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9717 更新時間:26-01-01 22:51
晨霧像乳白色的紗,緩緩漫過崖下平台。
雲澈靠坐在岩壁凹陷處,徹夜未眠。左肩的刀傷已經止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他左手緊握著父親那封信,信紙在掌心被汗水浸得微皺,右手按在腰間的幽泉劍柄上——劍身冰涼,卻奇異地讓他保持清醒。
沈月白躺在不遠處鋪好的幹草上,麵色蒼白如紙。青鸞正在為他換藥,動作熟練而輕柔。昨夜她從天機閣的急救包裏取出針線,在火把燒紅針尖消毒後,硬生生將沈月白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縫合起來。整個過程沈月白隻悶哼了一聲,咬碎了半截枯枝。
“傷口沒有感染,算他命大。”青鸞包紮完畢,擦了擦額頭的汗,“但失血太多,至少要休養三天才能動。”
三天?雲澈看向上方被霧氣遮蔽的崖頂。夜狼的追兵隨時可能找到下來探路的方法,三天太長了。
趙嬸蜷縮在平台最內側,裹著青鸞的外袍睡著了。這位老婦人經曆了昨夜的血火與逃亡,精神和體力都已透支。
“看完了?”青鸞走到雲澈身邊坐下,瞥了眼他手中的信。
雲澈點頭,將信紙遞給她:“你也該知道。”
青鸞沒有推辭,接過信,就著漸亮的天光閱讀。她的表情從平靜逐漸變得凝重,讀完最後一個字時,深吸了一口氣。
“你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
信是雲戰在赴邊關前寫的,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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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兒雲澈親啟:
若你讀到這封信,說明為父已不在人世,而你也到了該知道真相的年紀。
首先,關於你的母親。她並非普通女子,而是幽雲宮最後一代宮主,幽夢璃。三十年前幽雲宮被滅,你母親重傷逃亡,我救下她時,她已懷你三月。為躲避追殺,她化名柳芸,我則以夫妻之名護她周全。此事隻有雲震長老知曉,他欠我一條命,答應保密。
你天生九竅閉塞,並非疾病,而是你母親用幽雲宮秘法”九鎖封脈術”將你天生的”幽雲血脈”封印所致。此血脈一旦覺醒,必引天地異象,屆時靖王及其爪牙必會察覺。封印雖讓你無法修煉,卻也保了你十六年平安。
開啟封印需三物:完整的幽雲玉、月華天池之水、以及《逆脈訣》總綱。幽雲玉你母親留了半塊給你,另半塊在幽州沈家——當年幽雲宮左護法沈滄瀾之後。沈家欠幽雲宮血債,但也留有傳承,可尋求合作。
月華天池在幽雲宮遺址深處,每十年月圓之夜開啟一次。下一次開啟,是建武五十七年八月十五,你年滿十六之日。若錯過,需再等十年。
《逆脈訣》總綱刻於遺址主殿”逆脈碑”上,唯有幽雲血脈可激發碑文顯現。
其次,關於為父之死。我鎮守邊關三年,暗中調查當年滅宮真相,已掌握靖王勾結蠻族、意圖謀反的鐵證。證據藏於三個地方:一是雲家祠堂先祖牌位第三層暗格;二是青州城”百草堂”掌櫃處;三是幽雲宮遺址”藏書閣”東牆第七塊磚下。
我知此行凶險,故留此信。若我身死,必是靖王滅口。你不必急於報仇,當以修複經脈、覺醒血脈為先。待實力足夠,再聯合可信之人,揭發靖王罪行。武林中,天機閣閣主”千麵書生”與你母親有舊,可酌情求助;朝廷裏,太傅李瞻清正剛直,曾受幽雲宮救命之恩,可傳證據於他。
最後,關於你自己。你母親臨終前說,你的九竅非但是封印,更是鑰匙。幽雲宮祖師曾留預言:”九竅開,天地逆;血脈醒,山河驚。”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你需謹記:力量越大,責任越重。望你莫被仇恨蒙蔽雙眼,莫忘你母親一生行醫濟世之心。
鐵匣中的《幽雲手劄》是你母親畢生所學精要,雖無武技,但載有醫術、毒理、奇門陣法,你可研習。幽泉劍是幽雲宮鎮宮之寶,唯有幽雲血脈可發揮其真正威力,尋常時與凡鐵無異,慎用。
吾兒,前路艱險,為父不能護你左右了。但相信你母親在天之靈,必佑你平安。
父雲戰絕筆
建武五十四年九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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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長,但字字千鈞。
青鸞將信還給雲澈,沉默良久,才問:“建武五十七年八月十五……是哪天?”
“十七天後。”雲澈低聲說。
空氣凝固了。
十七天,要從青州趕到三百裏外的迷霧山脈,還要突破夜狼和靖王的封鎖,找到遺址入口,通過三重考驗,進入主殿。而他們現在,四人中兩個重傷,一個年老,隻有青鸞狀態尚可。
“幾乎不可能。”青鸞實話實說。
“但必須做到。”雲澈收起信,看向昏迷的沈月白,“錯過了,就要再等十年。靖王不會給我十年時間。”
青鸞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忽然笑了:“你和你母親真像。當年所有人都勸她放棄幽雲宮,躲起來苟活,她偏要回去,想救出被困的弟子。”
“她救成了嗎?”
“……沒有。”青鸞眼神黯淡,“隻救出三個孩子,其中兩個後來也病死了。最後一個,被天機閣收養,成了密探。”
雲澈心頭一動:“是你?”
青鸞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起身走到平台邊緣,望著下方雲霧繚繞的暗河:“我欠幽夢璃宮主一條命。所以閣主派我來時,我主動接了任務。不隻是為了閣裏,也為了……還債。”
真相又揭開一角。難怪青鸞對幽雲宮如此熟悉,對遺址如此執著。
“你要找的東西,是什麼?”雲澈問。
青鸞回頭,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見底:“我姐姐的遺骨。她當年是幽雲宮內門弟子,死在滅宮那夜,才十四歲。我答應過母親,一定要帶她回家。”
簡單的一句話,背後是十六年的執念。
雲澈沒有再問。每個人都有不能放下的過去,就像他放不下父母的仇,沈月白放不下家族的債,青鸞放不下姐姐的骨。
“我們需要計劃。”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左肩,“沈月白至少要休養三天,但這三天我們不能幹等。趙嬸需要安置,追兵可能會找到這裏,而且……”
他看向鐵匣中那本《幽雲手劄》:“我需要盡快學會上麵的東西。至少,要學會療傷和用毒。”
青鸞點頭:“天機閣的情報顯示,夜狼已經在暗河下遊布防。從水路走不通。唯一的出路,是從崖壁另一側爬上去,穿過”鬼哭林”,繞道去迷霧山脈。”
“鬼哭林?”
“一片原始森林,終年瘴氣彌漫,毒蟲猛獸無數,連當地獵戶都不敢深入。”青鸞說,“但正因為危險,夜狼的布防反而薄弱。穿過鬼哭林,再走八十裏就到迷霧山脈邊緣。”
聽起來像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有地圖嗎?”
青鸞從懷中取出一張油布地圖鋪在地上:“天機閣測繪的,但鬼哭林內部標注不全——我們的探子隻進去了五裏就不得不退回,三人中隻有一人活著出來,還瘋了。”
地圖上,鬼哭林被塗成深綠色,上麵畫著骷髏標記。
雲澈凝視地圖,大腦飛速運轉。前世他帶隊員在西南邊境叢林拉練過,知道這種原始森林的危險性:方向難辨、毒蟲瘴氣、食物水源短缺、還有可能遇到野獸。但另一方麵,叢林也是最容易擺脫追兵的環境。
“沈月白的傷,經得起顛簸嗎?”
“如果做一副擔架,慢慢走,應該可以。”青鸞頓了頓,“但鬼哭林的環境,傷口感染的風險很大。”
兩難。
就在這時,趙嬸醒了。她顫巍巍地走過來,看看地圖,又看看雲澈,忽然說:“少爺,老奴知道一條小路。”
兩人同時看向她。
趙嬸在幹草上坐下,蒼老的臉上浮現回憶的神色: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奴那時還在江南本家伺候老夫人,有一次老夫人病重,需要一味”七星鬼藤”做藥引。那東西隻生在極陰之地,青州附近,隻有鬼哭林深處才有。”
她指了指地圖上一個位置:“當年老奴跟著采藥隊進去過。帶隊的是個老藥農,他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小路,沿一條地下暗河的支流走,可以避開大部分瘴氣和毒蟲。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那條小路要經過一處”屍骨洞”,洞裏……不太幹淨。”趙嬸聲音發顫,“當年我們經過時,聽見洞裏有女人的哭聲,還有小孩的笑聲。帶路的老藥農說,那是幽雲宮戰死弟子的冤魂,因為怨氣太重,無法超生。”
雲澈和青鸞對視一眼。
幽雲宮弟子的埋骨地?這倒是意外情報。
“你還記得路嗎?”雲澈問。
趙嬸努力回憶:“大概記得……入口在鬼哭林西側,有一棵被雷劈成兩半的枯樹,樹下有個被藤蔓遮住的洞口。進去後沿著暗河走,大概三裏,就能看到屍骨洞。過了洞,再走兩裏,就是出口,出來就是迷霧山脈的南麓。”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這條路比硬闖鬼哭林安全得多,路程也短。
“但屍骨洞……”青鸞皺眉,“天機閣的記錄裏提過這個地方,說洞中確有詭異,幾十年來進去的人,十個有八個沒出來。出來的也大多神誌不清,說見到鬼影。”
“可能是毒氣致幻,或者某種機關陣法。”雲澈分析,“母親的手劄裏可能有記載。”
他打開鐵匣,取出《幽雲手劄》。書不厚,羊皮封麵已經磨損,翻開第一頁,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簾:
“醫者仁心,毒者詭道。然世間萬物,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吾輩當持心守正,勿忘初衷。——幽夢璃”
雲澈心中一暖,仿佛看見母親執筆書寫時的模樣。他快速翻閱,書分三部分:醫術篇、毒理篇、雜學篇。醫術篇記載各種疑難雜症的治療方法;毒理篇分析天下奇毒特性與解法;雜學篇則包羅萬象,有陣法、符咒、占卜、甚至……禦獸之術。
他在雜學篇中找到了“屍骨洞”的記載。
“……幽雲宮曆代弟子若戰死在外,屍骨無歸者,皆於”歸魂洞”中立衣冠塚,以安亡魂。洞中設”九幽迷魂陣”,非本宮弟子不得入。陣以九宮為基,輔以”迷魂香”與”幻影石”,入陣者心智不堅,易生幻象,輕則瘋癲,重則自戕……”
原來如此。不是鬼魂,是陣法加致幻藥物。
“破陣之法有二:一持本宮弟子令牌,令牌以”鎮魂玉”所製,可辟幻象;二通曉陣法之理,按”左三右四,進五退一”之步法,可安然通過……”
雲澈精神一振。弟子令牌他沒有,但步法可以學。他仔細閱讀陣法圖解,發現這“九幽迷魂陣”雖然精巧,但原理並不複雜——本質是利用地形、光線、聲音和藥物,製造感官誤導,讓人在固定區域內打轉,直至精神崩潰。
“有辦法了。”他合上手劄,“洞裏有陣法,按特定步法就能通過。我們需要準備兩樣東西:防毒的麵巾,還有照明的火把——迷魂陣大多怕光怕火。”
青鸞點頭:“麵巾可以用藥草浸泡,我懂一些。火把……平台上有不少枯藤,可以現做。”
“食物和水呢?”
“暗河的水應該能喝,但最好燒開。食物……”青鸞看向崖壁,“我可以試著抓些魚,或者找些野果。”
分工明確。雲澈學陣法步法,青鸞準備物資,趙嬸照顧沈月白。
但還有一個問題。
“趙嬸,”雲澈看向老婦人,“出了鬼哭林,你就不能再跟著我們了。前麵太危險。”
趙嬸眼圈一紅:“少爺,老奴不怕……”
“我知道。”雲澈溫聲說,“但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從懷中取出父親信中提到的三個證據位置之一:“青州城”百草堂”掌櫃處,藏著一份證據。你去取出來,然後……”
他看向青鸞:“天機閣能不能安排她離開青州,去安全的地方?”
青鸞沉吟片刻:“可以。我們在江南有安全屋,趙嬸可以在那裏隱姓埋名,等風頭過去。”
“不,”趙嬸忽然跪下,“少爺,老奴要去京城。”
兩人一愣。
“老爺留下的證據,是要交給太傅李瞻的。”趙嬸抬頭,眼中是雲澈從未見過的決絕,“老奴雖然沒用,但年輕時跟著老夫人,識得幾個字,也去過京城。太傅府的門房老陳,是老夫人的遠房親戚,老奴認識他。”
雲澈扶起她:“太危險了。靖王的人可能已經在京城布控。”
“正因為危險,才不能讓少爺去。”趙嬸握緊他的手,“少爺,你要去遺址,要修複經脈,要為你父母報仇。這些事,比送證據重要得多。老奴一把年紀了,死了也不可惜。但證據必須送到太傅手裏,這是老爺的遺願。”
她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
雲澈看著她蒼老卻堅定的臉,忽然想起前世母親去世時,也是這樣的眼神——明知前路難行,卻義無反顧。
“……好。”他終於點頭,“但你答應我,如果遇到危險,以保命為先。證據沒了可以再找,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趙嬸含淚點頭。
計劃初步敲定:在平台休整一天,等沈月白傷勢穩定,明天黎明出發。趙嬸跟他們到鬼哭林出口,然後分道揚鑣——趙嬸北上京城,他們繼續前往遺址。
接下來的時間,四人各自忙碌。
雲澈沉浸在手劄中,反複記憶九幽迷魂陣的步法。他前世學過一些傳統武術中的步法套路,理解起來並不難,難的是在完全黑暗、可能有毒氣的環境中保持冷靜,精確走出每一步。
青鸞用短劍砍下枯藤,剝皮晾曬,準備做火把。她又從急救包裏取出幾種藥草,搗碎成汁,浸泡布條。期間還下到暗河邊,用削尖的木棍紮了兩條肥魚上來。
趙嬸守在沈月白身邊,不時用濕布擦拭他額頭的冷汗。她哼著江南小調,聲音輕柔,像在哄孩子入睡。
沈月白在午後醒來了一次,意識還不清醒,隻喃喃說了句“水”,喝完水又昏睡過去。青鸞檢查後說這是身體自我保護,讓他多睡是好事。
傍晚時分,雲澈終於將步法爛熟於心。他站起身,在平台上空地上練習。左三右四,進五退一,轉身,側移……動作起初生疏,但很快流暢起來。
青鸞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驚訝:“你的學習速度……很快。”
“以前學過類似的。”雲澈含糊帶過。他總不能說前世武術教練學套路是基本功。
“不隻是步法。”青鸞說,“你適應這個世界規則的速度,也快得不正常。一般人經曆你這些事,早就崩潰了。”
雲澈停下動作,看向她:“那你呢?天機閣的密探,都像你這麼冷靜嗎?”
青鸞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不,我隻是……習慣了失去。父母,姐姐,師父。失去得多了,就知道哭沒用,隻能往前走。”
兩人沉默片刻,夕陽的餘暉透過霧氣,在平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青鸞,”雲澈忽然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的進了遺址,拿到《逆脈訣》,重建了幽雲宮。之後你想做什麼?”
青鸞歪頭想了想:“帶姐姐的骨灰回江南老家,埋在後山的竹林裏。然後……可能繼續做密探吧,或者開個小醫館。你呢?”
“我還沒想那麼遠。”雲澈看向北方,“先活下來,再談以後。”
夜深了。
雲澈守第一班夜。青鸞和趙嬸已經睡下,沈月白呼吸平穩,傷勢沒有惡化。平台上隻有火把噼啪的聲響,和暗河潺潺的水聲。
他坐在平台邊緣,雙腳懸空,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手中握著幽泉劍,劍鞘古樸冰涼,劍柄上的“幽”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父親說,此劍唯有幽雲血脈可發揮真正威力。但他試過拔劍,劍身沉重,揮動起來並無特殊之處。也許真要等血脈覺醒才行。
正思索間,懷中殘玉忽然發熱。
不是溫潤的暖,而是一種急促的、警告般的熱度。
雲澈警覺抬頭,耳朵捕捉周圍的聲響。風聲?水聲?還是……
“沙……沙……”
極其輕微的摩擦聲,從崖壁上方傳來。
像什麼東西在爬。
雲澈立刻熄滅火把,伏低身體,眼睛適應黑暗後,看向聲音來源。
月光被霧氣遮蔽,視線模糊。但他隱約看到,崖壁上垂下的幾根藤蔓,正在輕微晃動——不是風吹的晃動,而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晃動,像有什麼東西順著藤蔓往下爬。
追兵?夜狼的人找到下來了?
他輕輕搖醒青鸞,手指按在她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向崖壁。
青鸞瞬間清醒,摸出短劍,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岩壁陰影中。
雲澈則退到沈月白和趙嬸身邊,準備隨時帶他們撤離。
“沙沙”聲越來越近。
一個黑影出現在崖壁邊緣,雙手抓著藤蔓,身形矯健地蕩下,落在平台外側。落地很輕,幾乎無聲。
不是夜狼的黑衣人。來人身穿灰褐色勁裝,與岩石顏色相近,臉上塗著油彩,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背上背著一把短弓,腰間掛滿各種工具:匕首、繩索、鉤爪、還有幾個小皮袋。
獵人?還是……山民?
來人落地後沒有立刻行動,而是伏在原地觀察,像野獸般警惕。片刻後,他朝上方打了個手勢。
又一個人影蕩下。同樣裝束,但身材更瘦小。
兩人彙合,低語幾句,開始搜查平台。他們的動作專業而高效,一人負責警戒,一人檢查痕跡——很快就發現了雲澈他們留下的魚骨、藥渣、還有鋪過的幹草。
瘦小那人蹲下,用手指撚了撚地上的灰燼,又聞了聞藥渣,低聲說:“剛走不久,不超過兩個時辰。至少四人,有傷員。”
雲澈心中一緊。好厲害的追蹤術。
高個那人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打開,放出一隻巴掌大的灰色蝙蝠。蝙蝠在平台上盤旋兩圈,突然朝雲澈他們藏身的方向飛來!
被發現了!
雲澈不再猶豫,從陰影中躍出,幽泉劍直刺高個那人後心!
但對方反應極快!在劍尖及體的刹那,身體詭異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開,同時反手一刀劈向雲澈手腕!刀光如電!
雲澈變刺為削,劍身斜擋,“鐺”的一聲,刀劍相擊。他借力後退,左肩傷口被牽動,劇痛傳來,動作慢了半拍。
對方抓住破綻,刀勢如狂風驟雨攻來!每一刀都狠辣刁鑽,專攻要害!這不是武林套路,更像是……軍中搏殺術!
雲澈咬牙硬扛,劍法雖不精妙,但靠著前世格鬥的本能,竟也堪堪擋住。但他傷重體虛,很快就落了下風。
就在這時,青鸞動了。
她沒有從正麵進攻,而是繞到側麵,短劍悄無聲息刺向瘦小那人的背心。但瘦小那人仿佛腦後長眼,側身避開,同時一蓬白色粉末撒出!
青鸞急退,但已吸入少許,頓時頭暈目眩。
“**!”她低喝,屏住呼吸後退。
高個那人見同伴得手,攻勢更猛,一刀劈向雲澈麵門!雲澈舉劍格擋,但刀勢太重,震得他虎口崩裂,幽泉劍脫手飛出!
刀光再起,直劈脖頸!
生死一線!
“住手!”
一個虛弱卻威嚴的聲音響起。
沈月白不知何時醒了,他撐起半邊身子,手中握著一塊青銅令牌——令牌正麵刻著一個“沈”字,反麵是交叉的雙劍。
高個那人看到令牌,瞳孔驟縮,硬生生收住刀勢,刀鋒停在雲澈咽喉前三寸。
“沈家……”青雲令”?”他聲音沙啞,“你是沈家人?”
沈月白咳嗽兩聲,嘴角溢血,但眼神銳利:“沈月白。閣下是北疆”夜不收”的人吧?這刀法,是邊軍斥候的”破陣刀”。”
高個那人沉默片刻,緩緩收刀:“好眼力。在下北疆軍斥候營第七隊隊正,燕七。這位是我搭檔,燕九。”
瘦小那人——燕九也收起粉末,但依然警惕。
雲澈撿回幽泉劍,退到沈月白身邊,低聲問:“認識?”
沈月白搖頭,但高聲道:“北疆”夜不收”是邊軍最精銳的斥候部隊,直屬鎮北將軍。兩位不在北疆戍邊,為何出現在青州?”
燕七和燕九對視一眼,燕七從懷中取出一塊鐵牌,扔給沈月白。
鐵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鎮北”二字,反麵是一個“李”字。
“鎮北將軍李牧的手令。”燕七說,“我們奉命南下,追查三年前雲戰將軍遇害的真相。根據線索,雲戰將軍死前曾將重要證據交給心腹,那心腹可能藏在青州附近。”
雲澈心髒狂跳。父親的證據?
沈月白檢查鐵牌,確認是真的,才問:“你們怎麼找到這裏的?”
“追蹤夜狼。”燕九開口,聲音清脆——竟是個女子,“夜狼最近在青州動作頻繁,我們在監視他們時,發現他們在搜索這片懸崖。判斷可能有重要目標,就下來看看。”
原來不是追兵,是“黃雀在後”。
氣氛稍稍緩和,但依然緊張。青鸞已經用解毒丸壓製了**,短劍仍握在手中。
“你們要找的證據,在我這裏。”雲澈忽然開口。
所有人看向他。
雲澈從懷中取出父親的信——隻展示了最後提到證據位置的部分:“我父親雲戰,留下了靖王勾結蠻族、謀害邊關將領的證據。你們要的,是這個嗎?”
燕七眼神一凝:“你是雲戰將軍的兒子?”
“是。”
燕七仔細打量雲澈,又看看他手中的幽泉劍,忽然單膝跪地:“末將燕七,參見雲公子!三年前北疆一戰,雲戰將軍為救我們斥候隊,孤身斷後,這才……末將這條命,是將軍給的!”
燕九也跪下了:“當年我也在隊中。將軍的恩情,我們一直記著。”
雲澈扶起他們:“不必多禮。你們……能幫我們嗎?”
燕七起身,鄭重道:“雲公子但有所命,末將萬死不辭。隻是……”他看向沈月白和青鸞,“這兩位是?”
“盟友。”雲澈簡短介紹,“沈家沈月白,天機閣青鸞。我們要去迷霧山脈的幽雲宮遺址。”
燕七臉色微變:“遺址?那裏現在已經被夜狼和靖王的影衛重重包圍。我們一路跟來,至少看到五處暗哨,三支巡邏隊。硬闖,十死無生。”
“所以我們打算走鬼哭林。”雲澈指向地圖,“有一條小路。”
燕七和燕九湊近看了地圖,燕七搖頭:“這條路我們探過。屍骨洞確實可以過,但洞口有夜狼的暗樁,四個人,都是好手。”
“能解決嗎?”
燕七和燕九對視一眼,笑了。
“雲公子,我們是幹什麼的?”燕七眼中閃過寒光,“暗殺、潛伏、破壞,這是我們的本行。四個暗樁,一刻鍾。”
雲澈心中大定。有了這兩個專業斥候的加入,成功率大增。
“但我們有條件。”燕九忽然說,“遺址裏的證據——如果真有靖王謀反的鐵證,我們要複製一份帶回北疆。鎮北將軍需要這個,才能說服朝廷發兵。”
“可以。”雲澈爽快答應。
燕七又道:“另外,過了鬼哭林,我們隻能護送你們到遺址入口。將軍有令,不得介入武林紛爭。遺址內部,要靠你們自己。”
“足夠了。”
計劃再次調整。燕七燕九負責清除沿途障礙,青鸞負責醫療和毒理,雲澈負責陣法,沈月白……盡量活著。
趙嬸的京城之行,燕七也做了安排:“我們北疆軍在京城有聯絡點,可以安排這位嬤嬤秘密見太傅。安全方麵,比天機閣的路子更穩妥。”
趙嬸感激點頭。
一切議定,已是後半夜。燕七燕九出去探查周圍情況,確認安全後返回,眾人才輪流休息。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雲澈再次站崗。
懷中殘玉不再發熱,恢複了溫潤。他**著玉麵,看向東方天際——那裏,啟明星已經升起。
十七天。十七天後,月圓之夜。
母親,父親,保佑我。
就在這時,崖壁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鳥鳴。
不是自然的聲音。像某種信號。
燕七瞬間驚醒,側耳傾聽,臉色大變:
“是夜狼的”鬼鴉哨”!他們在召集人手!我們被發現了!”
“快!收拾東西!立刻出發!”燕七低喝。
平台上一陣忙亂。青鸞迅速打包藥草和火把,燕九幫趙嬸整理行囊,雲澈扶起沈月白——他已經能勉強站立,但臉色依舊蒼白。
“走哪邊?”雲澈問。
燕七指向崖壁西側:“那邊有一處緩坡,可以攀爬上去。上去後就是鬼哭林邊緣,離小路入口不到三裏。”
“追兵多久會到?”
“鬼鴉哨一響,周圍五裏內的夜狼都會向這裏集結。”燕七估算,“最多半個時辰,這裏就會被包圍。”
沒有時間了。
燕七打頭,用鉤爪和繩索在崖壁上固定出一條簡易攀爬路線。燕九斷後,青鸞在中間協助趙嬸。
雲澈和沈月白互相攙扶,跟在後麵。
攀爬過程艱難而緩慢。沈月白每動一下都牽動傷口,冷汗浸透衣衫。雲澈左肩也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雙腿。
爬到一半時,上方突然傳來破空聲!
“小心!”燕七大喝,同時擲出飛刀!
“鐺!”一聲脆響,一支弩箭被飛刀擊偏,釘在岩壁上,箭尾劇顫。
上方林間,隱約可見黑衣人影晃動。夜狼的人,已經有一部分趕到,正在製高點設伏!
“加速!”燕七吼道,手中飛刀連發,壓製對方弩手。
眾人拚盡全力向上爬。弩箭不時射來,釘在岩壁上,碎石飛濺。
終於,雲澈抓住最後一塊凸起的岩石,翻身躍上崖頂!他立刻回身,抓住沈月白的手,將他拉上來。
兩人滾進草叢,喘著粗氣。
其他人也陸續上來。燕九最後一個,上來時胳膊中了一箭,但她麵不改色,折斷箭杆,簡單包紮。
“走!”燕七帶隊衝進樹林。
身後,追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鬼哭林就在前方。濃密的樹冠遮天蔽日,林中霧氣彌漫,即使白天也昏暗如夜。入口處,那棵被雷劈成兩半的枯樹隱約可見。
但枯樹下,四個黑衣人持刀而立,顯然已經接到警報,嚴陣以待。
燕七和燕九對視一眼,同時從腰間摘下一個小皮袋。
“閉氣!”燕七低喝,將皮袋擲出!
皮袋在空中炸開,一團黃色粉末彌漫開來,迅速籠罩四個黑衣人。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粉末,頓時劇烈咳嗽,眼睛紅腫流淚。
“石灰粉加辣椒麵,軍中專用。”燕九冷笑,身形如鬼魅般竄出,短刀劃過,兩人咽喉濺血。
燕七同時出手,飛刀精準命中另外兩人眉心。
四息,四個暗樁全部解決。
“進洞!”燕七推開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眾人魚貫而入。洞內一片漆黑,隻有地下暗河的水聲回蕩。燕七點燃火把,火光映亮洞壁——上麵刻滿古老的符文,還有密密麻麻的……白骨。
人的白骨,堆疊在洞壁兩側,有些還穿著殘破的衣衫,依稀能看出幽雲宮製式。
這裏就是屍骨洞,幽雲宮弟子的埋骨地。
“按步法走,別碰任何東西。”雲澈提醒,率先邁步,“左三,右四,進五,退一……”
眾人緊跟其後,小心翼翼。
洞道曲折幽深,越往裏走,空氣越潮濕陰冷。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動,映出扭曲的影子。耳邊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聲音:女人的哭泣,小孩的笑聲,還有……刀劍碰撞、慘叫哀嚎。
是幻聽,還是陣法的影響?
雲澈凝神靜氣,專注步法。但身後的趙嬸突然停下,眼神直勾勾看著洞壁一側:“老……老爺?”
雲澈心頭一緊。趙嬸被幻象影響了!
“別看她眼睛!”青鸞急道,一把捂住趙嬸的眼睛,“跟著我走,別聽,別看!”
趙嬸渾身顫抖,但勉強恢複神智。
繼續前行。一裏,兩裏……按照趙嬸的記憶,快到出口了。
但就在這時,前方洞道突然變寬,出現一個巨大的洞窟。洞窟中央,矗立著一座石碑,碑上刻著四個大字:
“幽雲永存”
碑前,盤膝坐著一具骷髏。骷髏身穿殘破的宮主袍服,懷中抱著一柄斷劍,頭顱低垂,仿佛在守護什麼。
而在骷髏麵前的地上,用鮮血寫著幾行字。血跡早已幹涸發黑,但字跡依然清晰:
“後來者,若為幽雲弟子,當跪拜行禮,可得傳承。”
“若非我宮之人,強闖者——死!”
最後一個“死”字,寫得猙獰無比,仿佛帶著滔天怨氣。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雲澈看著那具骷髏,看著那身熟悉的宮主袍服,心中湧起莫名的悲愴。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幽雲宮弟子。
這是三十年前,為了掩護母親幽夢璃突圍,自願留下斷後、戰死在此的……
幽雲宮上一代宮主。
他的外公。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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