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槐樹

章節字數:8687  更新時間:26-04-20 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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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木鬼是一棵槐樹。它也不記得自己活了多久,大概好多個世紀吧。它漸漸修成了精,有了靈識,然而它覺得自己太無聊了。

    無聊到什麼程度呢?無聊到它把自己的魂魄分了一縷出來,直接送進了輪回。

    “去吧,”木鬼對那縷魂魄說,“去人間玩玩,玩夠了再回來。”

    那縷魂魄就去了。而木鬼在樹上睡覺,偶爾醒過來看一眼自己那縷魂魄又投胎成了什麼。

    有時是人,有時是動物,有一次好像投成了一棵槐樹苗,剛長出來就被當作雜草拔了。

    後來有一世,那縷魂魄投胎成了一個山戶,姓莫名土。

    那世活得最長,二十八年,每天在山裏巡護,跟樹打交道。木鬼很喜歡那一世,因為莫土每天都會摸樹。不是摸它,是摸別的樹,但木鬼隔著千裏也能感覺到那種溫柔的觸感。

    “像我。”木鬼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那道雷就劈下來了。

    原本要劈枯木的雷硬生生拐了個彎……莫土不幸被雷擊中。木鬼在槐樹裏感應到了,本能地釋放靈力去擋……它用了大半靈力,莫土還是死了,但魂魄沒散,被城隍爺看中,當了土地公。

    木鬼被天雷反噬,靈力大損,從此陷入了漫長的沉睡。

    沉睡之前,它想:沒關係,他當了土地公,遲早會被派到我這兒來。

    沒錯,它等了兩百年。

    二

    少女十六歲被配陰婚,不服氣的她跑了一整夜,跑到這棵槐樹下,實在跑不動了,就把白綾甩上樹枝,打了個死結。

    “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們如願!”她死不瞑目:“槐樹啊槐樹,你要是聽得見,幫我報仇。”

    槐樹聽見了。城裏十八個逼她的“親人”同時開始嘔吐,吐了整整一個月,後半生隻能躺在床上,吊著湯藥活下去。少女掛在樹上晃啊晃,心想:哇,這樹行啊,以後就跟它混了!

    她死了,魂魄附在槐樹上,槐樹不忍心,給她找了個門路:找個替身,六十年內可轉世投胎。

    少女激動壞了。找替身嘛,多簡單,把人騙到樹下,白綾一套,完事!

    “在下書生,敢問姑娘,這槐樹……”一個灰頭土臉的公子問道。

    “這是槐樹……”

    “這棵樹看著真好吃。”書生說。

    他在林子裏走了三天,餓得前胸貼後背,走兩步晃三下,瞅著棵樹都想啃兩口。

    “……對,你站在石頭上,再湊近一點,馬上就可以了……”

    書生站上去,少女掏白綾。

    書生抱著槐樹枝猛薅槐花往嘴裏塞,噎得直翻白眼還不肯停,又抬頭看了看少女,熱切道:“姑娘,你脖子上那道勒痕……是不是該去看看大夫?”

    “……這是藝術。”

    “藝……術……額……”書生被槐花噎得小臉通紅,脖子梗著喘不上氣,手胡亂抓了兩下,人一歪就沒了動靜,嘴裏還卡著半口花瓣。

    少女大喜:“我的替身!”

    書生的靈魂飄了出來,附在槐樹上,可少女沒有轉世而去。

    可少女氣得直想了解了自己,可她已經死了,所以她沒放棄。

    第一年,少女用白綾套路人。白綾剛伸出去,一陣風刮跑了,追了十年都沒找回來。

    第十年,少女直接扒下樹皮做麻繩。但她套人的時候手抖,麻繩甩出去,套雞套鴨套鵝,套馬套驢套牛,就是從來沒套住路人。

    第二十年,少女練出了準頭。她能精準地把繩子甩到路人脖子上……但她沒有給繩子隱身,路過的人全都避開了。

    第三十年,她學會了讓繩子隱形。但她法力不受控製,剛套上人,繩子就跑了回來。

    第四十年,她放棄了物理攻擊,轉攻心理。

    “書生,二十年內,你找到替身,便可轉世投胎。”

    書生沉默了一下,轉身就往樹上爬。坐到樹枝上回頭:“姑娘,你真的沒事嗎?投胎有什麼好的?”

    少女擠出微笑:“沒事,我不會放棄的。”

    三

    少女正沉浸在第五十年的自我懷疑中,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飄動聲。

    書生回來了。

    她從樹杈上探出頭,書生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小孩。

    兩三歲的模樣,光著腳,臉上髒兮兮的,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裏撿來的破棉襖,手裏攥著半根……少女眯起眼——半根手指骨。小孩正把骨頭塞進嘴裏啃,啃得嘎吱響,看見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尖牙。

    少女的腦子“嗡”了一聲,直接從樹杈上滑下來,站在書生麵前,麵無表情。

    “書生。”

    “嗯。”

    “你身後的東西是什麼?”

    “小孩。”書生說。

    “我看得出來是小孩。哪來的?”

    “撿的。”

    “撿的?!”

    “胡同口的垃圾堆旁邊。”書生說道,“他蹲在那兒啃骨頭,我看他可憐,就帶回來了。”

    少女低頭看著那個小孩。小孩也仰頭看著她,黑葡萄似的眼睛圓溜溜的,嘴裏還叼著那半根骨頭……

    少女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孩子長得還挺可愛。

    第二個念頭是:等等。

    第三個念頭是:你拐個孩子當替身?!

    “書生!”少女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不是不要替身嗎?!”

    “試一試也無妨。”書生說。

    “你……你……”

    少女氣得說不出話,來來回回用手指指著書生和小孩。小孩以為她在跟自己玩,高興地把骨頭舉起來,遞給她,嘴裏含糊:“你……吃?”

    四

    那天晚上,書生抱著剛撿來的阿崽在槐樹下喂食。

    他把槐花搗成泥,阿崽閉著嘴不願意吃,哭得撕心裂肺。

    莽夫就是這時候衝進來的,他扛著殺豬刀,大喝一聲:“住手!你這個白無常,是不是在吃小孩!”

    書生被他嚇得差點魂飛魄散,抱著阿崽繞著槐樹跑,莽夫便在後麵追。

    轉了個大半天,書生突然想起來自己是鬼,他一跺腳……

    莽夫忽然發現自己走不出去了。

    盡管書生的法力弱,一般人都不會迷路走不掉,可奈何莽夫一直在追,一直在迷,迷著迷著就徹底陷進去了。

    三天後,莽夫餓死在了槐樹底下。

    死後魂魄附在槐樹上,獲得的能力是——讓鬼死。可書生已經死了……

    莽夫蹲在樹根旁邊,看著自己這個廢柴能力,沉默了很久。

    書生抱著阿崽走過來,低頭看著他:“你當初追我幹嘛?”

    “我以為你要吃那個小孩。”

    “我是在養他。”

    莽夫抬頭,仔細看了看書生懷裏的阿崽。阿崽正啃著書生的手指,啃得津津有味。書生的手指被啃得發白,但他沒抽手,隻是皺著眉頭忍著。

    莽夫忽然覺得,自己死得真冤,法術更冤!

    五

    莫土拿到調令的時候,覺得自己被餡餅砸了。槐樹胡同,就一棵樹,管好一棵樹就行。

    隔壁土地爺管十八條街三十七個路口外加一百座宅子,他實在是走了大運!

    “好好幹。”城隍爺拍他肩膀,眼神意味深長,“那棵樹……嗯,你看著辦。”

    槐樹確實大。樹冠遮天,枝幹虯結。莫土伸手摸了摸樹皮,是溫的,好似有脈搏在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一顆巨大的心髒。

    莫土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摸第一下的時候覺得這樹手感真好,摸第二下的時候臉紅了,摸第三下的時候把手縮回來,告訴自己“這決對是過敏了”。

    然後他一轉身,看見樹根旁邊蹲著四個鬼。

    一個長脖子少女在跳繩,一個白衣書生在扇扇子,一個小孩在啃骨頭,一個莽夫在目不轉睛地盯著白衣書生。

    莫土深吸一口氣,怪不得?一個樹竟然生出來四個樹精。

    他清了清嗓子,掏出手冊。

    “諸位,本官是新來的土地公,姓莫名土。從今日起,槐樹胡同歸本官管轄。”

    少女眼睛一亮:“土地爺,您來給我當替身的嗎?”

    “……不是。”

    “那您能幫我找個替身嗎?”

    “不能。”

    “那您來幹嘛的?”

    “來管你們。”

    少女“嘁”了一聲,繼續跳花繩。

    書生湊上來,嘴裏還嚼著槐花,“土地爺,您管我們什麼?”

    莫土翻開手冊,念道:“凡樹木成精者,需在土地公處登記備案,接受日常管理,不得擾亂人間秩序。”

    莽夫大為震驚,“您說我們是樹的化身?”

    莫土微笑:“本官沒說,您自己說的。”

    “我們不是!”

    “嗯,本官理解,很多精怪初期都有身份認同障礙。生前是人,死後附於槐樹,即為樹靈。”莫土麵不改色,“這是幽冥地界管理條例第一百三十七條明確規定的。”

    莽夫張了張嘴,沒讀過什麼什麼條例,不知從何反駁。

    少女小聲說:“完了,來了個耳朵不好的。”

    書生小聲回:“不是耳朵不好,是腦子不好。”

    阿崽小聲:“好吃。”

    莫土笑**地看著他們交頭接耳,從袖子裏掏出空白冊子。

    “來,登記。你——”他指向少女,“名字?”

    莫土全都聽見了,但裝作沒聽見。

    他在冊子上登記:一號少女,二號書生,三號阿崽,四號莽夫。槐樹精靈,疑有身份認同障礙。

    登記完之後,他看著四個鬼,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摸樹皮的時候,掌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他翻開掌心,什麼都沒有。但心跳還是快的。真是奇怪。

    六

    木鬼是被摸醒的。

    它在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後,忽然感覺到一隻手貼上了自己的樹皮。溫熱的,帶著土地公特有的靈力波動。它認得這隻手。

    這隻手在幾百年前摸過別的樹,也是最先被雷劈到……

    木鬼在樹心裏緩緩睜開眼睛。

    “回來了。”

    它沒有立刻化形。而是通過樹身觀看。

    它看見莫土蹲在樹根旁邊,對四個鬼說:“從明天起,每天早上卯時三刻,本官來點卯。”

    木鬼:“……”

    它等了幾百年的魂魄,怎麼看起來腦子不太好?工作要這麼認真嗎?

    它靠在樹心裏,透過樹皮的縫隙看著莫土。莫土說話的時候眉毛會動,表情眉,生氣的時候耳朵會紅,易上頭,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他愛笑。

    木鬼看了很久。然後它閉上眼睛,繼續睡。不急。反正人已經到他的地盤了。

    七

    莫土每天早上來點卯。

    “一號!”

    少女立正敬禮,“到。大人可願意當我替身?”

    “二號!”

    書生立正敬禮,“到。目前隻有莽夫被我法術迷惑。”

    “三號!”

    阿崽啃著骨頭,“到!骨頭好吃!”

    莫土摸摸他的頭:“乖。”

    “四號!”

    莽夫望著書生:“到。我要為民除害!”

    莫土看了看莽夫,又看了看書生。書生正在彎腰給阿崽擦嘴,衣領滑下去。莽夫的目光黏在那截暴露的後頸上,一刻也離不開。

    莫土在冊子上寫:四號今日盯人時長預計再創新高。

    他不知道的是,樹心裏有一雙墨綠色的眼睛也在看著他。

    木鬼看著莫土認真登記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他伸出手,隔著樹皮,輕輕地撩過對方高高紮起的馬尾。

    莫土忽然打了個激靈,回頭看了一眼槐樹。什麼都沒有。

    他摸了摸腦袋,嘀咕了一句:“真是活見鬼……”

    八

    莫土在槐樹底下擺了四個小藤椅。

    他給少女講“營銷手段”,建議她用“這棵樹是上古最後一棵樹”做話術。

    他給書生講“荒野求生”,建議他辨不清方向就先找高地。

    他給阿崽一串槐花“雞腿”,阿崽瞬間愛上,“甜的。”

    他給莽夫……

    莽夫直言不諱,“我要找書生報仇!”

    莫土還沒來得及講話,莽夫直接用手拍了一下書生的腦門,不響也不疼。

    “你為什麼要打我?!”

    “因為你離我最近。”

    “你離我遠點!”

    莽夫靠得更近,“不行,我要保護小鬼頭。”

    書生看向莫土,莫土正在冊子上奮筆疾書,頭都不抬,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書生覺得這個土地公不太正常。

    他不知道,莫土自己也覺得自己不太正常。因為每次站在槐樹底下,他就心跳加速。不是因為四個鬼,四個鬼隻能讓他心煩,可不會意亂。

    他知道是因為那棵樹,他總想摸那棵樹。摸了第一下就想摸第二下,摸了第二下就想一直摸。他把這個衝動歸結為“大愛無疆。”

    但隔壁胡同的土地公不會每天摸同一棵樹七十八次。

    也許,他病了。

    九

    隔壁胡同的土地公求莫土協助抓捕畫皮鬼,莫土決定子時去蹲點。

    走之前他對四個鬼說:“你們不許睡覺,給本官盯著。”

    四個鬼齊聲:“是!”

    莫土一走,四個鬼就倒了——被槐樹一腿放倒的。

    木鬼不想讓他們摻和。它想單獨看著莫土。

    子時。畫皮鬼從下水道爬出來,拉二胡。莫土衝出去,被二胡聲控住,從袖子裏掏出一堆破爛就往外砸,黃紙、香燭,金箔元寶、點卯記錄紙。

    畫皮鬼沉默了:“……你就這些?”

    莫土尷尬:“本官沒有工資。”

    畫皮鬼收起二胡:“要不然你跟著我幹吧,保你發大財!”

    就在莫土準備跟她講道理的時候,槐樹發光了。

    金綠色的光,鋪天蓋地,像一頭沉睡了萬年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畫皮鬼尖叫著魂飛魄散。

    莫土回頭,看見槐樹通體發光,樹冠上坐著一個巴掌大的、圓滾滾的、長翅膀的小東西,小鬼。

    小鬼正看著他。狐狸似的眼睛,蠱人心智。

    莫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應當認識這雙眼睛。

    “你是……”他剛開口。

    天上傳來一聲巨響。雷劫。

    小鬼“啪嗒”一聲從樹枝上墜落。

    莫土衝過去,伸出手,接住了它。

    小鬼落在他掌心裏,翅膀焦黑,渾身顫抖,光芒一點點暗下去。

    莫土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畫皮鬼有可能是個好鬼……要不然怎麼遭報應了?!

    莫土不知道為什麼哭。他隻知道,這隻小鬼不能死。絕對不能!

    十

    莫土在槐樹底下守了一個月。

    他批了靈泉水,點了香火,把土地廟搬到樹根旁邊。

    每天給小鬼子換棉布墊。

    阿崽羨慕極了,自己偷偷摸摸拿走。

    書生心疼極了,拿起針線就給他縫。

    莽夫眼酸極了,摘了一山的大紅棗。

    少女等不極了,天天求著槐樹醒來。

    莫土每天跟小鬼說話。

    “今天少女用騙了許多人,可別人一拍完照就跑了,少女攆都攆不上……”

    “書生把迷路陣法擴到三米了,但他自己走進去轉了三圈才出來。”

    “阿崽今天偷吃了許多槐花,說他不是書生的孩子都沒人信。”

    “莽夫今天盯了書生三十一次,比昨天少一次,退步了。”

    “你的翅膀長好了一點。”

    “我想你了。”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但他不知道,樹心裏有一個聲音也在說同一句話。

    “我也想你了。”

    莫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這棵樹有這麼深的執念。他隻知道,沒有這棵樹,他好像活不下去,雖然他已經死了。

    十一

    一個月後,莫土去找城隍爺,要簽養護契約。

    城隍爺看著他的申請書,沉默了很長時間。

    “莫土,”城隍爺說,“你知道這棵槐樹跟你什麼關係嗎?”

    “領養關係。”莫土說。

    城隍爺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你簽吧。”

    契約簽完,莫土掌心裏多了一枚綠色樹形印記。他把小鬼貼在臉頰上,閉上眼睛。

    “木鬼,”他說,“你什麼時候醒?”

    沒人回答。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一棵大樹,樹下站著一個人。墨綠長袍,長發披肩,仿若神靈。那個人轉過身來,莫土看見了他的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不,不是一模一樣。是更古老、更慵懶、更漫不經心的一張臉,但眉眼之間的輪廓,就是莫土。

    “你是小鬼…大鬼?”夢裏的莫土問。

    那個人笑了,伸手摸了摸莫土的頭發。

    莫土醒了。而枕邊的小鬼不見了。

    十二

    莫土百無聊賴地躺在樹根旁邊,閉著眼睛,聽見頭頂傳來聲音。

    少女抱怨,“槐樹爺爺,今天我又放風箏了,你早點醒來吧。”

    “迷路陣法擴到九米了,但我自己又轉進去了,”書生說著說著有些心虛,“莽夫把我撈出來的。”

    阿崽親親樹皮,“槐花好吃,謝謝爺爺。”

    莽夫吐槽,“土地爺今天摸了槐樹二十一次,破紀錄了。其中摸翅膀十三次,摸肚皮八次。”

    然後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低沉、慵懶,帶著一種讓人骨頭酥軟的磁性。

    “嗯,他喜歡摸肚皮。”

    莫土猛地睜開眼睛,樹冠上坐著一個人。與夢中人一般無二,五官精致,眉眼懶散,正斜靠在樹枝上,一條腿屈著,另一條腿垂下來。

    他的眼睛是墨綠色的,瞳孔裏有一圈一圈的年輪。望向莫土的時候,裏麵有光。

    莫土的大腦徹底空白了。他看了看樹洞,小鬼不見了。

    他又看了看青年,青年正朝他伸出手。

    莫土的聲音發飄:“你是誰?”

    青年笑了。那個笑容,莫土在夢裏見過。

    “你說呢?”

    莫土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你是槐樹。”

    “嗯。”

    “你就是那隻球。”

    青年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不是我的本體。”

    “球。”莫土堅持。

    青年深吸一口氣,從樹上跳下來。

    他落在莫土麵前,莫土才發現自己比他矮半個頭。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莫土下意識後退,被樹根絆了一下。青年伸手攬住了他的腰,墨綠色的長發垂下來掃在他臉上。

    “你——”莫土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青年低下頭,湊近了一些。他的目光從莫土的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停了一下。

    “你不記得我了。”

    “我……我應該記得你嗎?”

    青年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不用記得。”他說,“回來就好。”

    他把莫土扶正,鬆開了手。

    莫土站在原地,心跳還沒恢複。他盯著青年的臉,越看越覺得熟悉,他忽然想起那個夢。

    “你……你是不是跟我長得有點像?”

    青年歪了歪頭:“你覺得呢?”

    莫土湊近了看。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青年是墨綠的。鼻子有點像,嘴唇幾乎一模一樣。

    “你到底是什麼?”莫土問。

    青年看著他,“我是你。”他說,“你是我。”

    莫土愣住了。青年伸出手,掌心貼著莫土的胸口。那裏有一枚綠色的樹形印記,是契約留下的。

    “你的魂魄,”青年說,“是從我身上分出去的。你是我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一縷魂。你的每一步,我都在看著。”

    “所以……你是我,我是你?”

    “嗯。”

    “那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青年想了想:“自己娶自己?”

    莫土:“……”

    十三

    四個鬼在樹後發出了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少女驚訝:“天哪。”

    書生揉著太陽穴,“信息量好大。”

    阿崽掰手指,“土地爺爺是槐樹爺爺,槐樹爺爺是土地爺爺?”

    莽夫格外興奮,“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現在要幹嘛。”

    青年動了動耳朵,嘴角微微上揚,“現在,我想親你。”

    莫土的耳朵一下子紅透了,“你,你親自己幹嘛?!”

    “因為你好久沒回來了。”青年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委屈,“我想你。”

    莫土的心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覺得,原來他沒病他,他隻是在找自己,找自己的靈魂歸處。

    他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在青年嘴唇上咬了一口。對,咬。就像冊子裏記載的書生咬莽夫那樣。

    青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迷漫,像春天的槐花忽然全開了。

    他伸手把莫土拉進懷裏,低頭,吻了下去。

    不是咬。是吻。很慢,很深,像樹根紮穩穩進土裏,一寸一寸,不可阻擋。

    莫土被他吻得腿軟,手指攥著他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

    四個鬼在樹後看得目瞪口呆。

    少女捂著眼睛,但手指縫開得很大:“天哪天哪天哪。”

    書生麵無表情地把阿崽的眼睛捂住。

    阿崽不樂意,“我看不見了!”

    “你不用看見。”

    “為什麼!”

    “因為你未成年。”

    “我兩歲!”

    “對,未成年。”

    莽夫看了看書生捂住阿崽眼睛的手,又看了看書生的側臉。書生的耳朵是紅的。

    莽夫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隻紅耳朵。

    書生渾身一僵。

    “你幹嘛?”書生的聲音有點抖。

    “沒幹嘛。”莽夫收回手,麵無表情地看向遠處。

    阿崽雖然被捂著眼睛,但嘴巴沒被捂住,“莽夫叔叔你是不是想親書生爹爹?”

    “沒有!”

    “沒有!”

    阿崽歎了口氣,“大人真奇怪。”

    十四

    莫土花了不到一刻時間接受“我其實是一棵樹的一部分”這個事實。

    因為……

    “我摸我自己,有什麼好心虛的?”他對四個鬼說。

    四個鬼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正靠在木鬼懷裏,木鬼的下巴擱在他頭頂上,兩個人的手十指相扣。

    少女摔著鞭子(繩子),“土地爺,您摸自己就摸自己,為什麼要坐在槐樹爺爺腿上?”

    “……這是養護契約的附加條款。”

    書生搖搖扇子,“附加條款寫著”可以坐在對方腿上”?”

    “第三千零七十二條第三款。”

    書生搖搖頭,“我讀過第三千零七十二條,沒有第三款。”

    “那可能是第七十二條。”

    木鬼忽然開口,“是我加的。”

    究竟是兩個鬼的沉默,四個鬼的錯,還是四個鬼的沉默,兩個鬼的錯?

    木鬼嘴角微微上揚,“我自己給自己加個條款,不過分吧?”

    莫土的耳朵又紅了,他想說“你不要亂加條款”。但木鬼的手指在他掌心裏輕輕劃了一下,他的大腦就當機了。

    木鬼的手指又細又長,指尖微涼,在他掌心裏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著字。

    莫土感覺到那個字的筆畫,他猛地把手抽回來,塞進袖子裏。

    少女小聲問書生:“他寫了什麼?”

    書生小聲回:“不知道,但土地爺的臉紅得像我當年吃的那堆槐花。”

    阿崽舉著槐花:“是不是寫了”好吃”?”

    莽夫:“太肉麻了,不可能。”

    木鬼看了莽夫一眼,慢悠悠地說:“我寫的是”……不告訴你們”

    四個鬼:“……”

    十五

    莫土把頭埋進木鬼的衣領裏了,木鬼低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隻有莫土聽得見。

    莫土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然後,猛地抬頭,瞪著木鬼:“你……你!”

    木鬼微笑:“嗯?”

    莫土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又把臉埋回去了。

    少女舉手,“我是不是應該把阿崽帶走?”

    書生舉扇,“我是不是應該把自己帶走?”

    莽夫握手,“我是不是應該把書生帶走?”

    阿崽伸手,“我是不是應該把槐花帶走?”

    木鬼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漫山遍野的槐花卷著幾鬼離開。

    槐樹底下隻剩兩個人,月光落在墨綠色的長袍和青色的官袍上。

    莫土悶悶的聲音從衣領裏傳出來,“木鬼。”

    “嗯。”

    “我們這算自己娶自己嗎?”

    木鬼想了想,“算自己等到了自己。”

    莫土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他看著木鬼的臉,那張和自己有七分像的臉,忽然笑了。

    “你等了我多久?”

    木鬼沒回答,隻是伸手把他頭發別到耳後,“不久。”他說,“我愛睡覺。”

    莫土深吸一口氣,忽然伸手捧住木鬼的臉,主動吻了上去。

    木鬼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托著他的後腦勺,把這個吻接住了。

    風吹過槐樹,樹葉沙沙作響。

    十六

    遠處,四個鬼蹲在胡同口。

    少女眼睛亮亮,“你們說,土地爺和槐樹爺爺現在在幹嘛?”

    書生沉思,“在……靈力共享。”

    莽夫疑惑,“靈力共享需要這麼長時間?”

    “靈力很複雜,需要深入交流。”

    阿崽好奇,“什麼是深入交流?”

    書生想了想,“……就是兩個靈力比較強的人,把靈力融合在一起,互相滋養。”

    阿崽想了想,“就像我把槐花和骨頭一起吃?”

    “差不多吧。”

    莽夫看了書生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書生的手掌。

    書生僵了一下,沒有縮回去。

    少女看見了,翻了個白眼:“又來一對。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啊!——”

    阿崽晃了晃他的小骨頭,“再見,阿姨!”

    少女怒不可遏,“叫我姐姐!——”

    人雖消失不見,呐喊聲卻經久不息。

    書生大驚,“人呢?!不,鬼呢?!”

    莽夫低著腦袋,“你知道我的法術嗎?”

    “……哦。”

    “我轉贈到阿崽的骨頭上麵了?”

    “我去!——”

    阿崽用骨頭點點書生和莽夫,他們也隨著輪回轉世而去。

    白骨疾旋,金色法輪現世,引著阿崽踏入輪回之門。那已然長成的背影,便在此中消散。

    “因果循環,善惡有報。緣定一生,情牽三世。”

    十五

    很多很多年前,木鬼在樹心裏刻了一行字。

    那時候它剛把自己的魂魄送走,有點舍不得,就在樹心裏刻了那縷魂魄最後一世的名字。它不知道那縷魂魄會叫什麼,但它想了很久,得出來兩個字:莫土。

    它把這兩個字刻在樹心裏,然後沉沉睡去。

    很多很多年後,莫土趴在樹洞邊沿往裏看,看見了那兩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莫土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刻的?”他問。

    木鬼靠在樹幹上,懶洋洋地說:“送你走的那天。”

    “你怎麼知道我會叫莫土?”

    “算的。”

    “算得準嗎?”

    木鬼看了他一眼,墨綠色的眼睛裏映著月光和莫土的臉。

    “準。”他說。

    莫土伸手,在樹心裏那行字的旁邊,又刻了一行新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比木鬼刻的還醜。

    木鬼湊過去看,上麵寫著:回來了。

    木鬼笑了,它伸手把莫土拉進懷裏。

    “嗯,”他說,“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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