動筷子，我讓餐廳送些吃的上來，好不好？”
這話倒提醒了林暮。他眼睛微微一亮，快速報了幾樣需要現炒、頗費功夫的菜式。“樓下餐廳應該能做，就是得等一會兒。”
“好，我去點。”蘇景明不疑有他，揉了揉他的頭發便轉身下樓。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心跳抻得綿長。
林暮深吸一口氣，從衣櫃取出早已備好的衣飾。
一層一層，一件一件。
他在鏡前反複調整，對著虛空練習表情，可嘴角提起的弧度總被緊張壓得生硬。
他默念：別緊張，蘇景明會喜歡的。
穿戴停當，他本想坐下等待，卻怕對方推門時不能第一眼看見自己，也怕衣襟坐皺、銀飾壓亂。
於是他隻直直立在房間中央，像一件精心陳列卻無人觸碰的展品。
等待著那道目光落下，等待著自己在這一刻被完整地看見。
……
當蘇景明端著餐盤回到房間時，推開門，呼吸驀地一滯。
房間隻開了盞暖黃的壁燈。林暮靜靜立在光影中央，一身靛藍為底、繡滿繁複銀線紋樣的苗族盛裝，襟口、袖沿、衣擺處鑲嵌的銀片在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頸間、胸前層層疊疊的銀項圈、銀壓領沉沉墜著，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發出極輕碎的、如泉水擊石的叮咚聲。
頭上纏著繡帕，邊沿垂下的銀流蘇拂過他泛紅的耳廓。
他抬起頭，看向蘇景明，臉頰的紅暈蔓延至脖頸，聲音帶顫，“這……是我們這邊的婚服。”
仿佛驚濤駭浪轟然撲上顱頂，蘇景明耳內嗡鳴，眼前一切事物褪色、消散，隻餘下那道盛裝的身影。
他手中的餐盤不知何時已被擱在一旁，幾步上前，一把將人緊緊擁入懷中。銀飾相撞，發出一片清越急促的鳴響，淹沒在驟然落下的吻裏。
林暮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烈包裹，直到幾乎喘不過氣，才微微偏頭，銀流蘇掃過蘇景明的下頜。“等……等一下……”他氣息不穩，聲音綿軟，“我還沒……送你生日禮物。”
蘇景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稍稍退開。他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愫，卻還是依言鬆了力道，被林暮牽著手，帶到床沿坐下。目光卻一秒也未曾從對方身上移開。
林暮走到衣櫃前，捧出一個深色的木匣。打開來，黑色絨布上，靜靜躺著一條極為精致的銀鏈。細密絞合的銀絲構成靈動紋理，其間巧妙綴著少許幽藍的琺琅點綴。
旁邊七枚耳釘，造型各異，或如微縮星辰，或似收斂的羽翼，每一枚都透著不凡的手工質感。
“腰帶……和耳釘。”林暮將木匣輕輕放在蘇景明手中，“希望……你喜歡。”
蘇景明指尖撫過冰涼的銀鏈和耳釘，感受著其中心意。
他抬起眼，再次將林暮拉近，這次吻得輕柔而綿長，帶著無盡的珍重。“謝謝，”他抵著林暮的額頭，啞聲道，“我很喜歡。喜歡極了。”
林暮仔細看著他眼中真實的、毫無保留的喜悅，終於舒了口氣，眉眼彎起：“喜歡就好。”
至於那盤已然涼透的飯菜，今夜再無人在意。
……
林暮原本計劃，要同蘇景明去山頂看第二天的日出。
然而他們幾乎一夜未眠。
墨藍天幕在眼前一點點褪色。
當第一縷稀薄的晨光掙紮著劃開遠山邊緣的黛色，給雲層染上極淡的金紅時，林暮正倚在蘇景明懷中，倦意與滿足交織，意識浮沉。
“看，”蘇景明在他耳邊輕聲說，手臂環緊了他，“日出了。”
林暮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窗外。
山巒的輪廓在熹微晨光中清晰起來，夜晚那一片璀璨的人間星河已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苗寨本真的樸素模樣。天光雲影緩慢流轉，一片寧靜浩大。
算不上壯麗的日出景象，甚至有些平淡。
但在這個幾乎徹夜未眠的清晨，在愛人溫暖的懷抱裏，共睹天色由暗轉明，這本身，已勝過所有預設的浪漫。
他輕輕“嗯”了一聲，更深地偎進身後的胸膛，在那平穩的心跳聲中，閉上了眼睛。
窗外，天光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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