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39 更新時間:25-12-16 19:31
一
“憶舊年”這個名字,不知怎麼就在西市傳開了。
起初隻是幾個熟客私下裏叫——吃了那糕,真能想起些舊年好時光。後來一傳十,到第五天清晨林晚棠卸門板時,外頭竟排了二十來人的隊。
“林掌櫃,給我留三塊!我家老太太嚐了說像她年輕時吃的定親糕!”
“我要五塊!昨兒帶回去,我那愁眉苦臉的婆娘居然笑了!”
“還有我!我……”
七嘴八舌的。青杏抱著空蒸籠站在門口,傻眼了:“小姐,咱們今早隻蒸了三十塊……”
林晚棠也愣了。她撩起圍裙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隊伍末尾——排著個穿綢衫的管事模樣的人,正伸長脖子往這邊瞧,眼神不像來買糕的。
她心頭一動,麵上卻笑著對排隊的人說:“各位稍等,今日加蒸兩籠。隻是要費些時辰,願意等的,我送碗定神茶。”
人群裏響起應和聲。林晚棠轉身進店,經過青杏時低聲囑咐:“去後頭看看,周芸兒能不能搭把手。再數數咱們的料還夠蒸幾籠。”
後廚裏,周芸兒已經拄著拐在洗籠布了。她左腳還腫著,但手上動作麻利:“姑娘,外頭……人真多。”
“嗯。”林晚棠係上圍裙,舀出糯米粉,“你坐著幫我篩粉就成。”
兩人配合著,第二籠上灶時,外頭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晚棠從廚房小窗瞥出去——那個綢衫管事排到櫃台前了,正低頭看木牌上的字。看得很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她不認得這人。但那人腰間掛的玉佩,雕的是纏枝蓮紋——宮裏內侍監常用的紋樣。
心突突跳了兩下。她手上沒停,繼續揉第三盆麵。
二
綢衫管事買了兩塊糕,用油紙仔細包好,卻沒走。他走到街對麵茶樓的屋簷下站著,像是在等什麼。
林晚棠這邊忙得腳不沾地。到午時初,蒸了六籠,九十塊糕一塊不剩。連昨天試做失敗的那幾鍋“次品”,都被個不講究的貨郎包圓了。
青杏數錢數到手軟:“小姐,四兩……四兩七錢!”
這幾乎是她從前半年的月例錢。
林晚棠卻笑不出來。她洗幹淨手,解下圍裙:“你看會兒店,我出去一趟。”
“小姐去哪?”
“買桂花。”她隨口應著,掀簾出了後門。
繞到前街時,她特意往茶樓那邊瞥了一眼——那管事還在,正跟茶樓夥計說著什麼。她壓低鬥笠,混進人群裏。
沒去買桂花。她徑直往西市東頭走。那裏鋪麵貴,多是綢緞莊、金銀鋪子,平日裏她很少往這邊來。
走了一刻鍾,腳步停下了。
街角新開了家鋪子。門臉不大,但修葺得精致——黑漆門板,描金招牌,上頭三個字:“酥香記”。
招牌底下掛著一排木牌,最中間那塊寫著:“海棠酥,每日限售二十份。”
林晚棠站在街對麵,看著那三個字,手心慢慢沁出汗來。
海棠酥。母親獨創的點心,失傳了十五年的手藝。
她穿過街,走到鋪子門前。門開著,裏頭櫃台後坐著個老者,約莫六十出頭,頭發花白,穿著半舊的靛青袍子,正低頭刻著什麼。
櫃台上擺著個白瓷盤,盤裏放著三塊點心。花瓣形狀,層疊酥皮透著淡淡的粉,中心點著一抹紅——正是母親食譜上畫的,海棠酥的樣子。
連那抹紅的位置,都和母親畫的一模一樣。
老者抬起頭。
四目相對。
林晚棠看見他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早就等著她來。他放下手裏的刻刀,緩緩站起身。
“姑娘買酥?”聲音蒼老,但很穩。
“……是。”林晚棠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幹。
老者從櫃台後走出來。他腿腳似乎不太利索,走得很慢,到櫃台前時,目光落在林晚棠臉上,仔仔細細地看,像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林晚棠在夢裏都想不到的話:
“素娘的女兒,”他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你終於來了。”
三
後堂很窄,隻擺得下一張桌兩把椅。
老者——他讓林晚棠叫他“鍾伯”——沏了壺粗茶。茶葉一般,水倒是燒得滾燙,衝下去時騰起一片白霧。
“你長得像**。”鍾伯把茶杯推過來,“眼睛尤其像。她當年在尚食局,也是這麼看人——看著溫軟,裏頭卻藏著股勁兒。”
林晚棠捧著茶杯,沒喝:“您認識我娘?”
“何止認識。”鍾伯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裏頭是半塊已經發硬的糕點,看形狀……也是海棠酥,“**離宮前那晚,來找過我。給了我這半塊酥,說若有一天她女兒找來,讓我把這交給你。”
林晚棠接過那半塊酥。酥已經幹裂了,但湊近聞,還能隱約聞到一絲甜香——不是胭脂醉那種甜膩,是海棠花蜜的清甜。
她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嘴裏碎開,幹澀得拉嗓子。可當那點甜味滲出來時,她渾身一震。
超感來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
畫麵洶湧:深夜的尚食局廚房,母親穿著素白宮裝,手上飛快地揉著麵。她臉上有淚痕,但嘴角緊抿著。旁邊站著個人,看身形是個女子,正壓低聲音說什麼。母親搖頭,把剛出爐的一盤海棠酥推到對方麵前,隻留下半塊,用油紙仔細包好。
然後是一段聲音,斷斷續續的:“鍾大哥……這酥的方子,我改過了……真正的方子,在……在棠兒……”
畫麵戛然而止。
林晚棠睜開眼,發現自己在流淚。
“嚐出來了?”鍾伯看著她,眼神複雜,“**說過,這酥裏藏著她沒說完的話。隻有她的血脈,才能嚐明白。”
“那女子是誰?”林晚棠啞著嗓子問。
鍾伯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快涼了,才緩緩吐出兩個字:“崔嬪。”
四
“**和崔嬪,本是同鄉。”
鍾伯又續了壺熱水,白霧重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貞元元年一起入的宮。崔嬪去了後宮,**進了尚食局。起初還互相照應,後來……崔嬪攀上了淑妃那枝,漸漸就遠了。”
他頓了頓:“貞元三年春,太後壽宴。崔嬪找到**,說淑妃想借海棠酥討太後歡心,讓**把方子給她。**不肯——那方子是她琢磨了三年才成的,裏頭有些關竅,輕易給不得。”
林晚棠捏緊了茶杯。
“後來就出了那檔子事。”鍾伯聲音低下去,“四月十七,淑妃宮裏的燕窩盅被下了藥,說是**經手時動了手腳。尚食局查了三天,最後在**櫃子裏找出包藥粉。”
“是胭脂醉?”
鍾伯猛地抬眼:“你知道?”
“我……”林晚棠頓住,“聽說過。”
鍾伯盯著她看了半晌,歎了口氣:“是,就是那東西。但**是冤枉的。那藥粉栽贓得拙劣,可當時……淑妃正得寵,太後也病著,沒人敢細查。”
“然後我娘就被逐出宮了?”
“本來是要杖斃的。”鍾伯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是崔嬪……她深夜去求了太後身邊的老嬤嬤,說念在同鄉情分,保**一命。條件是,**終身不得再提宮裏的事,也不得再做海棠酥。”
林晚棠想起母親那支銀簪上的“勿忘”。
原來不是讓她別忘仇恨,是讓她別忘……是誰害的她,又是誰,在最後一刻伸手拉了她一把。
“我娘離宮後,您還見過她嗎?”
“見過一次。”鍾伯眼神飄遠,“貞元五年,她抱著你來找我——那時你才兩歲,裹在繈褓裏,小臉皺巴巴的。她說她要走了,林家要把她遠嫁,她抗爭不過。留了那半塊酥給我,說若有一天你找來,讓我告訴你……”
他停住了。
“告訴我什麼?”
鍾伯抬眼,一字一句:“海棠酥真正的方子,不在紙上。在”憑心而定”那四個字裏。她說她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創出海棠酥,而是悟出了”食可通心”的道理——這點心做到極致,能吃出做點心人的心意,也能撫平吃點心人的心緒。”
他站起身,從牆角的舊木箱裏翻出一本冊子。冊子很薄,紙頁泛黃,封麵上沒有字。
“這是**離宮前偷偷給我的。裏頭記的不是具體做法,是她這些年琢磨的”心法”——怎麼通過觀察客人的神態、語氣、甚至走路的姿勢,判斷他需要什麼樣的食物來調理心緒。”
林晚棠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上麵隻寫著一行字:“食材易得,人心難測。唯以誠待之,方得真味。”
五
回到食肆時,天色已經暗了。
青杏正收拾櫃台,見她回來,急急道:“小姐,下午來了個官爺,說是內務府的,送了這個來。”
是個素色信封,封口蓋著紅印。林晚棠拆開,裏頭是張帖子,比沈硯舟給的那張更正式:
“八月初一辰時三刻,內務府東角門候試。
需自備食材工具,限時兩個時辰。
考題當日公布。”
落款處除了內務府的印,還有個小小的簽章——是個“趙”字。
趙。趙淑妃的趙。
林晚棠捏著帖子,手指微微發顫。她想起鍾伯最後說的那句話:“崔嬪當年保**,未必是念舊情。更可能是……**手裏捏著她什麼把柄。”
什麼把柄?和胭脂醉有關嗎?和淑妃有關嗎?
“小姐?”青杏擔憂地看著她,“您臉色不好……”
“沒事。”林晚棠收起帖子,“周芸兒呢?”
“在樓上歇著呢。她說腳好些了,明日能幫忙揉麵。”
林晚棠點點頭,沒說話。她走到後廚,看著灶台上那排母親留下的木模——海棠花、桂花、蓮花……每一朵都刻得精細。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教她認這些模子。那時她問:“娘,為什麼點心要做得這麼好看?”
母親摸著她的頭,笑著說:“因為吃進嘴裏的東西,要先過眼睛這一關。樣子好看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吃什麼都香。”
原來母親早就悟透了。食物不隻為果腹,更為慰心。
窗外傳來打更聲。林晚棠吹滅灶台的燈,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六
第二天一早,“酥香記”門口也排起了隊。
鍾伯的海棠酥定價不菲,一塊要五十文,抵得上尋常人家兩三天的飯錢。可買的人還是多——十五年前太後讚過的點心,誰不想嚐嚐?
林晚棠這邊照常開張。她沒做海棠酥,還是做“憶舊年”和幾樣常規點心。隻是每賣出一份,都會輕聲問一句:“您今日心情如何?”
問得多了,竟真有人願意說。有個賣菜的大娘,紅著眼眶說兒子不爭氣;有個書生,唉聲歎氣說科考無望。林晚棠靜靜聽著,偶爾遞塊點心,說句“嚐嚐這個,或許能好受些”。
到午後,街對麵忽然一陣騷動。
林晚棠抬眼望去,隻見一頂青呢小轎停在“酥香記”門口。轎簾掀開,下來個人——是崔氏。
她今日打扮得素淨,月白褙子,隻簪了支玉簪。下轎後,目光往“林記”這邊掃了一眼,才轉身進了“酥香記”。
鍾伯迎出來,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什麼。距離遠,聽不清,但林晚棠看見崔氏接過鍾伯遞上的點心盒時,手指頓了頓。
然後她轉過身,竟朝“林記”走過來了。
青杏嚇得往後縮。林晚棠站著沒動,看著崔氏一步步走近,跨過門檻,站在櫃台前。
“林掌櫃。”崔氏臉上帶著溫婉的笑,“聽說你這兒點心能”對症”,我近來總睡不安穩,可有能調理的?”
林晚棠看著她保養得宜的臉,看著那笑意不達眼底的眼睛,忽然問:“夫人是心裏有事才睡不安穩,還是……身上帶了什麼東西,擾了心神?”
崔氏笑容一僵。
空氣凝住了。
七
“林掌櫃這話,我聽不懂。”崔氏的聲音冷了幾分。
“聽不懂也好。”林晚棠從櫃台下取出個小瓷碟,盛了塊剛蒸好的“定神糕”,“這糕裏加了酸棗仁和夜交藤,最安神。夫人若不嫌棄,嚐嚐?”
她遞過去,手指在碟底輕輕一蹭——那裏抹了層極薄的藥粉,是沈硯舟給的解藥。
崔氏盯著那糕,沒接。兩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外頭街上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襯得鋪子裏這死寂越發詭異。
良久,崔氏忽然笑了。
她接過瓷碟,用帕子墊著拈起糕點,卻隻是聞了聞,又放回去:“瞧著不錯。隻是我今日牙疼,吃不得甜。”她把碟子推回櫃台上,“不過林掌櫃這”對症下藥”的本事,我記住了。”
說完,轉身就走。
到門口時,她停住腳,側過臉說了句:“初一的選拔,我兄長是三位評審之一。林掌櫃的手藝,他定會好好”品鑒”。”
簾子落下,腳步聲遠去。
林晚棠看著櫃台上那塊動都沒動過的糕點,慢慢呼出一口氣。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青杏湊過來,聲音發顫:“小姐,她、她這是威脅……”
“是提醒。”林晚棠擦掉碟底的藥粉,“提醒我,選拔那天,他們會盯著我。”
她抬眼望向門外。斜陽西下,“酥香記”門口,鍾伯正送崔氏上轎。老者彎腰行禮,姿態謙卑,可在起身的瞬間,林晚棠分明看見——他朝她這邊,極輕、極快地,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
轎子走遠。鍾伯轉身回店,關門落栓。
林晚棠也關了店門。她走上二樓,推開窗,看著西市漸漸亮起的燈火。
還有三天。
三天後,她就要踏進那道宮門。帶著母親的遺誌,帶著周芸兒的冤屈,帶著胭脂醉的秘密,還有……崔氏和她背後那些人,如芒在背的目光。
她拿起母親那本心法冊子,就著最後一縷天光,翻開第一頁。
夜風從窗口湧進來,吹動書頁。
也吹動了她鬢邊的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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