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裂冰

章節字數:5479  更新時間:25-12-29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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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還在下。

    沈陽宜站在“燃燼”酒吧外的巷口,看著二樓的燈光熄滅。

    他渾身濕透,冷得像剛從冰窖裏爬出來,但腦子卻異常清醒——清醒得可怕,清醒得能聽見血液在耳膜裏流動的聲音,能數清雨滴砸在積水裏泛起的漣漪圈數。

    顧左佑剛才那句話,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插進了他鎖死十年的心房,然後緩慢、滯澀地轉動。

    “她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勇敢。

    這個詞用在死人身上,多殘忍。

    沈陽宜想起姐姐最後那張照片,火災前一周拍的,在“港灣”酒吧招牌下,她側著臉笑,長發被夜風吹起幾縷。

    那時候她二十四歲,剛從美術學院畢業,在一家畫廊做策展助理。

    她喜歡梵高的星空,喜歡莫奈的睡蓮,喜歡在雨天煮一壺茶,坐在窗邊畫速寫。

    她畫過顧左佑。

    沈陽宜現在突然想起來,姐姐的速寫本裏有一張肖像,畫的是個年輕男人的側臉,線條很輕,很柔,像怕驚擾了什麼。畫紙右下角寫著一個日期:2013.9.15。

    那時候他們已經認識了。

    那時候顧左佑還會笑。

    那時候姐姐以為,人生才剛開始。

    “沈先生。”

    聲音從身後傳來。沈陽宜猛地轉身,看見小陳撐著傘站在巷子口,臉上有些局促。年輕人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

    “老板讓我給您的。”

    小陳說,“他說……您可能會需要。”

    沈陽宜接過紙袋,很輕,裏麵似乎隻有幾頁紙。

    雨水順著紙袋邊緣滲進去,洇開深色的水漬。

    “他呢?”沈陽宜問。

    “上樓了。”小陳猶豫了一下,

    “老板他……背疼得厲害,剛才差點沒站穩。我讓他去醫院,他說吃藥就好。”

    差點沒站穩。

    沈陽宜想起顧左佑剛才說話時的姿勢——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原來那不是冷靜,是強迫自己保持平衡。原來那些平靜的語氣下麵,藏著一具正在被疼痛淩遲的身體。

    “他經常這樣?”

    “陰雨天就會。”

    小陳聲音低下去,

    “有時候疼得厲害了,他就把自己關在二樓,誰都不讓進。有一次我偷看見他扶著牆,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一聲都不吭。”

    一聲都不吭。

    沈陽宜握緊了紙袋。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流進眼睛,刺得發疼。

    他想起十年前火災現場的照片,那根砸下來的橫梁,那個血肉模糊的後背。十年了,那場火的餘溫還在燒,燒在一個活人的身上,每一天,每一夜。

    “我知道了。”

    他說,“謝謝你。”

    小陳點點頭,撐著傘走了。

    巷子裏又隻剩他一個人,和永不停歇的雨聲。

    沈陽宜打開紙袋,裏麵是三份文件的複印件。

    第一份是銀行轉賬記錄,時間跨度十年,每個月十五號,固定五萬元入賬。

    但在每一條記錄旁邊,都用鉛筆標注了另一筆相同金額的支出,捐給不同慈善機構的記錄,精確到分。

    最後一頁是彙總:總收入六百萬,總捐款五百八十七萬四千元。

    餘下的十二萬六千元,旁邊標注:“醫療費及基本生活費”。

    第二份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筆畫很工整,像是建築平麵圖。

    上麵標注著“港灣酒吧地下室”字樣,其中一個角落用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明月說東西藏在這裏。”

    字跡有些抖,但能看出來是顧左佑的字。

    第三份……是一封信的草稿。

    沒有日期,沒有稱呼,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磨損。

    字跡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像是極度痛苦狀態下寫的:

    “我應該更用力,應該爬得再快一點。”

    “也許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拿到那個東西,讓他付出代價。”

    “藥效上來了,該睡了。”

    信到這裏戛然而止。

    最後幾個字的筆畫拖得很長,像寫字的人失去了力氣。

    沈陽宜盯著那幾行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吞咽困難。

    雨水打在紙麵上,墨水洇開,那些字跡像在哭泣。

    原來這十年,顧左佑是這麼活過來的。

    用疼痛做鬧鍾,用藥物做三餐,用沉默做盔甲,用捐款做贖罪。

    活著,但不是為了自己活。

    是為了兌現對一個死人的承諾,保守秘密,活下去。

    而那個秘密,現在就畫在這張地圖上。

    地下室。

    紅圈。

    能讓李兆康坐牢的東西。

    沈陽宜抬頭,看向酒吧緊閉的後門。雨幕中,那扇鐵門黑沉沉地立著,像墓碑。

    同一時間,二樓。

    顧左佑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板藥片。白色的,圓形的,每粒隻有綠豆大小。

    止痛藥,一天最多四粒,他已經吃了三粒。

    疼痛等級還在六點五徘徊,像有把電鑽在脊椎骨縫裏緩慢旋轉。

    窗外又一道閃電劃過,把房間照得慘白。

    他看見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蒼白的臉,空洞的眼睛,挺得筆直的背。

    像個標本。

    雷聲滾過,很低沉,像大地在**。

    他想起剛才沈陽宜的眼神。

    當他說出她是為了拿東西才回去時,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坍塌了。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更徹底的東西,支撐了十年的信仰支柱,碎成了一地粉末。

    顧左佑理解那種破碎。他經曆過。

    在ICU醒來那天,護士告訴他沈明月沒救出來,他平靜地說“知道了”。後來警察來做筆錄,問他當時的情況,他平靜地複述。再後來李兆康的律師找上門,遞給他一份和解協議,每月五萬補償醫療費和損失,他平靜地簽了字。

    所有人都說他冷靜得可怕。

    隻有陸懷舟知道,那不是冷靜,是解體。

    是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切斷了所有情感通路。

    就像一台超載的電腦,為了不死機,主動關閉了所有非核心程序。

    十年了,他一直維持著這種低功耗運行。

    起床,吃藥,工作,睡覺。不回憶,不期待,不感受。

    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直到沈陽宜出現。

    那枚1995年的硬幣。那個關於“灰燼與重生”的展覽。那雙眼睛裏燃燒的仇恨。

    那些都是程序外的變量。

    顧左佑吞下第四粒藥片,就著床頭那杯涼水。藥片卡在喉嚨裏,苦澀的味道蔓延開,他強迫自己咽下去。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這次不是陸懷舟,是陌生號碼。短信內容隻有一行字:

    “十年了,嘴巴還這麼嚴。錢沒白花。”

    沒有落款,但顧左佑知道是誰。

    李兆康。

    他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他按了刪除鍵,像刪除垃圾廣告一樣平靜。

    但手指在微微發抖。很細微的顫抖,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不是害怕。

    是疼痛加劇了。

    藥效還沒上來,疼痛已經爬到七級。

    像有人在用生鏽的鋸子,一下一下鋸他的脊椎骨。冷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太陽穴流到頸窩。他需要躺下,需要保持不動,需要等待藥物發揮作用。

    但他沒動。

    隻是坐著,看著窗外的雨。

    雨聲裏,他好像又聽見了沈明月的聲音。

    不是最後那聲“對不起”,而是更早的,他們剛認識不久時,她在吧台邊對他說的話。

    那天也是下雨。

    她點了一杯長島冰茶,卻一口沒喝,隻是盯著杯子裏的冰塊看。他問她是不是不喜歡,她搖搖頭,說:“左佑,你覺得記憶是什麼?”

    他擦著杯子,說不知道。

    她說:“我覺得記憶是冰。有些記憶像冰塊,封著一些東西——一朵花,一片葉子,一個瞬間。時間久了,冰會化,被封著的東西就沒了。但化掉的水還在,隻是你看不見裏麵曾經有什麼了。”

    他停下動作,看著她。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所以我要在冰融化之前,把重要的東西拿出來。不然等冰化了,就什麼都沒了。”

    三天後,她把那枚硬幣塞進他手裏。

    “替我保管。等我生日那天,你再還給我。這樣我就不會忘了。”

    但她沒等到生日。

    冰化了。

    顧左佑閉上眼睛。背上的疼痛像火焰,沿著脊椎一路燒到後腦。

    疼痛等級七點五。

    快要到極限了。

    他需要打電話給陸懷舟。需要去醫院。需要更強的止痛針。

    但他隻是坐著。

    直到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陸懷舟。

    “左佑。”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很急,

    “我剛看到你的病曆係統預警,你在半小時內服用了四粒曲馬多?你現在人在哪兒?

    “在家。”

    顧左佑說,聲音很平靜,“沒事。”

    “什麼叫沒事?四粒是二十四小時的極限劑量,你——”

    陸懷舟停住了,深吸一口氣,

    “你在疼,對嗎?疼到需要超劑量用藥。告訴我等級。”

    “七點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我馬上過去。你現在躺下,不要動,等我。”

    “不用——”

    “顧左佑!”

    陸懷舟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聽好,七點五的疼痛加上超劑量的阿片類藥物,有呼吸抑製的風險。我現在出發,二十分鍾內到。這二十分鍾裏,你必須保持清醒。聽到沒有?”

    “……聽到了。”

    “保持通話。不要掛。”

    顧左佑把手機放在枕邊。陸懷舟在那頭開始說話,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醫院今天的趣聞,新來的實習生鬧的笑話,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放晴。聲音很穩,很有力,像一根繩子,把他從疼痛的深淵裏往上拉。

    顧左佑躺下來,背部的劇痛讓他幾乎窒息。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從牆角延伸到中央的細線。雨聲,陸懷舟的聲音,疼痛的電信號,在腦子裏混成一團。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很輕的,從樓下傳來的,撬鎖的聲音。

    淩晨一點三十七分。

    沈陽宜站在“燃燼”酒吧後門的鐵門前,手裏拿著一根細鐵絲。

    雨水順著他的脖子流進衣領,冷得刺骨,但他的手指很穩。

    撬鎖是姐姐教他的。

    十六歲那年暑假,他忘了帶鑰匙,姐姐用一根發卡三秒打開了門。他驚訝得張大嘴,姐姐笑著揉他的頭發:“藝多不壓身,小笨蛋。”

    現在他要用姐姐教的手藝,去拿姐姐用命換來的東西。

    鐵絲在鎖孔裏轉動。很老的鎖,結構簡單。哢噠一聲,鎖開了。

    鐵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裏麵一片漆黑,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發出微弱的光。沈陽宜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劃破黑暗。

    地下室的入口在儲藏室後麵。他按照地圖上的標注,搬開幾個空酒箱,露出一扇低矮的木門。門沒鎖,一推就開。

    台階很陡,很窄,散發著潮濕的黴味。沈陽宜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裏回蕩。手機光束晃過牆壁,上麵有滲水的痕跡,像眼淚流過後的淚痕。

    地下室裏堆滿了雜物——廢棄的桌椅、生鏽的貨架、幾箱過期的酒。空氣裏有灰塵和腐爛木頭的味道。地圖上紅圈的位置,在最裏麵的角落,一個老式保險櫃後麵。

    沈陽宜搬開保險櫃。很重,但他憋著一股勁,硬是挪開了半米。櫃子後麵的牆上,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的淺一些。

    他用手敲了敲,聲音空洞。

    就是這裏。

    他找來一根撬棍,插進磚縫,用力一撬。磚鬆動了,第二下,磚塊被撬出來。牆裏露出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麵已經生鏽。

    沈陽宜的心髒狂跳。他伸手拿出盒子,很沉。盒蓋上有把小小的掛鎖,但鎖已經鏽死了。他用撬棍砸了幾下,鎖扣斷裂。

    打開盒子。

    裏麵沒有金銀財寶,沒有機密文件。

    一疊照片。

    和一個U盤。

    照片是**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內容:李兆康和幾個穿製服的人在一起,遞信封,握手,微笑。背景有的是飯店包間,有的是洗浴中心,有的是看起來像辦公室的地方。

    其中一張照片的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2013.8.22,消防驗收,五千。”

    字跡娟秀,是沈明月的字。

    U盤是黑色的,很舊了,接口處有磨損。沈陽宜把它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

    這就是姐姐用命換來的東西。

    能證明李兆康行賄,能證明消防驗收造假,能證明那場“意外”火災根本就不是意外的證據。

    她拍下了這些。她藏起了這些。她以為她能扳倒他。

    但她死了。

    死在火裏。

    死在拿證據的路上。

    沈陽宜跪在地下室潮濕的水泥地上,手裏捧著那個盒子,渾身發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種更徹底的、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戰栗。

    十年了。

    他恨錯了人十年。

    他以為自己在為姐姐複仇,卻不知道姐姐要複仇的對象,根本不是顧左佑。

    他以為顧左佑是凶手,卻不知道顧左佑是姐姐信任的人,是姐姐托付秘密的人,是……姐姐可能愛過的人。

    而他,沈陽宜,做了什麼?

    他精心策劃了一場報複,用最殘忍的方式接近顧左佑,準備在所有人麵前撕碎他。

    他以為自己在執行正義,卻不知道,他差點就成了幫凶,差點就毀了姐姐用命保護的人。

    “啊……”

    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在地下室裏響起。

    像受傷野獸的嗚咽。

    沈陽宜抱著盒子,額頭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雨水從他頭發上滴下來,混著別的液體,在地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他想起了顧左佑的眼睛。

    那雙空洞的,平靜的,像深潭一樣的眼睛。

    原來那不是冷漠。

    那是灰燼。

    是把一切都燒完之後,再也點不燃的灰燼。

    樓上,臥室。

    陸懷舟趕到時,顧左佑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

    醫生摸了他的脈搏,測了呼吸,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差點把自己害死。”陸懷舟一邊準備急救藥品,一邊聲音發顫,

    “呼吸頻率已經降到每分鍾八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左佑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瞳孔渙散。

    陸懷舟給他注射了拮抗劑,又掛上生理鹽水。

    藥物作用下,顧左佑的呼吸逐漸恢複正常,但疼痛依然劇烈,冷汗浸透了床單。

    “為什麼要這麼做?”陸懷舟坐在床邊,聲音疲憊,

    “為什麼要超劑量用藥?你明知道危險。”

    顧左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沈陽宜……知道了。”

    陸懷舟的手停在半空。“知道了什麼?”

    “明月回去的原因。”

    顧左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消散,

    “我告訴他了。”

    “你……”陸懷舟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歎氣,

    “為什麼要說?十年了,你一直守口如瓶。為什麼現在要說?”

    顧左佑看向窗外。雨還在下,玻璃窗上水流蜿蜒,像眼淚。

    “因為,”他說,

    “他眼睛裏的恨,和明月好像。”

    陸懷舟愣住了。

    “明月最後看我的眼神,”

    顧左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不是恨我,是恨她自己。恨自己善良,恨自己勇敢,恨自己聽見呼救聲就沒辦法假裝沒聽見。那種恨……很燙,像火。”

    他停頓了一下。

    “沈陽宜的眼睛裏,也有那種火。我看了十年灰燼,突然看到火……有點不習慣。”

    陸懷舟看著他的側臉。十年了,這個男人第一次說出這麼長的話,第一次流露出——即使隻是極其微弱的——情緒的痕跡。

    那不是複蘇。

    那是冰層裂開的聲音。

    “左佑,”陸懷舟輕聲說,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可以……不那麼疼了。不是靠藥物,是靠說出來。把一切都說出來。”

    顧左佑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的雨。

    看著那些永不停歇的、從天而降的、試圖衝刷一切卻隻能讓一切更潮濕的雨。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屏幕亮起,是一條新消息,來自沈陽宜:

    “東西我拿到了。明天下午三點,”餘溫”見。我們談談。”

    顧左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機,而是摸了摸自己的後背——那個十年前被橫梁砸中的地方。隔著衣服,能摸到皮膚下凹凸不平的疤痕組織,像大地上永遠不會愈合的裂穀。

    疼痛等級六點五。

    在下降。

    藥效終於上來了。

    窗外,雨勢漸小。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很淡,很冷,像記憶裏那個永遠回不來的夜晚的溫度。

    顧左佑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真的該睡了。

    作者閑話:

    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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