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37 更新時間:25-12-28 18:03
晚上八點,燃燼裏。
顧左佑站在吧台後,清洗雪克壺。水很燙,蒸汽模糊了鏡麵般的不鏽鋼表麵。他盯著那團白霧,看它升起,擴散,消散。一遍,兩遍,三遍。
“老板,三號桌的”餘燼”好了。”年輕的調酒師小陳遞過來一個托盤。
顧左佑看了一眼杯子。深紅色的酒液,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焦糖,用噴槍燎過,邊緣微焦。
酒名叫“餘燼”,是“燃燼”的招牌之一,配方是他五年前調的,一直沒改過。
“焦糖層太厚了。”
他說,
“減三分之一,重新做。”
小陳愣了愣。
“可是客人說喜歡焦糖的苦味——”
“減三分之一。”
顧左佑重複,語氣沒有起伏,
“苦味來自酒體,不是焦糖。焦糖太厚會搶味。”
“好、好的。”
小陳端著杯子匆匆離開。
顧左佑繼續擦杯子。
動作很慢,很仔細,從杯沿到杯底,每一個弧度都不放過。吧台上方懸掛著一排玻璃杯,在暖黃燈光下晶瑩剔透,像一排水晶棺材。
他想起下午沈陽宜的眼睛。
當他說出“她沒等到”時,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東西
信仰崩塌。
顧左佑理解那種崩塌。
十年前,當他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ICU,全身插滿管子,後背像被烙鐵燙過一樣劇痛時,他也經曆過那種崩塌。隻不過他的崩塌是無聲的,是內部的,像一座冰山在深海斷裂,海麵上隻泛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
醫生說他很幸運,脊椎損傷沒有導致癱瘓。他很平靜地說謝謝。
護士說他需要心理疏導,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症狀很明顯。他很平靜地說好。陸懷舟第一次見他,說“你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接受現實”。
他很平靜地問:“接受什麼現實?”
接受沈明月死了的現實?
接受自己再也無法久站、無法負重、陰雨天會疼得睡不著覺的現實?
接受那些曾經鮮活的記憶,
沈明月的笑聲、她抽煙時眯起的眼睛、她把硬幣塞進他手裏時指尖的溫度——都變成黑白照片的現實?
他接受了。
平靜地、徹底地、毫無波瀾地接受了。
就像接受今天會下雨一樣。
“老板。”
小陳又回來了,這次手裏沒有托盤,而是一個快遞盒,
“有您的快遞,放哪兒?”
顧左佑看了一眼。不大的紙盒,沒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隻寫了“燃燼酒吧顧先生”。和昨天沈陽宜收到的那盒一樣。
“放倉庫吧。”他說。
“要打開嗎?”
“不用。”
小陳抱著盒子離開。
顧左佑繼續擦杯子,但動作慢了下來。他想起昨天那個匿名電話,想起那句“他收到禮物了”,想起樹脂裏封存的曇花,想起那行打印的字:“有些花不該被看見開放”。
他知道是誰寄的。
也知道為什麼寄。
但他不打算做任何事。
不打算回擊,不打算警告,甚至不打算問一句“你想幹什麼”。
因為沒必要。
威脅隻有在被在意時才是威脅,警告隻有在被害怕時才是警告。
而他,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不害怕。
除了疼痛。但疼痛是生理性的,是神經信號,是可以用藥物控製的。
其他的一切——愛,恨,恐懼,**——都是噪音。而他的大腦已經失去了接收這些噪音的功能。
手機在吧台下震動。陸懷舟的消息:
“左佑,下周的複診提前到周三上午十點,我有事要和你談。很重要。”
顧左佑看了一眼,沒回複。他熄滅手機屏幕,倒扣在吧台上。
九點四十分,雨勢漸小。酒吧裏客人多了起來,音樂換成低沉的爵士樂,薩克斯風像嗚咽,在潮濕的空氣裏蜿蜒。顧左佑調了三杯“忘川”,每一杯都嚴格按照程序:冰塊在雪克壺裏搖晃十七下,酒液依次加入的順序和間隔分秒不差,曇花冰放在杯中的角度必須是四十五度。
小陳在旁邊偷學,忍不住問:“老板,為什麼一定是十七下?”
顧左佑沒有抬頭。“因為十七秒是冰體開始融化的臨界點。少於十七下,冰塊太實,曇花解凍太慢。多於十七下,冰體出現裂縫,曇花會提前浮出。”
“那四十五度呢?”
“那個角度,”顧左佑頓了頓,
“光線的折射最接近她眼睛的顏色。”
小陳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顧左佑把第三杯酒放在托盤上,“送過去吧。”
他轉身洗手,水流衝過手指,很燙。他調高水溫,直到皮膚開始發紅,刺痛感沿著神經末梢一路傳到大腦。
疼痛等級:三點五。
清晰的,可控的,錨定現實的疼痛。
擦幹手時,他看見鏡子裏自己的臉。
蒼白,平靜,眼睛像兩顆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十年了,這張臉幾乎沒有變化,隻是眼角多了幾條細紋,鬢角有了幾根白發。
時間在他身上流逝得很慢,像被凍住的河。
身後傳來喧嘩。
他回頭,看見三號桌的客人——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男人,正舉著杯子大聲抱怨:“這什麼玩意兒?苦得要死還賣這麼貴?把你們老板叫來!”
小陳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
顧左佑走過去。“我是老板。”
花襯衫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輕蔑:“你就是老板?你這酒調得也太難喝了,退錢!”
“本店售出的酒水,非質量問題不退換。”顧左佑語氣平靜,“如果您不喜歡這個口味,我可以為您換一杯其他的,免單。”
“我不稀罕免單!”男人一拍桌子,
“我就要退錢!還要你道歉!什麼破店,裝模作樣——”
話沒說完,顧左佑伸手拿過那杯酒,仰頭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喉結滾動,然後他放下杯子。
“”餘燼”的配方是朗姆酒基底,加入烘焙過的可可豆和苦艾酒,表麵焦糖用噴槍燎燒三十秒。”他看著那個男人,聲音不高,但清晰,
“您剛才喝的時候,焦糖層厚度超過三毫米,並且燎燒時間不足二十秒。所以您喝到的不是”餘燼”,是我們調酒師的失誤。”
他轉身對小陳說:“給這位先生重新調一杯,焦糖層一點五毫米,燎燒三十秒。這杯記我賬上。”
然後又對那個男人說:“作為補償,您今晚的所有消費免單。如果您還不滿意,可以隨時離開,我絕不阻攔。”
花襯衫男人愣住了。他可能習慣了爭吵,習慣了店家息事寧人的道歉,但沒見過這麼冷靜的、近乎冷酷的處理方式——不卑不亢,不爭不吵,隻是陳述事實,給出方案,然後等待選擇。
“我……”男人張了張嘴,氣勢一下子弱了,“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請稍等。”顧左佑微微頷首,轉身走回吧台。
小陳趕緊去重新調酒。
周圍看熱鬧的客人竊竊私語,但很快又回到各自的交談中。爵士樂繼續流淌,薩克斯風嗚咽如舊。
顧左佑回到吧台後,重新開始擦杯子。剛才的小插曲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痕跡,連呼吸頻率都沒有變。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水麵蕩開幾圈漣漪,然後恢複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疼痛因為剛才的短暫站立和轉身,已經升到了五級。像有一把鈍刀,在脊椎的縫隙裏緩慢地鋸。
他需要吃藥了。
同一時間,沈陽宜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裏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資料。
那是私家偵探發來的補充調查,關於李兆康。
資料很厚,密密麻麻的記錄:李兆康的發家史,他名下的公司,他的政商關係網,還有——最關鍵的一份文件影印。
那是一份保險合同複印件,投保時間是2013年10月,也就是火災前一個月。
被保險人是港灣酒吧,保險金額高達八百萬。受益人不是酒吧,也不是李兆康本人,而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但在投保人簽名欄,簽著“李兆康”三個字。
而保險條款的附加項裏,有一條用紅色筆圈了出來:“如因電路老化、消防設施不全等可預見風險導致損失,保險公司有權拒賠。”
可預見風險。
火災鑒定報告上寫的起火原因,正是“電路老化”。
沈陽宜的手指捏緊了紙張邊緣。呼吸變得急促,血液衝上頭頂,耳膜裏嗡嗡作響。
這不是意外。
至少不完全是。
李兆康知道電路有問題,知道消防設施不達標,但他沒有整改。
相反,他買了一份高額保險,賭的就是一把火。
賭贏了,八百萬到手。賭輸了……賭輸了也不過是“意外事故”,他有背景,有關係,有能力把大事化小。
而沈明月,而顧左佑,而那個喝醉的廚師,而所有在那場火裏受傷的人——都隻是賭桌上的籌碼。
籌碼而已。
手機響了。
沈陽宜接起來,是偵探的聲音,壓低了的,帶著某種緊張:“沈先生,我查到更深的了。李兆康火災前三個月,銀行賬戶有一筆大額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叫”安泰”的維修公司。但我去查了,”安泰”在火災前一周就注銷了,負責人不知所蹤。”
“維修公司?”
“對,按理說酒吧電路有問題,應該找維修公司來修。
但李兆康付了錢,對方卻沒修,反而注銷跑路了。
”偵探頓了頓,“更奇怪的是,火災後第三天,李兆康的賬戶又收到一筆錢,來自一個海外賬戶,金額正好是他付給”安泰”的兩倍。”
沈陽宜閉上眼睛。雨點敲打著玻璃窗,啪嗒,啪嗒,像倒計時。
“他在洗錢。”
他聽見自己說,“用維修的名義把錢轉出去,再通過保險賠付洗回來。電路老化是故意的,火災可能也是——”
“沈先生,”
偵探打斷他,聲音更低了,
“這話可不能亂說。李兆康現在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市裏的招商顧問,好幾個商會的名譽會長。沒有鐵證,動不了他。”
“那就找鐵證。”
“難。十年了,該銷毀的早就銷毀了。就算有,也藏得深。”
偵探歎了口氣,“而且我覺得……顧左佑可能知道些什麼。不然李兆康為什麼每個月給他打錢?那不是賠償,是封口費。”
“顧左佑說那是賠償。”
“他說你就信?”
偵探的語氣有些急,
“沈先生,我知道你現在心情複雜,但別忘了,顧左佑收了十年錢,一聲不吭。如果他真的無辜,為什麼要收?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告訴你真相?”
沈陽宜說不出話。窗外,城市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模糊成一片片光斑。
“還有,”偵探繼續說,“我查到顧左佑火災後住的醫院,不是公立醫院,而是一家私立機構。費用很高,普通工薪階層根本住不起。誰付的錢?李兆康?為什麼?”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鐵錘砸在太陽穴上。
沈陽宜掛斷電話,走到酒櫃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他一口喝幹,灼燒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不夠。
還不夠。
他又倒了一杯,又一口喝幹。
酒精在血液裏燃燒,但腦子卻越來越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想起顧左佑下午說話時的表情——平靜的,空洞的,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想起他說“恨我比恨命運容易”。
想起他每個月收到五萬塊時,是怎樣的心情?是屈辱?是麻木?還是……某種交易後的平靜?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短信,來自陌生號碼。
隻有一句話:“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好。”
沒有落款,沒有標點,像一句冰冷的警告。
沈陽宜盯著那句話,突然抓起車鑰匙衝出門。電梯太慢,他直接從樓梯跑下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像急促的心跳。
他要去問清楚。
現在,立刻,馬上。
所以沉默。所以收下封口費。所以假裝一切隻是意外。所以忍受十年的罵名,忍受每個月到賬的那五萬塊像定時響起的喪鍾,提醒他:你活著,是因為有人死了。你每花一分錢,都是在用那個人的命做交易。
“那些錢……”沈陽宜的聲音破碎不堪,“你收的那些錢……”
“大部分捐了。”顧左佑說,“以沈明月的名義。捐給消防員的遺孤基金會,捐給燒傷患者的康複項目,捐給貧困學生的助學金。每一筆都有記錄,在銀行的保險櫃裏,鑰匙在陸醫生那兒。你可以去看。”
他頓了頓。
“我自己留下的部分,隻夠付醫藥費和基本生活費。這家酒吧的啟動資金,是我自己的積蓄,和火災的工傷賠償。”
沈陽宜鬆開了手。他後退一步,背撞在吧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看著他,看著這個蒼白、瘦削、背脊挺得筆直的男人,看著他眼睛裏那片深不見底的空白。
那不是空洞。
那是灰燼。
是把一切——憤怒、悲傷、愛、恨、愧疚、絕望——全部燒完之後,剩下的、冰冷的、再無生機的灰燼。
“對不起。”沈陽宜說,聲音嘶啞,“對不起,我……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顧左佑打斷他,“你沒錯。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恨。恨是合理的,是應該的。”
他轉身走回吧台,拿起剛才那杯沒喝完的“餘燼”,仰頭喝完。酒精讓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但眼睛依然是空的。
“現在你知道了。”他說,“你可以繼續恨李兆康,也可以恨我——恨我懦弱,恨我沉默,恨我收了錢。都可以。但不要恨沈明月,她是最不該被恨的那個人。”
他把杯子放在水槽裏,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衝刷著杯壁上殘留的焦糖。
“她是我見過,”水流聲中,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最勇敢的人。”
沈陽宜站在那裏,渾身濕透,冷得發抖。但他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濕,感覺不到任何東西。隻有一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虛無,像黑洞,把他所有的情緒——十年的恨,剛才的憤怒,此刻的震驚——全部吸進去,碾碎,消化,什麼都不剩。
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他想哭,但流不出眼淚。他想做點什麼,但身體像被凍住了,動彈不得。
隻能站著,看著顧左佑背對著他,清洗那個杯子。一遍,兩遍,三遍。動作機械,精準,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窗外,雨還在下。
吧台上的水漬已經幹了,隻留下一圈淺淺的痕跡。像某種印記,像某種傷疤,像某些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抹去的東西。
小陳從後廚探出頭,看見這一幕,又縮了回去。
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夜深了。
作者閑話:
目前穩定日雙更,早八點一次,晚六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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