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45 更新時間：26-03-18 14:53
深夜，祁森是被一陣刻意壓低的絮語聲喚醒的。
頭依舊很疼，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費力地集中起渙散的精神，努力去捕捉那模糊的聲源。
好像是他哥祁林的聲音，就在衛生間，隔著那扇未關緊的磨砂門。
“都是我出的餿主意。……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會繼續癡心妄想，更不會……把自己摔成這樣……”
聲音哽了一下，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要是真摔出個好歹，留下後遺症，以後怎麼辦……”
那聲音到最後，已經帶上了難以掩飾的哽咽。
祁森的心也沉了下去。如果有後遺症的話……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更溫和，更沉靜，像夜晚平靜的湖水，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是江述。他出差回來了？
“別這麼想，祁林。這是意外，誰也不想發生。”江述的聲音很穩，連帶著祁森都不再胡思亂想，隻專注聽著，“檢查結果不是都出來了嗎？沒有大問題，靜養就好。你要是不放心，等明天，我們再托人找更權威的專家看看。況且……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什麼，不還有我嗎？我們一起，總能照顧好他。他永遠是你弟弟，是我們的家人。”
祁森心裏那點因為疼痛和不適而產生的煩躁，奇異地被這番話熨平了些。他哥能找到江述哥這樣的人，真是……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多感動兩秒，門外那陣刻意壓低的絮語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短促而溫存的吸氣聲。
祁森：“……”
他哥和江述哥……在偷偷接吻？
算了。祁森在黑暗中無聲地歎了口氣，艱難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裏，決定眼不見為淨，繼續睡覺。
讓祁森沒想到的是，專家會來得這麼快。
他以為自己至少能再昏睡幾個小時，結果天剛蒙蒙亮，他就被病房裏的動靜弄醒了。迷迷糊糊中，看見他哥祁林正舉著手機，攝像頭對著他。
“白教授，您看，這就是他後腦磕到的地方，腫了這麼大一個包……”祁林的聲音透著十足的擔憂，甚至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鏡頭又湊近了些。
祁森被這陣仗弄得有些懵，但也配合地側了側頭。幸好，屏幕裏的專家很專業，也很耐心，仔細看過之後，用溫和篤定的語氣再次確認了之前的診斷，並詳細解釋了不會留下後遺症的原因。
祁林以及站在病房外的唐莛和傅鞘，明顯都鬆了一口氣。
視頻結束，祁林走過去，給祁森掖了掖被角，聲音放得很輕：“沒事了，接著睡吧，好好休息。”
然後，他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帶上門，將手機遞還給一直安靜等在外麵的傅鞘。他臉上的疲憊感消散了不少，眉宇間的凝重也鬆開了。
傅鞘接過手機，很自然地對祁林說：“祁林哥，您放寬心。唐莛去雲南出差的這段時間，我會留在這邊。祁森後續的複查，或者您有什麼需要，直接找我就行。”
祁林點點頭，拍了拍傅鞘的肩膀：“謝謝。辛苦你了，也麻煩你了。”
傅鞘笑了笑：“應該的。”
旁邊的唐莛，在聽到傅鞘的話愣了一瞬，抬眸看向傅鞘。傅鞘察覺到他的目光，也轉過頭看向他，眼神柔和。
祁林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短暫停留，然後對唐莛說：“唐莛，現在有空嗎？我想單獨跟你聊兩句。”
唐莛收回視線，對祁林點了點頭：“好。”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低聲交談起來。傅鞘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唐莛的背影，許久，視線才緩緩移開，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望向裏麵病床上重新安靜睡去的祁森。
祁林和唐莛聊了大概十分鍾。傅鞘看到唐莛在聽祁林說話時，一開始神色還有些緊繃，但慢慢地，眉頭舒展開來，甚至點了幾下頭。最後，祁林拍了拍唐莛的肩膀，像是在說“別想太多”。
等他們聊完走回來時，傅鞘能感覺到，唐莛的心情似乎比之前輕鬆了一些。
祁林對傅鞘點點頭，轉身回了病房。
唐莛走到傅鞘麵前，說：“走吧。”
“嗯。”
兩人一同離開醫院，坐上傅鞘的車。車廂裏很安靜，隻有導航偶爾的提示音。
直到傅鞘把車停在慢時光附近的街角，熄了火，他才像是醞釀了很久，終於開口。
“明天你們是早班機吧？我來送你們去機場，可以嗎？”
唐莛原本正在解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眼，對上傅鞘期待的眼神。
幾秒的沉默後，唐莛點了點頭，語氣很平常：“可以啊。”
接著利落地推門下車，傅鞘眼神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唐莛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你還不走嗎？”
“嗯，等看你進門了就走。”
唐莛轉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慢時光，又轉回來看向傅鞘，“要不要喝杯咖啡再走？”
“好啊。”
傅鞘手忙腳亂地解開安全帶，下車鎖車，三步並兩步追了上去，腳步輕快地跟在唐莛身後。
門鈴叮咚。
阿雅頭也不抬地攪拌著奶泡：“歡迎光臨——”
待一杯咖啡調好，她才瞥見進門的唐莛。
“小莛莛你可回來了！”阿雅扯著剛吐出的外賣單，聲音拖得又軟又長，“早上忙瘋啦，沒你我真轉不過來。”
“我的錯。臨時有事，忘了跟你說。”
唐莛徑直往吧台走，轉頭對傅鞘說，“你先隨便坐。”
阿雅這才注意到唐莛身後跟了個人，眼睛倏地亮起來：“這位是……你朋友？哇，好帥！”她笑眼彎彎地在兩人之間打量，“站一起真養眼，配一臉！”
傅鞘有些欣喜，但又下意識看向唐莛：“謝謝，其實我們……”
“店長，”唐莛的聲音溫和地截住話頭，朝阿雅笑了笑，“能給這位傅先生做杯特調嗎？他想嚐嚐招牌。”
“好啊！稍等！”阿雅果然被引開了注意力。
傅鞘在窗邊的座位坐下，吧台後阿雅和唐莛正配合著打包幾份外賣訂單，動作流暢默契，幾乎不需要言語交流。
過了一會兒，唐莛端著托盤走過來，將一杯拿鐵放在傅鞘麵前。雪白的奶沫上，精巧地浮著一箭穿心的拉花圖案。
傅鞘的目光從那個圖案上移開，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吧台。阿雅正倚在台邊，對上他的視線，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傅鞘收回目光，端起咖啡，道謝：“謝謝。”
唐莛站在桌邊，問：“味道怎麼樣？”
“呃，很好喝，”傅鞘抿了一小口，老實地說，“抱歉，我不太懂咖啡。”
唐莛淺淺地彎了一下嘴角，“好喝就行。”說完，他收起托盤，轉身又走回了忙碌的吧台區域。
二十分鍾後，店裏的早高峰漸漸過去。唐莛終於得空，端著一杯溫水，重新走回傅鞘對麵坐了下來。他將那杯水輕輕推到傅鞘麵前。
“祁森的事，”唐莛看著他，語氣認真，“謝謝你。”
傅鞘接過水杯，搖搖頭：“不用謝。”
短暫的沉默。唐莛的手指在桌麵上很輕地點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直視著傅鞘，問：“昨晚，我有沒有……傷到你？”
這個問題？！
傅鞘感覺一股滾燙的羞恥感猛地從脊髓竄上，瞬間燒紅了耳根。他幾乎是立刻否認：“沒……沒有。我沒事。”
唐莛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桌麵上，聲音帶著歉疚：“我很抱歉。昨晚我沒有控製好自己的情緒。”
傅鞘目光緊緊盯著唐莛的臉，仿佛想用自己的眼神驅散對方的自責。“真的沒事。”
唐莛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抬眼看向他。這一次，他的眼神複雜，看得傅鞘心髒一緊：“但我想……或許，我們可以算扯平了。”
傅鞘瞳孔微縮，震驚地看著唐莛。他沒想到唐莛會如此平靜、如此直接地提起過往他莽撞的靠近。
他沒想到唐莛用“扯平了”三個字，將這兩筆糊塗賬，輕描淡寫地勾銷了。
“……是，”傅鞘的喉嚨有些發幹，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扯平了。”
唐莛點了下頭，像是完成了一個確認，繼續說道：“昨天你問的問題，我還給不了答案。”
傅鞘的心沉了沉，但臉上沒有露出太多失望。他早就料到了。
“我知道。我可以等。”
唐莛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然後，他開口，“但是，傅鞘，我現在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對象。”
他頓了頓，似乎想解釋什麼，想說明這隻是權宜之計，隻是為了省去麻煩。但傅鞘沒給他機會。
“我可以。”傅鞘幾乎是立刻接話，語速快得像怕他下一秒就會反悔，眼神灼灼地鎖住唐莛，又清晰地重複了一遍，“我願意。”
唐莛看著他急切到近乎失態的樣子，停頓了一下，最終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意味，仿佛在劃定最後的界限：“但這件事，不要告訴我師兄。”
傅鞘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眼神依舊專注地看著唐莛：“好。”
唐莛似乎終於說完了想說的話，他站起身，幹脆利落地轉身走向吧台，“那我去工作了。”
傅鞘點點頭，目光追隨著他走向吧台。一股難以言喻的的雀躍，遲滯卻又洶湧地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瞬間衝垮了連日來緊繃的神經。
他攥緊了掌心的手機。屏幕被按亮，又因長時間無操作而暗下去，他再按亮。指尖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毫無章法地滑動，微博、微信、新聞推送、未讀郵件……一個接一個地點開，又一個接一個地退出，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思緒完全被剛才的對話占據。
他需要做點什麼，來消化這近乎失重的狂喜。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最終，他點開了傅贇的聊天框。
他想告訴姐姐。必須告訴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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