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秋獵

章節字數:4125  更新時間:25-12-26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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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水患的消息,是十月十八那日傳到京城的。

    八百裏加急的快馬踏破清晨的寧靜,驛卒背插三根紅色翎羽,一路嘶喊著“急報——”直闖皇城。消息很快在朝堂上傳開:七月暴雨,八月決堤,九月災民遍野,如今十月,疫情已現端倪。

    早朝時,戶部侍郎出列稟報災情,聲音沉重:“……揚州,蘇州,常州等地,潰堤七處,淹沒良田萬頃,房屋倒塌無數。災民流離,瘟疫初起,懇請朝廷速撥錢糧,派遣良醫……”

    殿內一片寂靜。

    皇帝坐在龍椅上,冕旒珠串輕晃。他沉默地聽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等戶部侍郎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朕已知曉。昨日已命工部侍郎李懷民為欽差,攜太醫三人,戶部官員五人,快馬趕赴江南,主持賑災防疫事宜。錢糧……戶部先撥三十萬兩,後續再議。”

    “陛下聖明——”

    百官齊聲,可那聲音裏,卻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三十萬兩,杯水車薪罷了。可誰也不敢多說,生怕這燙手山芋落到自己頭上。

    祁官站在宗室列首,垂著眼,指尖撚著袖中藥囊的穗子。他聽見身後有幾位老臣低聲歎息,聽見武將列裏有人冷哼,也聽見身旁幾位宗親竊竊私語,無外乎是“天災人禍”“國運不濟”之類的話。

    議完水患,朝會本該散了。可皇帝忽然開口,像是隨口提起:

    “對了,秋獵之事,諸位愛卿有何想法?”

    殿內又是一靜。

    秋獵是太祖定下的規矩,每年十一月初,皇室宗親,文武百官齊聚西山圍場,狩獵比武,彰顯武德。往年都辦得熱鬧,可今年……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辦秋獵,傳出去像什麼話。

    可若是取消或從簡,又顯得朝廷心虛,仿佛真被這場水患壓垮了脊梁。

    進退兩難。

    禮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陛下,依臣之見,今年秋獵……是否可從簡?一來體恤民情,二來……”

    “從簡?”皇帝打斷他,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太祖定下的規矩,豈可說簡就簡?況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秋獵乃彰顯國威,演練武備之大事。江南水患要治,秋獵也要辦。這才顯我大周臨危不亂的氣度。”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無人敢駁。

    可誰來操辦?

    這差事,如今就是塊燙手的烙鐵。辦好了,是應該。辦不好,輕則被罵奢靡不顧百姓,重則落個“罔顧國難”的罪名。

    殿內鴉雀無聲。百官個個垂首,恨不得縮進地縫裏。

    皇帝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最後,停在了祁官身上。

    祁官似有所覺,抬起頭。

    四目相對。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就在這時,陸承恩出列了。

    他躬身行禮,聲音洪亮:“陛下,臣有一言。”

    “說。”

    “秋獵乃國之大事,操辦之人,需得身份尊貴,熟悉禮製,且深得陛下信任。”陸承恩抬起頭,目光恰好看向祁官,“寧王殿下乃陛下胞弟,身份尊崇,且多次隨駕秋獵,對一應事務最為熟悉。依臣之見,由寧王殿下主持今年秋獵籌備,最是合適不過。”

    這話一出,殿內許多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陸承恩,這是要把寧王往火坑裏推啊。

    祁官卻麵色不變,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甚至還在陸承恩說完後,輕輕“嘖”了一聲,仿佛在嫌棄他多事。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祁官:“小九,你覺得如何?”

    祁官出列,躬身行禮,語氣隨意:“皇兄若覺得臣弟合適,臣弟便接。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找點事做也好。”

    這話說得輕巧,仿佛接下的不是燙手山芋,而是什麼消遣玩意兒。

    皇帝眼中笑意深了些:“好,那就由你操辦。一應事務,各部配合。若有難處,隨時來報。”

    “臣弟領旨。”

    退朝時,許多官員經過祁官身邊,眼神複雜。瑞王拉住祁官,低聲歎道:“小九,你這是何苦……”

    祁官笑了笑:“王叔放心,侄兒心裏有數。”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言梟跟在他身後半步,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大殿。

    宮門外,秋陽正烈。

    祁官伸了個懶腰,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忽然笑道:“這天兒,倒是個打獵的好日子。”

    言梟側目看他,沒說話。

    祁官也不在意,自顧自地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祁官靠在軟墊上,閉著眼,唇角那點笑意漸漸淡去。

    夜闌的聲音在車轅處響起,壓得極低:“王爺,這差事……”

    “接了就是接了。”祁官打斷他,聲音平靜,“去查查,往年秋獵的章程,用度,人員安排,天黑前送到我房裏。”

    “是。”

    馬車駛回寧王府。

    接下來的幾日,王府門庭若市。

    禮部的人來了,送來曆年秋獵的儀製章程,厚厚一摞,堆滿了半張書案。戶部的人來了,小心翼翼地問預算幾何,既不敢報多,也不敢報少。工部的人來了,詢問圍場修繕,帳篷搭建的事宜。內務府的人來了,呈上曆年禦用器物清單……

    祁官每日在正廳見這些人,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該批的批,該駁的駁,偶爾還會開幾句玩笑,仿佛這差事當真輕鬆得很。

    言梟則依舊在聽鬆院。他每日晨起練武,處理軍務,午後看書,黃昏練箭,作息規律得仿佛外頭的喧囂與他無關。偶爾有官員來王府,遠遠聽見聽鬆院傳來的操練聲,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兵部的人是第五日來的。

    來的是個姓趙的郎中,四十來歲,麵色為難。見了祁官,他躬身行禮,聲音發苦:

    “王爺,秋獵護衛一事……下官實在為難。”

    祁官正在翻看禮部送來的賓客名單,聞言頭也不抬:“哦?為難什麼?”

    “按例,秋獵護衛由京營抽調三千精兵,分作三班,日夜輪值。”趙郎中擦了擦額上的汗,“可今年……陸尚書說京營軍務繁忙,抽不出這麼多人。最多……最多隻能給一千。”

    祁官翻頁的手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向趙郎中,臉上依舊帶笑,眼神卻冷了下來:“陸尚書說的?”

    “是,是……”

    “秋獵乃國之大典,陛下,太後,宗親百官皆在。一千護衛?”祁官輕笑一聲,“陸尚書是覺得,本王護駕不力也無妨,還是覺得……西山圍場固若金湯,無需多慮?”

    趙郎中嚇得腿都軟了:“下官不敢!下官隻是……”

    “隻是傳話的。”祁官打斷他,合上名冊,“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告訴陸尚書,就說本王說的,護衛人數,按舊例。少一個,本王親自去兵部要人。”

    “這……”

    “怎麼?本王的命令,不如陸尚書的好使?”

    趙郎中冷汗涔涔,連聲道“不敢”,躬身退下了。

    人一走,祁官臉上的笑容就淡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夜闌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道:“王爺,陸承恩這是故意卡著。要不要……找言將軍幫忙?京營裏還有許多言將軍的舊部,若將軍開口,或許……”

    “他不會的。”祁官打斷他,聲音有些疲憊。

    夜闌一怔。

    祁官睜開眼,望向窗外。聽鬆院的方向,隱約能聽見箭矢破空的銳響。

    “言梟是什麼人?”祁官輕聲道,“忠臣良將,最重規矩。如今京營軍務已交由陸承恩管轄,他若越過陸承恩去調動舊部,便是僭越,是不忠。他不會做的。”

    夜闌沉默片刻:“那護衛之事……”

    “本王自有辦法。”祁官站起身,走到窗邊,“去,把長風鏢局的林姑娘請來。就說……本王有批”藥材”要運,請她來商量路線。”

    夜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是。”

    林婉是傍晚時分到的。

    她依舊作男子打扮,一身靛藍勁裝,馬尾高束,做鏢師裝扮。見了祁官,她抱拳行禮,聲音爽利:“王爺。”

    祁官屏退左右,隻留夜闌在門外守著。

    “林姑娘請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親自倒了杯茶推過去,“今日請你來,是有事相托。”

    林婉也不客氣,坐下喝了口茶:“王爺請講。”

    “秋獵在即,護衛不足。”祁官開門見山,“陸承恩卡著京營的人,本王需要……借你鏢局的人手一用。”

    林婉挑眉:“王爺要多少?”

    “兩千。”祁官道,“不必入圍場,隻在外圍布防。扮作獵戶,樵夫,行商,暗中警戒即可。”

    林婉沉吟片刻:“人數倒是夠,隻是……鏢師畢竟不是官兵,若真有事,恐怕……”

    “本王不要你們動手。”祁官搖頭,“隻要眼睛和耳朵。西山圍場方圓五十裏,有任何風吹草動,及時來報。至於動手的事……”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自有該動手的人去做。”

    林婉懂了。

    她放下茶杯,正色道:“王爺放心,此事交給我。三日內,人手到位。”

    “有勞。”祁官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推過去,“這是定金。”

    林婉看也不看,直接收起:“王爺客氣了。當年若不是王爺相助,我早已是一抔黃土。這份情,林婉記一輩子。”

    祁官笑了:“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送走林婉,天色已暗。

    祁官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案上堆滿了各部的文書,禮製,預算,人員,器物……千頭萬緒,樁樁件件都要他過目。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忽然覺得有些累。

    這些年裝瘋賣傻,看似逍遙,實則如履薄冰。如今接了這差事,更是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陸承恩的刁難隻是開始,往後……隻怕還有更多明槍暗箭。

    “王爺,”夜闌在門外低聲稟報,“言將軍……往這邊來了。”

    祁官一怔。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掛上那副懶散的笑,才道:“請將軍進來。”

    門開了。

    言梟一身墨青常服,腰間未佩刀,隻簡單束發。他走進來,目光在堆滿文書的書案上掃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將軍怎麼有空來?”祁官笑**地起身,“坐。”

    言梟在對麵坐下,沉默片刻,才開口:“護衛之事,臣聽說了。”

    祁官挑眉:“哦?將軍消息倒是靈通。”

    “兵部的人今日去了聽鬆院。”言梟淡淡道,“想從臣的舊部中抽調人手,被臣拒絕了。”

    祁官笑了:“將軍做得對。不該摻和的事,就別摻和。”

    言梟看著他,那雙深黑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複雜情緒:“王爺當真不需要幫忙?”

    “需要啊。”祁官靠回椅背,懶洋洋地說,“可將軍能幫嗎?越過陸承恩,調動舊部,這可是犯忌諱的事。將軍是忠臣,不會做的。”

    言梟抿唇。

    祁官看著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過將軍能來問這一句,本王……已經很感激了。”

    屋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燭火噼啪,映著兩人的臉。

    良久,言梟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京營如今雖由陸承恩管轄,但臣的舊部,大多仍在關鍵位置。若王爺需要……臣可以寫幾封信。”

    祁官怔住了。

    他抬眼,認真地看著言梟。

    言梟也看著他,眼神平靜,卻堅定。

    許久,祁官才輕輕搖頭:“不必了。”

    “為何?”

    “因為,”祁官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本王不想讓將軍為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屋的燭煙。

    “況且,”他背對著言梟,聲音輕得像歎息,“有些路,總要自己走。有些事,總要自己扛。”

    言梟看著他的背影,許久,也站起身。

    “既如此,臣告退。”

    他走到門邊,手搭上門扉時,又停住了。沒有回頭,隻輕聲說了一句:

    “王爺……保重。”

    說完,推門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祁官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是啊,是該保重。

    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他關上了窗,重新坐回書案前。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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