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13 更新時間:26-01-27 08:51
黑色漩渦在頭頂旋轉,像一隻巨獸張開的嘴。三千士兵的生命力化作猩紅的血霧,從他們七竅中飄出,彙入漩渦中心。每多吸一分,漩渦就擴大一圈,散發出的威壓就沉重一分。
沈清弦站在漩渦下方,能清楚感覺到體內寒毒的躁動——那是一種同源的陰寒之力,與漩渦遙相呼應,像在催促他獻祭自己。心髒被冰手攥緊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冰渣,但他握著生蓮的手很穩。
“選一個吧。”沈幽冥的聲音在洞窟中回蕩,帶著戲謔的殘忍,“弟弟,你的時間不多了。”
蕭逸雲擋在沈清弦身前,焦尾琴橫在胸前,琴身上的青光頑強地與黑色漩渦對抗。但那青光太微弱,就像狂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清弦,別聽他的。”蕭逸雲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他隻是在玩弄你。無論你怎麼選,他都不會放過任何人。”
“我知道。”沈清弦看著沈幽冥眼中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愉悅,心裏一片冰冷。這個人早已瘋了,瘋得徹底,瘋得理所當然。
但知道是一回事,選擇是另一回事。
沈清弦看向手中那朵生蓮。晶瑩的花瓣在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它能解自己的毒,能給自己一條生路。可代價呢?代價是看著蕭逸雲死,或者自己走進那個漩渦,讓沈幽冥得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晨霧中綻開的一朵曇花,轉瞬即逝,卻美得驚心動魄。蕭逸雲回頭看他,看見那笑容的瞬間,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逸雲,”沈清弦輕聲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
蕭逸雲一怔。那是十年前,江南煙雨朦朧的春天,他在西湖邊彈琴,沈清弦在柳樹下練劍。琴聲與劍光偶然交織,兩人隔著一湖煙水對視,一眼萬年。
“記得。”蕭逸雲的聲音有些啞。
“那時候我就想,”沈清弦看著手中的蓮花,眼神溫柔,“如果能和這個人一起看遍世間風景,該多好。”
“我們會的。”蕭逸雲握住他的手,“解毒之後,我帶你去西域看大漠孤煙,去南海看碧波萬頃,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沈清弦搖搖頭,鬆開他的手,朝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漩渦,也不是走向沈幽冥,而是走向石台——那朵死蓮還插在墨玉石中,暗金色的花瓣在血霧中妖異綻放。
“清弦,你要做什麼?!”蕭逸雲想拉住他,卻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彈開——是沈幽冥!他用三枚令的力量封鎖了空間!
“讓他去。”沈幽冥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想看看,我親愛的弟弟……會怎麼選。”
沈清弦沒有理會他們。他走到死蓮前,低頭看著這朵吸飽了他和蕭逸雲鮮血的花。花瓣上還能看見暗紅的血絲,像人體的脈絡,微微搏動。
他抬起手,不是去摘花,而是……刺向自己的心口!
劍尖刺破衣衫,刺入皮膚,鮮血瞬間湧出。
但沈清弦刺得很淺,隻破開皮肉,沒有傷及心髒。他任由鮮血順著劍身流下,滴落在死蓮的花蕊上。
“以我之血,祭我之命。”沈清弦的聲音在洞窟中回蕩,平靜得可怕,“沈幽冥,你不是要青龍令主之血嗎?我給你。”
死蓮瘋狂吸收著他的鮮血!暗金色的花瓣開始發光,不是幽暗的光,而是一種熾烈的、仿佛能燃燒一切的金紅色光芒!光芒越來越盛,甚至開始壓製頭頂的黑色漩渦!
“你瘋了?!”沈幽冥臉色大變,“這樣你會死!”
“我知道。”沈清弦轉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我死了,你的大陣就永遠缺一角。四象令主,需要活著的鮮血獻祭。死人……沒用。”
沈幽冥終於慌了。他算準了一切——算準了沈清弦會來取蓮,算準了蕭逸雲會陪他,算準了雙生蓮的秘密——但他沒算到,沈清弦寧願死,也不讓他得逞!
“停下!”沈幽冥嘶吼,三枚令牌脫手飛出,射向沈清弦!他要阻止這場獻祭!
但蕭逸雲比他更快。
在沈清弦刺向自己的那一刻,蕭逸雲就明白了他的意圖——不是求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用鮮血徹底激活死蓮,然後用生蓮解毒!這是一個瘋狂的賭注,賭的是雙生蓮的陰陽相生之力,能不能在沈清弦失血而亡之前,將他救回來!
焦尾琴的琴弦,在這一刻全部崩斷!
不是斷裂,是蕭逸雲主動震斷!七根琴弦化作七道青光,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網,將三枚令牌死死攔住!
“你以為這樣就能攔住我?”沈幽冥眼中閃過狠厲,雙手結印,黑色漩渦驟然下沉,壓向蕭逸雲!
但蕭逸雲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鬆開焦尾琴,任由琴身墜落,雙手在空中虛劃。七道青光琴弦在他指尖跳動,不是彈奏,是……牽引!
他在牽引頭頂的鍾乳石!
剛才墜落的鍾乳石隻是第一波。洞窟頂部,還有上百根更粗更大的石柱,每一根都重達千斤!蕭逸雲以琴弦為引,以內力為線,硬生生將這些石柱全部扯動!
“轟隆隆——”
洞頂開始崩塌!不是局部,是整個洞頂!巨大的石塊如暴雨般砸落,目標不是沈幽冥,而是……那個黑色漩渦!
漩渦在吞噬生命力,但它也是能量體。當上千噸的岩石砸下來,漩渦的運轉出現了刹那的停滯!
就是這刹那!
沈清弦動了。
他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的生蓮狠狠按進自己心口的傷口!冰晶般的花瓣與血肉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白光!白光與死蓮的金紅光芒交彙,形成一個旋轉的陰陽魚圖案,將沈清弦整個籠罩!
而蕭逸雲,在扯動所有鍾乳石後,噴出一大口鮮血,跪倒在地。他的內力已經耗盡,經脈多處斷裂,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但他看著被光芒籠罩的沈清弦,笑了。
賭贏了。
雙生蓮的陰陽之力開始運轉。死蓮抽取沈清弦的鮮血和寒毒,生蓮則將至純的生機注入他體內。這是一個危險的過程——稍有不慎,沈清弦就會在解毒完成前失血而亡,或者被兩股對衝的力量撕裂。
但他撐住了。
白光中,沈清弦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皮膚下那些青黑色的毒紋在消退,呼吸變得平穩有力。而他的氣息,也在發生某種奇異的變化——不再是純粹的劍客銳氣,而是一種……包容天地的中正平和。
但危機還沒有解除。
沈幽冥從廢墟中爬出來,滿身塵土,黑袍破碎,露出下麵骨瘦如柴的身體。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三枚令牌懸浮在他身邊,光芒黯淡了不少,但依然危險。
“好……很好……”他喘著粗氣,眼中是瘋狂的殺意,“你們毀了我幾十年的謀劃……那就一起死吧!”
他咬破舌尖,連噴三口精血。精血融入令牌,三枚令牌再次光芒大盛!這一次,光芒不再形成漩渦,而是凝聚成三頭猙獰的凶獸虛影——白虎、朱雀、玄武!雖然是虛影,但散發出的威壓,比剛才的漩渦更恐怖!
三頭凶獸撲向蕭逸雲和沈清弦!
千鈞一發之際,沈清弦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一片純淨的白。白光從他眼中溢出,與周身的陰陽魚圖案融為一體。他緩緩抬手——不是握劍,是虛握。
但就是這虛握的動作,讓整個洞窟的空氣都凝固了。
三頭撲來的凶獸虛影,在空中定格。
沈清弦向前踏出一步。他心口的傷口已經愈合,隻留下一道淡淡的蓮花印記。生蓮和死蓮都已消失——不是枯萎,是徹底融入他體內,成為他力量的一部分。
“沈幽冥。”他開口,聲音不再是原來的清冷,而是一種悠遠的、仿佛來自天外的回音,“你的仇恨,到此為止。”
他一指點出。
指尖沒有光芒,沒有劍氣,隻是簡簡單單的一指。但這一指點出的瞬間,三頭凶獸虛影轟然破碎!三枚令牌從空中墜落,表麵布滿裂紋!
“不可能!”沈幽冥嘶吼,“你隻是解毒,怎麼可能有這種力量?!”
沈清弦沒有回答。他又踏出一步,這一步,直接跨過十丈距離,來到沈幽冥麵前。兩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的自己。
一個眼中是純淨的白光,仿佛能淨化一切汙穢。
一個眼中是徹底的黑暗,早已被仇恨吞噬。
“哥哥。”沈清弦輕聲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承認這個稱呼,“放下吧。”
“放下?”沈幽冥慘笑,“我放不下!我這一生,從出生就是個錯誤!父親不要我,母親因我而死,連你……連你這個從未謀麵的弟弟,都活得比我好!憑什麼?!憑什麼我要承受這一切?!”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利,到最後幾乎是在嚎叫:“我要毀掉這一切!毀掉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讓所有人都和我一樣痛苦!一樣絕望!”
“所以你就成了幽冥殿主。”蕭逸雲拄著琴身站起來,走到沈清弦身邊,“所以你害死那麼多人,控製三千士兵,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不放過。”
沈幽冥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看著蕭逸雲,又看看沈清弦,忽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
“父親……”他喃喃道,“他該死。他拋棄我母親的時候,就該知道會有這一天。”
“沈伯父臨終前,讓我給你帶句話。”蕭逸雲從懷中取出那封血書,扔在沈幽冥麵前,“你自己看吧。”
沈幽冥顫抖著手撿起血書。那是沈擎天在被囚禁時,用自己的血寫在囚衣上的絕筆:
“幽兒,為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親。當年懦弱,為保名聲,鑄成大錯。這些年,無一日不悔,無一夜不痛。然錯已鑄成,無法挽回。唯望你……莫要再錯下去。放過清弦,放過天下人。所有的罪,為父一人承擔。黃泉路上,為父等你,向你母親……請罪。”
血書的最後,是一個歪歪扭扭的“父”字。
沈幽冥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很久。洞窟裏一片死寂,隻有碎石偶爾滾落的聲音。
良久,他放下血書,仰頭看著洞頂——那裏已經被鍾乳石砸得千瘡百孔,露出外麵灰白色的天空。
“太晚了……”他輕聲說,“一切都太晚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石台前。石台上,墨玉石已經碎裂,隻剩下一個淺淺的凹坑,那是雙生蓮生長的地方。
沈幽冥伸出手,**著凹坑的邊緣。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拔出腰間的匕首,刺進了自己的心口。
不是自殺。是……獻祭。
鮮血湧出,流入凹坑。凹坑開始發光,不是白光,也不是金紅光芒,而是一種柔和溫潤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暖光。
“四象令……需要四位令主的鮮血獻祭……”沈幽冥喘息著說,鮮血從他嘴角溢出,“白虎令主……是我殺的……朱雀令主……被我囚禁……玄武令主……早就死了……他們的血……我都存著……”
他從懷中取出三個玉瓶,全部砸碎在凹坑裏。三種不同顏色的血液混在一起,發出刺鼻的氣味。
“現在……加上青龍令主的血……”他看向沈清弦,“大陣……就能真正重啟了……”
“你瘋了!”蕭逸雲想衝過去阻止,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是沈幽冥用最後的生命力布下的結界!
“我沒瘋……”沈幽冥笑了,那笑容裏有種詭異的解脫,“我隻是……要完成我該做的事……”
凹坑中的光芒越來越盛,四股血液開始融合,形成一個旋轉的光球。光球中,隱約能看見四頭聖獸的虛影在遊走——但那是倒轉的虛影,白虎噬主,朱雀焚身,玄武裂甲,青龍……斷首!
這是逆轉大陣!真正的逆轉大陣!
“清弦……”沈幽冥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哥哥……最後送你一份禮物……”
他用盡最後力氣,將那個光球推向沈清弦:
“四象令的真正力量……不是毀滅……是新生……用我的命……換你的生……換這個世界的……一線生機……”
光球沒入沈清弦體內。
沈幽冥倒下,氣絕身亡。
光球入體的瞬間,沈清弦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
他看見了——看見了四象令的起源,看見了前朝太祖布下大陣的初衷,看見了千年來中原大地的龍脈流轉,看見了……無數人在戰爭、仇恨、貪婪中死去。
他也看見了沈幽冥的一生。
那個被父親拋棄的私**,那個在陰暗角落裏長大的孩子,那個渴望愛卻隻得到冷漠的少年,那個一步步被仇恨吞噬,最終變成怪物的男人。
他的一生,都在追尋一個答案:我為什麼活著?
現在,他找到了答案——用死亡,換一場救贖。
沈清弦跪倒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恨沈幽冥,恨他害死那麼多人,恨他折磨父親,恨他讓自己和蕭逸雲曆經磨難。但現在,看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他心裏隻有無盡的悲哀。
蕭逸雲走過來,輕輕抱住他。
“都結束了。”他在他耳邊輕聲說。
柳青青也走過來,看著沈幽冥的屍體,沉默良久,才輕聲說:“他最後……算是回頭了嗎?”
“算吧。”蕭逸雲歎息,“雖然方式……太慘烈。”
洞窟外傳來腳步聲。冰狼帶著殘餘的黑衣人衝了進來,看見沈幽冥的屍體,全都愣住了。
“殿主……死了?”冰狼喃喃道,然後,他看向沈清弦和蕭逸雲,眼中閃過凶光,“你們殺了殿主!我要——”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沈清弦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裏,白光已經褪去,恢複了原來的清明。但他的眼神,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威壓——那是四象令主合一的威嚴,是承載了千年龍脈氣運的厚重。
僅僅一個眼神,就讓冰狼和所有黑衣人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滾。”沈清弦隻說了一個字。
冰狼如蒙大赦,帶著手下連滾爬爬地逃了出去。
洞窟裏,又隻剩下他們三人。
沈清弦看著自己的手,感受著體內流轉的奇異力量——那不是內力,不是真氣,而是一種更本源的東西。他能感覺到,自己現在隻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這座洞窟徹底崩塌,也能讓外麵的風雪停止。
但他不會用。
這是沈幽冥用生命換來的力量,也是沈幽冥最後的懺悔。他要留著,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清弦,你感覺怎麼樣?”蕭逸雲擔憂地問。
“我很好。”沈清弦握住他的手,“毒解了,力量也……控製住了。隻是……”
他看向沈幽冥的屍體:“把他葬了吧。就葬在這裏,和他父親一起。”
三人將沈幽冥的遺體抬到宮殿裏,放在慕容宸的遺骸旁邊。兩具遺體並肩而臥,一個前朝太子,一個今世梟雄,在生命的盡頭,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
做完這一切,三人準備離開。
但就在他們走到洞口時,柳青青忽然說:“等等,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蕭逸雲和沈清弦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那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像雷鳴,又像萬馬奔騰。而且……越來越近。
蕭逸雲臉色一變:“是馬蹄聲!大量的馬蹄聲!”
三人衝出洞口,站在冰窟外的雪原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然後,他們看見了——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軍隊如潮水般湧來!旌旗蔽日,刀槍如林,至少……有數萬人!
而在軍隊最前方,飄揚著一麵巨大的旗幟。旗幟上,不是北疆戍邊軍的標誌,也不是任何江湖門派的徽記。
而是一個所有人都認識的圖案——
龍。
五爪金龍。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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