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32 更新時間:25-12-28 06:56
第13章:朝堂上,虞世南嘴快,提了一句“犬子”
太極殿早朝。
鍾鼓齊鳴,百官按品級分列兩班,氣氛卻比往日要凝重幾分。
昨夜禁軍大營“檢閱”的消息,已經像風一樣吹遍了長安城。兵部連夜整理的奏報,此刻正躺在太宗禦案旁,封皮上的“軍務”二字,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意味。
太監一聲長唱:“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還沒落下,兵部尚書侯君集已出列:“臣,有本啟奏。”
“講。”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壓迫感。
侯君集展開奏疏,語速平穩,卻字字紮心:“昨日,臣奉旨赴禁軍大營檢閱訓練。所見所聞,實難令人心安。”
“禁軍步軍隊列不整,陣型混亂,號令不明;騎兵衝鋒無序,馬隊散亂,幾至相撞。將士士氣不振,多有懈怠之態。”
“以如此之兵,當此多事之秋,若一旦邊警驟起,恐難當大用。”
殿上一片安靜,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有人悄悄交換眼神,有人低頭不語,還有人抬眼看向太宗——想看這位“天可汗”的反應。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著禦案,臉上看不出喜怒:“尉遲敬德何在?”
尉遲敬德出列,甲胄在身,拜伏於地:“臣在。”
“侯君集所言,是否屬實?”
李世民問。
尉遲敬德深吸一口氣:“回陛下,大半屬實。”
殿上一陣輕微騷動。
有人低聲嘀咕:“大半屬實?那就是還有小半……”
“這時候還敢說”大半”,尉遲將軍是真的急了。”
李世民卻沒有立刻發怒,隻是淡淡道:“你自己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尉遲敬德抬頭,目光直視禦座:“臣治軍無方,罪該萬死。”
“隻是——”
他咬了咬牙,“禁軍之弊,非一日之寒。”
“其一,新補之兵,多為市井遊民、農家子弟,未曾習戰,入伍不過數月,便被要求上陣般操練,實難速成。”
“其二,軍中校尉、旅帥,多憑資曆升遷,少有人真正通曉陣法、訓練之法,隻會照本宣科,不知變通。”
“其三,朝廷近年用兵頻繁,軍費多傾於邊軍,禁軍裝備、糧秣雖不至短缺,卻也難言充裕。將士久居京畿,不見戰陣,難免心生懈怠。”
“臣已下令,自今日起,禁軍訓練加倍,務求三月之內,有明顯改觀。若期滿仍無起色,臣願自請罷職,聽候陛下處置。”
這番話,有認錯,有解釋,也有表態。
既沒把鍋全甩給朝廷,也沒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殿上不少老將暗暗點頭——這才是當年那個跟著太宗打天下的尉遲敬德。
李世民沉默片刻:“你說的這些,朕並非不知。”
“隻是——”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朕給過你們時間,也給過你們機會。”
“朕要的是一支能在關鍵時刻,替朕守住國門的禁軍,不是一支隻會在京郊校場”走樣子”的儀仗隊。”
尉遲敬德低頭:“臣……無話可說。”
李世民目光一轉,掃過殿中諸臣:“此事,諸卿有何看法?”
立刻有人出列:“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裁汰冗兵,節省軍費。”
“禁軍現有員額過多,其中老弱病殘、濫竽充數者不在少數。若能裁去三分之一,省下之資,足以充實邊軍,亦能令剩餘之兵,訓練更精。”
這話說得漂亮,卻帶著明顯的“削兵權”意味。
幾位老將臉色一變,正要反駁,又有幾位文官附和:“臣附議。”
“裁兵減餉,雖一時會有怨言,然於國家長遠有利。”
“況且,禁軍久不臨戰,銳氣盡失,適當裁撤,亦能警醒諸軍。”
李世民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裁兵?”
“好啊。”
“那朕問你們——”
他聲音陡然一高,“裁了之後,若突厥南下,若吐蕃東進,若西域戰火再起,誰來替朕打仗?”
“你們?”
殿上一片死寂。
剛才還滔滔不絕的幾位文官,此刻一個個低頭,不敢吭聲。
李世民冷笑一聲:“朕不是不知道軍費緊張。”
“但朕更知道——”
“這天下,是打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沒有一支像樣的軍隊,你們嘴裏的”節省”,不過是自欺欺人。”
他目光再次落到尉遲敬德身上:“尉遲敬德。”
“臣在。”
“三月之期,朕準了。”
李世民道,“三月之後,若禁軍仍無改觀,朕不隻罷你的職,還要你親自去邊軍,從一名普通士卒做起。”
尉遲敬德猛地抬頭:“臣,領旨!”
這已經是極重的懲罰——一位開國大將軍,若真被貶為士卒,那是奇恥大辱。
可他沒有半句怨言。
因為他知道,這是太宗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
朝會繼續。
關於禁軍的爭論暫時告一段落,可氣氛卻越發微妙。
有人借機提出“整頓軍製”,有人提議“重設軍器監”,還有人舊事重提,說要“加強邊軍輪換”。
李世民耐心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卻始終沒有表態。
直到——
虞世南出列:“臣,有本啟奏。”
“講。”
李世民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對這位老臣,他一向多幾分耐心。
虞世南展開奏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近日讀邊軍塘報,又見禁軍檢閱之事,心中頗有不安。”
“邊防之患,不在一時一地之勝負,而在軍製之弊、訓練之疏。”
“臣以為,欲固邊防,當從三方麵入手。”
“其一,重訂軍製,明確邊軍、禁軍之責,避免互相掣肘。”
“其二,改良訓練之法,不拘泥於舊例,當以實戰為要。”
“其三,廣開言路,令軍中將士、民間有識之士,皆可建言獻策。”
“臣近日偶得一文,乃犬子今朝所作,名為《大唐邊防隱患分析》。”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
殿上不少人一愣——
“犬子今朝?”
“虞世南的孫子?”
“那個病秧子?”
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這時候提自己孫子的文章,是不是有點不合時宜?”
李世民卻眼睛一亮:“哦?”
“你那孫子,又寫了什麼?”
虞世南苦笑:“陛下曾言,若他有想法,可呈禦覽。”
“這篇文章,雖是出自少年之手,然其中有些見解,倒也有幾分道理。”
“臣不敢自專,故特呈於陛下,望陛下一閱。”
說著,他將一卷紙高高舉起。
太監上前接過,呈給李世民。
李世民展開一看,目光迅速掃過。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殿上眾人麵麵相覷——誰也不知道,這位少年寫了些什麼,竟讓太宗如此神情。
良久,李世民才緩緩合上紙卷:“好。”
“好一個”邊防之患,不在邊,而在心”。”
他抬頭,看向虞世南,“你這孫子,倒是比你還敢說。”
虞世南心中一緊:“陛下,犬子年幼無知,言語或有偏激之處,還望陛下——”
“偏激?”
李世民笑了笑,“朕看,是太清醒了。”
“他說——”
“安西四鎮若不改變”高投入、低回報”的模式,不出十年,便會成為朝廷的心病。”
“他說——”
“若朝廷一味在西域逞強,而忽視吐蕃之崛起,將來必受其害。”
“他還說——”
李世民目光一冷,“朝中若亂,邊軍再強,也不過是無根之木。”
殿上一片死寂。
這幾句話,句句都像是在打某些人的臉。
尤其是最後一句——
“朝中若亂,邊軍再強,也不過是無根之木。”
誰都知道,這幾年朝中暗流湧動,太宗身體也大不如前,不少人已經在暗中布局。
現在,這話從一個少年的文章裏,被太宗當眾念出來,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虞世南。”
李世民忽然道。
“臣在。”
“你這孫子,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十六。”
“十六?”
李世民笑了笑,“十六歲就能寫出這樣的東西,朕倒是想見見他。”
虞世南心中一喜,又有些不安:“陛下若願見他,是他的福分。”
“隻是——”
“他體弱多病,恐難登大雅之堂。”
“體弱多病?”
李世民淡淡道,“體弱不妨,隻要心不弱。”
“朕這朝堂上,身體強壯的人不少,心卻軟得像棉花。”
“這樣的人,朕見得多了。”
殿上不少人臉一紅,卻不敢反駁。
“傳朕旨意。”
李世民道,“著虞世南之孫虞今朝,於三日後入宮,朕要親自考校。”
“是。”
太監高聲應諾。
殿上一片嘩然。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被太宗“親自考校”,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不少人看向虞世南,目光複雜。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還有人暗暗警惕——
虞家,這是要再出一個人物了?
——
退朝之後,政事堂。
幾位重臣留了下來,繼續商議禁軍與邊防之事。
李世民坐在主位,手裏還拿著那卷《大唐邊防隱患分析》。
“諸位。”
他忽然道,“你們都看看。”
太監將紙卷依次傳給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侯君集等人。
眾人看完之後,神色各異。
長孫無忌眉頭微皺:“這少年,對安西、河西之弊,看得倒是透徹。”
“隻是——”
“他對李嵩在朝中的活動,似乎也有所察覺。”
房玄齡點頭:“這孩子,不簡單。”
“能從邊軍塘報、來往書信中,拚出李嵩的影子,說明他不僅讀書多,而且心思細。”
杜如晦咳嗽了幾聲,臉色有些蒼白:“隻是——”
“他畢竟年少,有些看法,未免過於理想化。”
“比如”以商養軍”,想法雖好,可真要實施,牽扯甚廣,未必能成。”
侯君集則冷笑一聲:“這小子,倒是敢說。”
“把安西四鎮說成”高投入、低回報”,把朝中諸公說成”短視”,把禁軍說成”花架子”——”
“若不是看在他是虞世南的孫子,老夫真想讓人把他抓起來,好好教訓一頓。”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你要真把他抓起來,朕第一個不答應。”
侯君集一愣,隨即低頭:“臣失言。”
李世民歎了口氣:“你們啊——”
“一個個都覺得自己聰明,覺得自己看得遠。”
“可看看這孩子的文章——”
“他看到的,比你們多。”
“他看到了安西的隱患,看到了吐蕃的威脅,看到了朝中的暗流。”
“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他看到了朕心裏的擔憂。”
長孫無忌等人沉默了。
他們當然知道太宗在擔憂什麼——
擔憂自己百年之後,朝中無人能鎮得住場麵;
擔憂邊軍尾大不掉,禁軍卻不堪大用;
擔憂那些被壓下去的勢力,會在他死後重新抬頭。
這些話,他們不敢說,也不能說。
可現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用最直白的語言,把這些擔憂寫了出來。
這讓他們有些難堪,也有些警惕。
“陛下。”
長孫無忌忽然道,“這孩子,的確是個人才。”
“隻是——”
“他畢竟年少,若讓他過早卷入朝堂之爭,恐怕——”
“恐怕什麼?”
李世民挑眉。
“恐怕會被人利用。”
長孫無忌道,“也恐怕……會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
李世民笑了笑:“你擔心他,還是擔心你自己?”
長孫無忌一愣,隨即拱手:“臣……皆有擔心。”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深邃:“無忌。”
“你是朕的大舅子,也是朕最信任的人之一。”
“朕知道,你這些年一直在為朕穩固朝局,為太子鋪路。”
“隻是——”
“朕要你記住一點。”
“這大唐,不是你長孫家的,也不是關隴集團的,更不是任何一個家族的。”
“這大唐,是天下人的。”
“若有朝一日,你覺得這天下,隻能由你長孫家來掌控——”
他聲音陡然一冷,“那朕第一個不答應。”
長孫無忌心中一震,連忙拜伏於地:“臣……不敢。”
李世民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道:“起來吧。”
“朕相信你。”
“也希望,你不要讓朕失望。”
“臣,謹遵聖訓。”
長孫無忌站起身,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汗。
他知道,太宗這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提醒他:
——別以為朕老了,就什麼都不知道。
——別以為這朝堂,已經是你長孫家的一言堂。
——更別以為,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就可以被你隨意忽視。
“至於那孩子——”
李世民道,“朕會親自考校。”
“若他真有本事,朕不介意給他一個機會。”
“若他隻是紙上談兵,朕也不會縱容。”
“你們——”
他目光掃過眾人,“都退下吧。”
“是。”
眾人齊聲應諾,躬身退出。
——
政事堂外,陽光有些刺眼。
長孫無忌走在最後,腳步有些沉重。
他回頭看了一眼政事堂的大門,心裏暗暗歎了口氣。
——那個叫虞今朝的少年。
——那個被太宗點名要見的少年。
——那個在文章裏,把朝中暗流寫得如此透徹的少年。
他忽然有種預感——
這個少年,遲早會走進這朝堂。
也遲早,會成為他必須要麵對的一個變數。
“大人。”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長孫無忌回頭,是他的心腹幕僚。
“派人去查。”
長孫無忌淡淡道。
“查誰?”
幕僚一愣。
“虞世南的孫子。”
長孫無忌道,“查他的出身,查他的經曆,查他這些年都在做什麼,查他和哪些人有來往。”
“尤其是——”
他頓了頓,“查他和狄仁傑,有沒有什麼牽扯。”
“是。”
幕僚領命而去。
長孫無忌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不管這孩子是哪一邊的。
——在他真正走進朝堂之前,他都要先弄清楚:
——這把刀,會指向誰。
——
與此同時,虞府。
虞世南剛回到府中,就被虞今朝請到了書房。
“祖父。”
虞今朝拱手,“今日朝堂之上,情況如何?”
虞世南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這小子,倒會挑時候。”
“你那篇文章,陛下看了。”
“怎麼說?”
虞今朝有些緊張。
“怎麼說?”
虞世南道,“陛下說——”
“你比我還敢說。”
虞今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是因為,孫子背後有祖父頂著。”
“你少給我貧嘴。”
虞世南瞪了他一眼,“陛下還說——”
“要在三日後,親自考校你。”
虞今朝猛地抬頭:“親自考校?”
“嗯。”
虞世南道,“你這一步,算是真正踏進了太宗的視線。”
“隻是——”
他話鋒一轉,“你也要記住,踏進視線容易,站穩腳跟難。”
“太宗這一考校,既是機會,也是風險。”
“若你表現得好,太宗或許會給你一個前程。”
“若你表現得不好——”
他頓了頓,“或者表現得太好,引起某些人的忌憚——”
“那你以後的路,會更難走。”
虞今朝沉默了片刻:“孫子明白。”
“明白就好。”
虞世南道,“這三日,你好好準備。”
“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刻意隱藏。”
“就做你自己。”
“是。”
虞今朝拱手。
“還有——”
虞世南忽然道,“你那篇文章裏,關於李嵩的部分,寫得太直了。”
“孫子知道。”
虞今朝道,“可若不寫直,陛下未必會注意。”
“你啊……”
虞世南歎了口氣,“這性子,遲早會吃大虧。”
“不過——”
他話鋒一轉,“老夫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吃虧就吃虧吧。”
“隻要不吃在別人手裏。”
虞今朝笑了:“孫子記住了。”
——
書房外,陽光正好。
幾隻麻雀在梧桐樹上跳來跳去,偶爾啄一下樹皮,發出輕微的聲響。
虞今朝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院子,心裏卻異常平靜。
——三日後,入宮。
——麵對太宗。
——麵對那個曾經橫掃天下的男人。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能再躲在祖父身後。
他必須,用自己的刀,去麵對那個更大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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