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39 更新時間：26-01-30 08:05
午餐後，我帶蓋倫去了艦上的醫療區。讓他見見我們的醫療官，塞拉斯。
塞拉斯是個虛靈族，這個種族的身體密度極低，呈半透明狀態，在特定光線下能看到內部緩慢流動的能量脈絡。虛靈族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器官，他們的“身體”更像是一個能量場包裹著的意識流。也因此，他們對生命體征的感知方式完全不同：他們能直接“看到”生物能量場的變化。
“新麵孔，”塞拉斯看到我們時，他正懸浮在醫療台前。虛靈族很少用腳行走，他們更習慣低空懸浮。他的聲音也不是從嘴裏發出，而是直接在空氣中共鳴形成，帶著奇特的回響效果，“卡裏安，這就是你從改造基地帶回來的那個幽歌星遺民？”
“塞拉斯，這是蓋倫，”我介紹，“蓋倫，這是醫療官塞拉斯。他的診斷方式……可能和你習慣的不太一樣。”
塞拉斯飄近，他半透明的身體在燈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他用一股溫和的能量場包裹住蓋倫，那感覺像是突然浸入溫水中。
“嗯……”塞拉斯的聲音在空中回響，“改造體……但能量頻率很清晰。機械部分和有機部分的能量流動有阻滯點，在這裏，還有這裏。”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虛點在蓋倫的右肩和脊柱位置，“不是病理性的，是……適配不良。兩套係統在用不同的節奏運行。”
蓋倫顯然對這種檢查方式感到陌生，但他沒有退縮，隻是有些緊張。
“我可以幫你調諧，”塞拉斯收回能量場，“讓你身體的兩部分學會對話，而不是各說各的。”
他飄到控製台前，調出一係列能量頻率圖。“每天花十分鍾，用這個頻率冥想。去感受，讓你的身體記住這種協調的節奏。”
數據被傳輸到蓋倫的個人終端。塞拉斯轉向我：“他的基礎健康狀況比看起來好。機械改造很精密，但手術過程應該很粗暴。有幾個神經接點愈合得不理想，可能會在某些極端情況下導致信號延遲。”
“會影響任務嗎？”我問。
“如果隻是走路吃飯，不會。但如果需要瞬間爆發性反應……”塞拉斯的聲音裏有一種虛靈族特有的平靜，“可能差0。1秒。在戰場上，0。1秒就是生死。”
蓋倫低頭看向自己的機械右臂，手指輕輕蜷縮又展開。
“有辦法改善嗎？”我問。
“時間，”塞拉斯說，“身體需要時間適應新的神經通路。還有……信任。他需要信任這套身體，而不是把它當成外來的工具。這需要心理和生理的同步調整。”
離開醫療區時，蓋倫問我：“他……不怕我嗎？”
“為什麼他要怕你？”
“基地的人……怕我。”蓋倫說，聲音平淡，但這句話卻讓我腳步一頓，“他們說……我不可預測。說我……有母星的”幽靈”在腦子裏。”
我轉身麵對他。走廊裏隻有我們兩個。
“塞拉斯見過真正的”幽靈”，”我說，“虛靈族對能量場的感知，讓他們能看到意識的殘留。他曾經在戰場上，給那些即將消散的意識做”臨終陪伴”，幫他們平靜地離開。所以，不，他不怕”幽靈”。他相信所有意識，無論以什麼形式存在，都值得被傾聽、被理解、被尊重地安置。”
蓋倫沒有說話，但我看到他機械右臂的手指又微微蜷縮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我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我處理完艦長日誌和明日簡報，已經是深夜了。我決定去訓練室看看。
訓練室的門滑開時，我看到蓋倫還在那裏。我給了蓋倫全天候的訪問權限，讓他可以隨時使用模擬係統。
他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背對著門，麵前投射著回聲號的內部結構圖。圖像在緩慢旋轉，展示著那艘船扭曲的走廊、融合了有機晶體物質的艙壁、以及用紅色標記出的高危險區域。
他沒有戴耳機，但嘴唇在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念什麼。我走近些，聽到了，是幽歌星的讚頌詩。
“蓋倫。”我輕聲說。
他猛地回頭，機械義眼瞬間亮起掃描光。看到是我，光芒才減弱。“卡裏安。”
“抱歉，嚇到你了。”我在他旁邊坐下，看向全息圖像，“進展如何？”
“很多……不明白。”他指向圖像上一片被標記為“共振異常區”的區域，“這裏的聲波模式……不自然。是……痛苦的聲音。”
“痛苦？”
“母星的礦脈……是活的。在某種意義上。”蓋倫試圖解釋，手在空中比劃，尋找詞彙，“它們記錄……情緒。環境。如果礦脈健康，共鳴是……和諧的。像合唱。但這裏……”他指著回聲號的圖像，“是尖叫。扭曲的……尖叫。”
我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你能從圖像分析出這個？”
“不隻是圖像，”蓋倫調出一段數據流，是回聲號外部傳感器捕捉到的能量讀數，“這些波動……有模式。我能……聽出來。”
他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敲擊地板。敲擊聲很輕，但帶著奇異的節奏。嗒-嗒嗒-嗒——嗒——嗒嗒。是一種編碼。
“這是什麼？”我問。
“危險。”蓋倫睜開眼睛，“礦脈在警告……遠離。但也被……困住了。它不想傷害，但……控製不住。”
我盯著那段數據流，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帝國情報部門的報告將回聲號描述為“主動攻擊性的異常實體”，說它“釋放精神汙染波”、“誘使艦船靠近然後吞噬”。但如果蓋倫是對的，如果那不是攻擊，而是痛苦中的無意識反應……
“蓋倫，”我嚴肅起來，“明天的任務簡報，我需要你把這些專業分析告訴所有人。你能做到嗎？”
他遲疑了。“他們……會信嗎？”
“我會讓他們信，”我說，“但你需要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用數據、模式、可驗證的假設。能做到嗎？”
蓋倫再次看了眼結構圖，然後點頭。“我……準備。”
“好。”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現在，去睡覺。明天的簡報在0800時，你需要清醒的頭腦。”
蓋倫也站起來，關閉了全息投影。訓練室陷入昏暗，隻有應急照明條發出微弱的綠光。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說：“卡裏安。”
“嗯？”
“……謝謝你。”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比平時柔和，“謝謝你……讓我學習。”
我拍了拍他的背回應道：“也謝謝你讓我看到，我的選擇是正確的。晚安，蓋倫。”
“晚安。”
門在我們身後滑閉。我走在回艙室的走廊上，耳邊還回響著蓋倫敲擊地板的那種節奏。
嗒-嗒嗒-嗒——嗒——嗒嗒。
危險的警告。被困住的痛苦。
我突然想起母親診所裏那些病人。他們不會直接說“我害怕死亡”或“我擔心家人”。他們會說“胸口有點悶”、“睡不好”、“沒胃口”。痛苦會偽裝成其他東西，會扭曲表達的方式。
也許回聲號也是一樣。也許宇宙中所有的痛苦，本質上都是同一種東西：失去連接，失去理解，失去被聽見的可能。
而治愈，則是從傾聽真正的症狀開始。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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