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79 更新時間:26-01-20 16:43
廢棄紡織廠曾是人聲鼎沸的地方。八十年代最紅火時,上千名工人在流水線上忙碌,織機轟鳴,棉絮飛舞,生產出的布料遠銷海外。後來產業轉移,工廠倒閉,機器生鏽,廠房荒廢。如今隻剩下空蕩蕩的車間和破碎的窗戶,像一具巨獸的骨架,在雨夜裏沉默地矗立。
晚上八點三十七分,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像要塌下來。
沈陽宜把車停在廠區外,熄火,下車。雨水順著破損的廠房屋簷往下淌,在地上彙成渾濁的水窪。空氣裏有鐵鏽、潮濕和某種甜膩的腐爛氣味——是多年堆積的垃圾和化學殘渣的味道。
他站在雨裏,手裏握著那個黑色金屬盒子。盒子很小,但很沉,沉得像裝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手機震動。是刀疤張。
“到了?”沙啞的聲音,像砂紙摩擦。
“到了。”沈陽宜說。
“一個人?”
“一個人。”
“進來。三號車間,二樓。”
電話掛斷。
沈陽宜抬頭看向廠區。幾棟黑黢黢的廠房立在雨幕中,窗戶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睛。三號車間在最裏麵,外牆上的紅色標語已經斑駁,隻能勉強辨認出“安全生產”四個字。
諷刺。
他握緊盒子,朝車間走去。腳下是破碎的水泥和叢生的雜草,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聲響。雨聲掩蓋了大部分聲音,但還不夠。
他知道,暗處一定有人在盯著他。
走進車間大門,裏麵一片漆黑。隻有遠處高處破窗透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廢棄機器的輪廓。巨大的織機像史前巨獸的骸骨,靜默地趴在地上,上麵纏著蛛網和灰塵。
“樓梯在左邊。”聲音從二樓傳來,在空曠的車間裏回蕩。
沈陽宜摸索著找到樓梯。鐵製樓梯已經鏽蝕,踩上去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垂死者的**。他一步步往上走,手心出汗,握著盒子的手指滑膩。
二樓比一樓更暗。隻有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點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斑。刀疤張站在光斑邊緣,身影被拉得很長,像某種扭曲的鬼影。
“東西。”他伸出手。
沈陽宜沒有立刻給他。“先告訴我,我姐姐的事。”
刀疤張笑了。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猙獰,像一條蜈蚣爬在臉上。
“你還挺謹慎。”他說,“行。但你先把盒子給我,我確認一下內容。”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拿了就跑?”
“因為你沒得選。”刀疤張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十點快到了。顧左佑的命,你姐姐的真相,都在我手裏。你隻能信我。”
沈陽宜盯著他。黑暗中,那雙眼睛閃著野獸般的光。
對峙。
沉默在蔓延。雨聲從破窗外傳來,滴答,滴答,像倒計時。
最終,沈陽宜走上前,把盒子遞過去。
刀疤張接過,打開手機手電筒,照向盒子內部。U盤,名單,那張寫著密碼的紙。他檢查得很仔細,每樣東西都拿起來看,確認是真的。
“視頻和音頻呢?”他問。
“在U盤裏。”沈陽宜說,“你要的都有了。現在,該你了。”
刀疤張收起盒子,塞進夾克內側口袋。然後他掏出一支煙,點燃。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瞬,照亮了他半邊臉——那道疤,那雙眼睛,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開口,聲音混著煙霧,在空氣中散開,“火已經燒起來了。一樓全著了,二樓也開始冒煙。我和老四——就是那個戴口罩的——正準備撤,聽見地下室有動靜。”
他吸了口煙,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我們下去看。你姐姐在那裏,躲在貨架後麵,手裏拿著相機。她在拍——拍那些錢,拍我們,拍王建國的屍體。”他頓了頓,“老四衝過去搶相機,她躲開了,想跑。我攔住她,說”把相機給我,你就能活”。”
沈陽宜屏住呼吸。車間裏很冷,但他感覺血液在沸騰。
“她給了嗎?”他問,聲音幹澀。
“給了。”刀疤張說,“她很聰明,知道跑不掉。她把相機給我,說”我什麼都不要,隻想活著出去”。我答應了。”
煙灰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但我沒打算讓她活著出去。”刀疤張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拍了不該拍的。放她走,我們全得完。所以,我接過相機,然後……”
他做了個手勢,像在比劃什麼。
“我從後麵捅了她一刀。用的是殺王建國的那把刀,方便偽裝成火災現場混亂中誤傷。她倒下了,但沒死,還看著我,眼神……怎麼說呢,不是恨,是失望。像在說”我那麼相信你”。”
沈陽宜的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然後呢?”他問。
“然後火更大了,濃煙滾滾。我拖著王建國的屍體,老四拖著你姐姐,想把他們扔到火最旺的地方。但這時候,顧左佑衝進來了。”刀疤張彈了彈煙灰,“他背著個受傷的客人,看見我們,愣了一下。老四舉刀想滅口,但顧左佑反應快,把那人一推,自己撲向老四。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刀掉在地上。”
他又吸了口煙,煙霧在黑暗中繚繞。
“我本來想補刀,但二樓塌了,一根橫梁砸下來。我躲開了,顧左佑和老四被壓在下麵。火越來越大,再不走我們都得死。我撿起相機,跑了。”
“我姐姐呢?”沈陽宜的聲音在顫抖,“她……”
“她那時候還活著。”刀疤張說,“我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在地上爬,想往門口去。但火已經封住了門,她爬不動了,就躺在那兒,看著我。”
他看著沈陽宜,眼神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種近乎好奇的審視。
“她沒哭,也沒叫。就那麼看著我,直到煙把她吞沒。”他頓了頓,“後來我想,也許她最後想說的是”我拍下來了”。因為我拿走的是相機,但存儲卡……她可能早就拔出來了,藏在哪兒。但我沒時間找了。”
煙抽完了。他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這就是全部。”他說,“你姐姐不是我殺的最後一刀,但第一刀是我捅的。她本來可以活,如果她沒拍那些東西,如果她沒那麼聰明,如果她……”
“閉嘴。”沈陽宜打斷他。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車間裏異常清晰。
刀疤張看著他,笑了。
“怎麼,受不了了?這才哪兒到哪兒。你姐姐的死,王建國的死,顧左佑的傷——都隻是開始。你知道李兆康這些年害了多少人嗎?知道那張網有多大嗎?你以為憑這些證據就能扳倒他?天真。”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沈陽宜。
“李兆康進去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那些人會保他,會想辦法讓他出來,或者至少,讓他活著。而你們……”
他指了指沈陽宜,“你們會死。顧左佑,你,那個廚子的女兒——都會死。就像你姐姐一樣,死得無聲無息,死得理所當然。”
沈陽宜看著他,看著那張被疤痕扭曲的臉,看著那雙野獸般的眼睛。憤怒像岩漿一樣在血管裏奔流,燒得他渾身發燙。他想撲上去,撕碎這張臉,撕碎這個十年前殺死姐姐、現在還在威脅他們的人。
但他不能。
因為顧左佑的命在他手裏。
因為姐姐的真相,他還沒有完全得到。
“刀是誰補的?”他問,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刀疤張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你還真執著。好吧,告訴你——是老四。我捅了第一刀,他補了第二刀,確保死透。但火太大,我們沒確認。後來才知道,她可能還活了幾分鍾,在火裏。”
他頓了頓,補充道:“痛苦地活了幾分鍾。”
沈陽宜閉上眼睛。他看見姐姐在火裏爬行,背上插著刀,濃煙嗆進肺裏,火焰舔舐皮膚。她看著刀疤張逃跑的方向,眼神裏是失望,是絕望,還是……別的什麼?
他睜開眼,眼睛裏已經沒有任何情緒。
“老四在哪兒?”他問。
“死了。”刀疤張說,“三年前,工地事故,掉進混凝土攪拌機裏。死無全屍。”
“真巧。”
“是挺巧。”刀疤張聳聳肩,“但李兆康說,這是意外。信不信由你。”
沈陽宜盯著他,很久。然後,他說:
“你要的錢,我會給你。但要等我確認顧左佑安全。”
“你拿什麼確認?”
“視頻。”沈陽宜說,“我要看到ICU的實時監控。現在,立刻。”
刀疤張挑了挑眉。“你準備得還挺充分。”
“跟你這種人打交道,不得不充分。”
刀疤張笑了,掏出手機,操作了一會兒,然後把屏幕轉向沈陽宜。
畫麵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是ICU。19床,顧左佑躺在那裏,身上插滿管子。監護儀的屏幕亮著,顯示著心跳、血壓、血氧的數值。一切看起來正常。
畫麵右下角有時間:20:53。
距離十點,還有一小時七分鍾。
“滿意了?”刀疤張問。
“讓他動一下。”沈陽宜說,“我要確認他是活的,不是錄像。”
刀疤張對著手機說了句什麼。幾秒後,畫麵裏,一個穿護士服的人走進來,調整了一下顧左佑的呼吸麵罩。動作很輕,但顧左佑的眼皮動了動——很輕微,但確實動了。
他還活著,還在呼吸。
“好了。”刀疤張收起手機,“現在,錢。”
“賬號給我。”沈陽宜說,“我轉賬。”
刀疤張報了一串數字。沈陽宜在手機上操作,輸入金額——他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加上姐姐的保險金,加上父母留下的遺產。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一個人隱姓埋名生活很多年。
“需要點時間到賬。”他說。
“我可以等。”刀疤張說,“反正十點還早。”
兩人又陷入沉默。雨還在下,車間裏很冷,呼吸都帶著白氣。遠處傳來野貓的叫聲,淒厲,像嬰兒的啼哭。
“你不怕我報警?”沈陽宜忽然問。
“怕。”刀疤張誠實地說,“但你會嗎?報警,顧左佑死,你姐姐的真相永遠埋沒。值得嗎?”
不值。
所以沈陽宜不會。
這就是交易的本質——雙方都有籌碼,雙方都有顧忌,於是達成一種脆弱的平衡。像走鋼絲,下麵是萬丈深淵,但誰也不敢先跳下去。
“拿到錢之後,你去哪兒?”沈陽宜問,純粹是為了拖延時間,為了等轉賬完成,為了……想更多。
“不知道。”刀疤張說,“南方吧,或者出國。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沈陽宜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東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他們能重新開始嗎?”
刀疤張看著他,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東西。
“小子,”他說,“我今年四十七歲。十七歲出來混,砍過人,坐過牢,殺過人,放過火。你以為我不想重新開始?但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頭了。我能做的,就是盡量活久一點,盡量死得晚一點。”
他點了第二支煙,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你姐姐……是個好人。聰明,勇敢,不該死。但這個世界,好人不長命。她要是笨一點,自私一點,也許現在還活著。”他吸了口煙,“可那樣,她也就不是她了。”
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某種信號。
沈陽宜的手機震動。轉賬完成了。
“錢到了。”他說。
刀疤張拿出手機確認,點點頭。“行。交易完成。我會讓人撤出醫院,顧左佑能活到明天。至於你姐姐的真相……你已經知道了。”
他轉身要走。
“等等。”沈陽宜叫住他。
刀疤張回頭。
“最後一個問題。”沈陽宜說,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裏回蕩,“那天晚上,你跑的時候,我姐姐……她說了什麼嗎?最後一句話,或者,發出了什麼聲音?”
刀疤張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很久沒動。
雨聲,風聲,遠處野貓的叫聲。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