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38 更新時間:26-01-01 18:02
淩晨五點半,雨停了,天將亮未亮。
顧左佑坐在燃燼酒吧二樓的窗邊,手裏握著一隻玻璃杯。杯子裏不是酒,是溫水,但他的手在抖,水麵漾開細密的波紋。藥效在退潮,疼痛像漲潮一樣重新湧上來,從脊椎深處蔓延到四肢百骸。
六級。
正在向七級攀升。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電子鍾,綠色的數字顯示著05:37。距離展覽開幕式還有九小時二十三分鍾。距離沈陽宜的“舉報”還有九小時二十三分鍾。
瘋子。
顧左佑想。徹頭徹尾的瘋子。
但他理解這種瘋狂。
十年前,沈明月也是這樣的——眼睛發亮,聲音發抖,手裏攥著**的照片,說“我要報警,我要讓他付出代價”。那種近乎天真的勇敢,那種不計後果的決絕,那種以為正義可以戰勝一切的信念。
結果呢?
她死了。
死在火裏,死在那個本應是她勝利之日的夜晚。
現在沈陽宜要走同樣的路。帶著同樣的證據,同樣的憤怒,同樣的不顧一切。
曆史在重演,像一個惡毒的輪回。
顧左佑放下杯子,杯子與桌麵碰撞發出輕微的響聲。他的手還在抖,但已經不影響動作了。十年了,他習慣了在疼痛中保持精確——調酒時的劑量,走路時的步幅,呼吸時的頻率。疼痛像背景噪音,隻要不去注意,就能忽略。
但今天不行。
今天的疼痛格外清晰,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絲沿著脊椎緩慢地燒。他知道原因——昨天站得太久,今天又沒休息,炎症加重了。陸懷舟說得對,他需要住院,需要治療,需要躺下什麼都不做。
但他不能。
今天下午三點,一切都會結束。要麼李兆康倒台,要麼他和沈陽宜一起倒下。
沒有第三種可能。
手機屏幕亮了。陸懷舟發來消息:“藥吃了嗎?今天絕對不能出門,我晚上去給你做理療。”
顧左佑沒回複。他點開另一條信息,是酒吧經理發來的:“老板,今天”餘溫”那邊需要調酒師支援,要派小陳過去嗎?”
“不用。”他打字回複,“今天閉店。所有人帶薪休假一天。”
“閉店?今天周五,晚上會很忙——”
“閉店。”顧左佑重複,“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對方發來一連串省略號,然後是一個“收到”。
顧左佑放下手機,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右腿的麻木感比昨天更嚴重了,從膝蓋往下,像套了一層厚重的棉絮,感知遲鈍,力量流失。他走了兩步,差點摔倒,及時扶住了牆。
牆上掛著一麵鏡子,鏡子裏的男人臉色蒼白如紙,眼睛深陷,嘴唇幹裂。他盯著自己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不能倒下。
至少今天不能。
他挪到衣櫃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沒有衣服,隻有一個小型的防火保險箱。他輸入密碼沈明月的生日0521,箱門彈開。
裏麵不是錢,不是珠寶,是一遝文件。
十年前港灣酒吧的消防驗收報告複印件,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李兆康行賄照片的底片,已經發黃卷邊;幾份手寫的證詞,是當年酒吧員工的,但後來都改了口;還有一份最關鍵的——法醫出具的補充鑒定,指出火災現場發現的屍體中,有一具的呼吸道內沒有煙塵。
這意味著那個人在起火前就已經死了。
不是燒死的,是死後被燒的。
顧左佑盯著那份鑒定,指尖冰涼。十年前,他拿到這份鑒定時,去找過當時的法醫。那個五十多歲的老醫生摘下眼鏡,揉著太陽穴說:“小夥子,這份報告你拿回去,忘了吧。有些事,知道了沒用。”
“為什麼?”
“因為死無對證。”老醫生說,“屍體燒得麵目全非,DNA鑒定都沒法做。你說他生前就死了,我說他是被濃煙嗆暈了才沒吸入煙塵——誰說得清?上麵已經定性了,意外火災,四人死亡。案子結了,檔案封了。你再鬧,小心把自己搭進去。”
他當時二十三歲,剛從火場裏撿回一條命,背上的傷口還在化膿。他拿著那份報告,站在法醫辦公室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陽光刺眼。
他最終把報告收了起來。
像收起一個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十年了,這份報告一直躺在這個保險箱裏,像一具不會腐爛的屍體,散發著無聲的惡臭。
現在,它該見光了。
顧左佑把報告拿出來,連同其他文件一起,裝進一個牛皮紙袋。又在紙袋外裹了一層防水塑料,用膠帶封好。然後他拉開衣櫃最上層,取出一件黑色的衝鋒衣——防水,耐磨,有很多口袋。
他把紙袋塞進內側最大的口袋,拉好拉鏈。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向對麵文創園的方向。“餘溫”酒吧的招牌還沒亮,整棟建築沉浸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中,像一個沉默的巨獸。
今天下午,這裏會擠滿人。記者,嘉賓,藝術圈的人,看熱鬧的人。李兆康會來,帶著他無懈可擊的笑容,像巡視自己領地的國王。
而他會去,帶著這個牛皮紙袋,像十年前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一樣,再一次嚐試扳倒一個龐然大物。
這一次,結果會不一樣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要麼成功,要麼死。
沒有中間選項。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沈陽宜。
“東西我準備好了。”短信很簡短,“下午三點,不見不散。”
顧左佑盯著這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回複:“不要來。”
幾乎是立刻,回複來了:“我必須來。”
“你會死。”
“那就死。”
顧左佑閉上眼睛。疼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像有無數根針同時紮進脊椎,然後電流般竄遍全身。他咬緊牙關,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等待這一波疼痛過去。
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窗台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手機又震了,還是沈陽宜:“你也不用來。把證據給我,我來處理。”
顧左佑笑了。那是一個沒有聲音的笑,隻是嘴角扯動了一下,像肌肉**。
“十年前我沒保護好她。”他打字,手指因為疼痛而顫抖,“十年後,我不會再讓她的弟弟去送死。”
發送。
然後他關掉手機。
天開始亮了。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雲層被染上淡淡的金邊。城市在蘇醒,街道上開始有車流,有行人,有早點攤升起的蒸汽。
一個平常的早晨。
但對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是最後一個早晨。
顧左佑撐著窗台,慢慢直起身。右腿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像半身不遂的前兆。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小藥瓶。
不是陸懷舟開的止痛藥。
是另一種藥,白色的藥片,很小,沒有標簽。他三年前從一個地下診所買的,醫生告訴他:“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吃半片,能撐十二個小時。但副作用很大,傷肝傷腎,還可能產生依賴。”
他問:“最嚴重的副作用是什麼?”
醫生說:“心髒驟停。”
他買了三片,三年過去,還剩兩片半。
他倒出半片,放在手心。藥片很小,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白色光澤,像一顆迷你版的月亮。
吃下去,就能撐過今天。
代價可能是生命。
但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顧左佑盯著那半片藥,想起沈明月最後的樣子。不是火場裏的樣子,是更早的,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生氣的時候會噘嘴,思考問題的時候會咬筆杆。她喜歡畫畫,喜歡下雨天,喜歡在吧台邊看他調酒,說他的動作像在表演魔術。
她說:“左佑,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去旅行吧。去海邊,去看真正的海。我還沒見過海呢。”
他說好。
但她沒等到。
海沒看見,隻看見了火。
顧左佑把那半片藥放進嘴裏,就著唾液咽下去。藥片很小,但卡在喉嚨裏,苦澀的味道蔓延開,他強迫自己吞下去。
然後他躺回床上,等待藥效發作。
窗外,天完全亮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餘溫”酒吧的招牌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很快,那裏就會擠滿人,閃光燈會亮起,掌聲會響起,人們會舉起香檳,慶祝又一個“有深度”的藝術展開幕。
而在地下,在暗處,一場戰爭正在醞釀。
一場遲到了十年的戰爭。
顧左佑閉上眼睛。
藥效開始上來了。疼痛像退潮一樣緩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輕盈感,像飄在雲端,像沉在水底。意識變得模糊,但很清晰,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
他想起陸懷舟說過的話:“你不是沒有痛覺,你是痛過頭了,身體在自我保護。”
也許吧。
也許他的身體早就習慣了疼痛,所以當疼痛消失時,反而感到不適應。
也許他的大腦早就關閉了情感通路,所以當情感湧上來時,反而感到陌生。
也許他早就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場火裏,活下來的隻是一具會呼吸的軀殼。
軀殼。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修長,關節分明,是一雙很適合調酒的手。但這雙手也曾經在火場裏扒開燃燒的木頭,也曾經在病床上抓住床欄直到指節發白,也曾經在無數個疼得睡不著夜裏,緊緊攥著那枚1995年的硬幣。
硬幣。
他側過頭,看向床頭櫃。硬幣放在那裏,鴿子圖案朝上,在晨光中泛著暗啞的銀色光澤。
沈明月說:“替我保管。等我生日那天,你再還給我。這樣我就不會忘了。”
但她忘了。
不是忘了,是沒機會了。
顧左佑伸手,拿起硬幣。金屬冰涼,但在他手裏慢慢變暖。他握緊硬幣,握得指節發白,像要把鴿子圖案刻進掌心裏。
“對不起。”他對著空氣說,“這一次,我會保護好他。”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灰塵在光帶中飛舞,像無數微小的生命在掙紮。
顧左佑看著那些灰塵,想起那二十三隻玻璃瓶,想起沈陽宜說的“每一粒灰塵都曾經是別的東西”。
是啊。
每一粒灰塵都曾經是牆,是窗,是書,是人。
現在它們隻是灰塵,在光裏跳舞,然後落下,無聲無息。
他握緊硬幣,閉上眼睛。
藥效完全上來了。疼痛消失了,麻木消失了,連意識都在緩慢下沉,沉向一個沒有夢的、黑暗的深處。
但在徹底沉沒之前,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記憶深處傳來——
“左佑,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去旅行吧。去海邊,去看真正的海。”
聲音裏帶著笑,像從未見過黑暗。
同一時間,市紀委信訪辦公室。
接電話的年輕女辦事員看著電腦屏幕上剛記錄的舉報內容,眉頭越皺越緊。她今年剛調來,大學畢業生,對工作還懷著一腔熱血。但這份舉報——太詳細了,太具體了,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應俱全,還有證據,還有證人。
不像胡編亂造。
她猶豫了一下,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科長辦公室。
“王科,我這邊接到一個舉報,情況比較特殊……對,是關於港灣酒吧火災的……舉報人說今天下午三點會在藝術展現場公開證據……嗯,好的,我馬上打印出來送過去。”
掛斷電話,她開始打印。打印機嗡嗡作響,吐出一張張紙。她看著那些字——李兆康,行賄,偽造公文,故意殺人——每個詞都像燒紅的鐵,燙得她指尖發麻。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科長來了。
“小陳,什麼情況?”王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花白,但眼睛很亮。
“科長,您看這個。”小陳把打印好的材料遞過去。
王科長接過來,快速瀏覽。看著看著,臉色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無奈和疲憊的神情。
“又是港灣酒吧。”他歎了口氣,把材料放在桌上,“十年前的事了,怎麼又翻出來了。”
“科長,這上麵說的證據……”小陳小心翼翼地問,“我們要不要派人去現場看看?”
王科長沒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亮起來的天色,點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顯得格外蒼老。
“小陳,你剛來,有些事情不知道。”他緩緩說,“港灣酒吧那場火……水很深。當年不是沒人查,是查不動。消防,安監,公安……多少部門牽扯進去。最後定性為意外,不是沒有原因的。”
“可是舉報人說有證據——”
“證據?”王科長轉過身,苦笑,“十年前有證據又怎樣?該消失的早就消失了,該閉嘴的早就閉嘴了。現在翻出來,除了攪渾水,還能有什麼結果?”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
“把材料歸檔吧。”王科長掐滅煙,“按程序,轉給相關部門。但別抱太大希望。”
“那今天下午的藝術展……”
“我們會派人去看看。”王科長說,“但隻是看看。別插手,別表態,別惹事。明白嗎?”
小陳低下頭:“明白。”
但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為什麼證據確鑿的舉報會被束之高閣,不明白為什麼十年前四條人命換來的隻是一個“意外”的結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可以如此不公。
王科長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還年輕,以後就懂了。”他說,“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時候,維持現狀,比追求真相更重要。”
說完,他轉身離開辦公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小陳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遝材料。晨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故意殺人”那四個字上,紅得像血。
她咬了咬牙,拿起手機,調出剛才的來電記錄,回撥過去。
鈴聲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就在她準備掛斷時,電話通了。
“喂?”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我是市紀委信訪辦的小陳。”她壓低聲音,“您剛才的舉報,我記錄下來了。但領導的意思……可能不會立刻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猜到了。”男人說,聲音裏沒有意外,“謝謝您告訴我。”
“但是……”小陳咬了咬嘴唇,“我今天下午會去現場。以個人身份。如果……如果您真的公開證據,我會在場。至少,我會看著。”
這次沉默更久了。
久到小陳以為電話已經掛斷。
然後,男人說:“謝謝。”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電話掛斷了。
小陳放下手機,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可能做錯了,可能違反了規定,可能給自己惹了麻煩。
但她不後悔。
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有些真相,總得有人記住。
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城市,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些人正在準備赴一場遲到了十年的約。
一場可能改變一切,也可能毀滅一切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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