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85 更新時間:25-12-28 07:00
第18章:茶桌上的“軍政問答”,邊防問題拋出來
前廳偏廳,窗半開,風從院角槐樹葉間掠過,帶著一點午後的慵懶。
茶已換過第二道,水汽嫋嫋,在兩人之間結成一層淡淡的霧。
“那就從安西開始。”
李四郎把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像是在敲下一個題目,“虞少爺覺得,安西四鎮,如今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虞今朝端著茶盞,沒急著喝,隻讓溫熱的瓷壁貼著掌心:“李先生做邊貿,往來安西、河西,應當比在下更清楚。”
“我問的是你。”
李四郎笑意收斂了幾分,“我想聽的,是你那篇《大唐邊防隱患分析》之外的東西。”
虞今朝抬眼看他,目光平靜:“那李先生想聽的,是”朝廷的說法”,還是”實話”?”
“當然是實話。”
李四郎道,“朝廷的說法,我在朝堂上聽得夠多了。”
虞今朝微微一笑:“那在下就鬥膽,說幾句實話。”
他放下茶盞,手指輕輕點在桌麵:“安西四鎮,如今最大的問題,有三個。”
“第一,錢。”
“第二,人。”
“第三,心。”
李四郎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哦?願聞其詳。”
一、錢:高投入,低回報
“先說錢。”
虞今朝道,“朝廷在安西的投入,這些年幾乎是逐年遞增。”
“軍餉、糧草、軍械、轉運,每一項都是巨大的開銷。”
“可回報呢?”
他笑了笑,“安西的稅收,勉強夠維持當地官府運轉,遠不足以支撐駐軍。”
“所謂”安西之利”,更多是在”戰略”,而不是在”財賦”。”
李四郎點頭:“朝廷的說法,也是如此——安西在手,可製西域,可通絲綢之路,長遠之利不可估量。”
“長遠之利?”
虞今朝淡淡道,“那要看,朝廷能不能撐到”長遠”。”
“李先生做邊貿,應當知道,絲綢之路這幾年,其實並不太平。”
“突厥殘部、地方豪強、甚至一些小國,都在盯著商隊這塊肥肉。”
“商隊不敢走,稅收從哪裏來?”
“稅收上不來,朝廷就隻能繼續往裏砸錢。”
“這就是安西現在的處境——”
“高投入,低回報。”
“若隻是一年兩年,朝廷還撐得住。”
“可若十年八年都是如此——”
他頓了頓,“朝廷的國庫,撐不住。”
李四郎沉默了片刻:“你覺得,這樣下去,會如何?”
“兩種可能。”
虞今朝道,“一種,是朝廷咬牙硬撐,繼續往裏砸錢,直到國庫空虛,不得不從別處抽錢——比如,削減禁軍,壓縮地方開支,甚至加稅。”
“到那時,不隻是安西會出問題,整個大唐都會出問題。”
“另一種——”
他目光微冷,“是朝廷撐不住了,選擇”止損”。”
“收縮防線,甚至放棄安西。”
“一旦安西丟了,西域就會重新陷入混亂。”
“絲綢之路斷了,各國商人不來了,朝廷的麵子沒了,威信也會一落千丈。”
“到那時,不隻是邊軍會有怨氣,連那些原本依附大唐的小國,也會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
李四郎輕輕敲著桌麵:“你覺得,哪種可能性更大?”
“現在說,還太早。”
虞今朝道,“要看——”
“看這幾年,安西能不能從”高投入,低回報”,變成”高投入,有回報”。”
“怎麼變?”
李四郎問。
“從”隻靠朝廷養”,變成”能自己養自己”。”
虞今朝道,“比如——”
“鼓勵屯田,讓一部分邊軍就地安家,既當兵,又當農。”
“比如——”
“放開一部分邊貿,讓商人參與進來,用商稅來補貼軍餉。”
“再比如——”
“扶持當地豪強,讓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自治,但必須承認大唐的宗主權。”
“這樣,朝廷可以減少駐軍數量,卻不會失去對安西的控製。”
李四郎若有所思:“這和朝中一些人的想法,不太一樣。”
“朝中不少人,主張”強控製”——駐軍越多越好,控製越嚴越好。”
“你卻主張”適度放手”。”
“你就不怕,放出去的手,收不回來?”
“怕。”
虞今朝道,“當然怕。”
“可更怕的是——”
“抓得太緊,把自己拖死。”
“大唐不是不能失去安西,而是不能在混亂中失去安西。”
“若能有序收縮,甚至在收縮中保住一部分利益,那也比在崩潰中失去一切要好。”
李四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話說出去,怕是要被人罵”賣國”。”
“所以我隻敢在李先生麵前說。”
虞今朝淡淡道,“在朝堂上,我會換一種說法。”
二、人:邊軍的怨氣與禁軍的廢弛
“再說人。”
虞今朝道,“安西的邊軍,這些年其實很苦。”
“離家萬裏,氣候惡劣,戰事不斷,軍餉卻未必比京畿的禁軍高多少。”
“更重要的是——”
“他們看不到希望。”
“在安西待久了,人就像被遺忘了一樣。”
“立功了,未必能升遷;戰死了,名字未必能傳回故鄉。”
“時間一長,怨氣自然就有了。”
李四郎點頭:“我在邊地,也聽過一些抱怨。”
“有人說——”在安西當兵,不如在京畿當差。””
“這話,很紮心。”
“紮心是小事。”
虞今朝道,“可怕的是——”
“怨氣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離心”。”
“一旦邊軍對朝廷失去信任,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你覺得,該如何化解這種怨氣?”
李四郎問。
“兩個字——”
虞今朝道,“”公平”。”
“怎麼個公平法?”
“第一,升遷公平。”
虞今朝道,“邊軍立功,應當比京畿禁軍更容易升遷。”
“因為他們的風險更大。”
“可現在的情況往往相反——京畿禁軍離朝堂近,更容易被看見,立功了更容易被記住。”
“邊軍呢?”
“就算立下大功,也可能被一紙文書輕輕帶過。”
“第二,待遇公平。”
“邊軍的軍餉、糧草、軍械,應當比禁軍更優渥。”
“至少,要讓他們覺得——”
“我在邊地吃苦,是值得的。”
“第三,撫恤公平。”
“戰死的邊軍,其家屬應當得到比京畿禁軍更優厚的撫恤。”
“要讓他們知道——”
“朝廷沒有忘記他們。”
李四郎沉默了片刻:“這些話,你敢在太宗麵前說?”
“敢。”
虞今朝道,“不過——”
“我會換一種方式說。”
“比如——”
“用”激勵邊軍士氣”的名義,而不是”抱怨朝廷不公”的名義。”
李四郎笑了笑:“你倒是懂得包裝。”
“在這個世上,實話往往需要包裝。”
虞今朝道,“不然,說的人活不長,聽的人也不舒服。”
“那禁軍呢?”
李四郎話鋒一轉,“你覺得,禁軍的問題,又在哪裏?”
“禁軍的問題——”
虞今朝道,“在於”廢”。”
“怎麼個廢法?”
“第一,訓練廢。”
虞今朝道,“你也聽說了,前幾日禁軍檢閱,鬧出了不少笑話。”
“隊列走不齊,陣型轉不明白,騎兵衝鋒衝一半就散了。”
“這不是一日之功,而是常年懈怠的結果。”
“第二,心氣廢。”
“禁軍久居京畿,不見戰陣,容易產生一種錯覺——”
“覺得自己是”天子親軍”,高人一等。”
“可一旦真上了戰場,他們未必比邊軍強多少。”
“這種”優越感”,會讓他們看不起邊軍,也會讓他們對危險缺乏敬畏。”
“第三,選兵廢。”
“現在的禁軍,很多是靠關係進來的。”
“有的是官宦子弟,有的是富家子弟,甚至還有一些是被家裏趕出來的”問題少年”。”
“這些人當兵,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而是為了混個前程,甚至隻是為了混口飯吃。”
“這樣的兵,怎麼可能有戰鬥力?”
李四郎輕輕敲著桌麵:“那你覺得,該如何整頓禁軍?”
“很難。”
虞今朝道,“比整頓邊軍還難。”
“邊軍至少還有”戰”這個目標,有”立功”的希望。”
“禁軍呢?”
“他們更多是”儀仗”,是”擺設”。”
“要讓他們重新變成”虎狼之師”,需要的不隻是訓練,還有——”
“一場真正的戰爭。”
李四郎目光一凝:“你希望大唐打仗?”
“我不希望。”
虞今朝道,“但我知道——”
“有些東西,不經曆戰火,是練不出來的。”
“比如紀律,比如默契,比如麵對死亡時的冷靜。”
“禁軍現在最缺的,就是這些。”
三、心:朝廷的猶豫與邊地的離心
“最後說心。”
虞今朝道,“這是最危險,也最容易被忽視的。”
“朝廷的”心”,和邊地的”心”。”
“朝廷的”心”,是什麼?”
李四郎問。
“是猶豫。”
虞今朝道,“這些年,朝廷在邊防問題上,越來越猶豫。”
“打,怕花錢,怕死人,怕引起更大的動蕩。”
“不打,又怕丟麵子,怕失去威信,怕被人看扁。”
“於是就出現了一種很尷尬的局麵——”
“既不敢大打,又不願徹底和解。”
“隻能在中間搖擺。”
“這種搖擺,會傳遞給邊軍,傳遞給百姓,也傳遞給那些原本依附大唐的小國。”
“他們會覺得——”
“大唐好像沒以前那麼強硬了。”
“一旦這種印象形成,麻煩就大了。”
“邊地的”心”呢?”
李四郎問。
“是離心。”
虞今朝道,“安西、河西、甚至一些靠近邊境的州郡,這些年都在慢慢形成自己的”小圈子”。”
“當地豪強、邊軍將領、商人,甚至一些地方官,會結成利益共同體。”
“他們一方麵需要朝廷的支持,另一方麵,又不想被朝廷管得太死。”
“時間一長,他們對”長安”的認同感,就會慢慢變淡。”
“對”自己這片土地”的認同感,會慢慢變強。”
“這不是壞事——”
“至少,他們會更願意守護自己的家園。”
“可對朝廷來說——”
“這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一旦朝廷的控製力下降,這些”小圈子”就可能變成”小王國”。”
李四郎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該如何收”心”?”
他問。
“很難。”
虞今朝道,“但不是沒辦法。”
“第一,朝廷要拿出一個明確的態度。”
“是打,還是和;是守,還是退。”
“不能再這樣搖擺不定。”
“第二,要讓邊地的人覺得——”
“他們不是被遺忘的。”
“朝廷在看著他們,在關心他們,在為他們考慮。”
“比如——”
“多派一些有能力、有擔當的官員去邊地,而不是把邊地當成”貶謫之地”。”
“比如——”
“在邊地設立一些學校、書院,讓當地的子弟有機會讀書,有機會入朝為官。”
“這樣,他們對長安的認同感,就會強一些。”
“第三——”
他頓了頓,“要給邊地一些”自主權”。”
“讓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自己管理自己。”
“朝廷隻管大方向,不管細枝末節。”
“這樣,既可以減輕朝廷的負擔,又可以讓邊地的人更有積極性。”
李四郎看著他:“你這是在主張”分權”?”
“是。”
虞今朝道,“但不是無限的分權。”
“是在保證朝廷控製力的前提下,適度放權。”
“就像放風箏——”
“線還在手裏,但風箏可以飛得高一些。”
“若線拉得太緊,風箏會斷。”
“若線放得太鬆,風箏會丟。”
“關鍵在於——”
“掌握那個度。”
四、試探與反試探
茶已經涼了。
偏廳內,卻沒有半點冷場的尷尬。
李四郎把涼掉的茶一飲而盡,像是在給自己壓驚。
“虞少爺。”
他道,“你剛才說的這些——”
“錢、人、心。”
“每一條,都夠在朝堂上掀起一場風波。”
“你就不怕,我把這些話傳出去?”
“怕。”
虞今朝道,“當然怕。”
“但我更怕——”
“李先生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就這樣走了。”
“那樣,我就不知道,李先生到底想幹什麼。”
李四郎笑了:“你這是在逼我攤牌?”
“是。”
虞今朝道,“李先生來虞府,不隻是為了喝茶聊天。”
“你是來試探我的。”
“那我也隻好,試探一下你。”
“看看——”
“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李四郎看著他,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你覺得,我是哪一邊的?”
他問。
“現在還不敢確定。”
虞今朝道,“但有幾點,可以肯定。”
“第一,你不是普通商人。”
“第二,你對邊防、軍製很感興趣。”
“第三——”
他頓了頓,“你對我,很感興趣。”
李四郎笑了:“這三點,說了等於沒說。”
“那再加一點。”
虞今朝道,“你很可能——”
“來自長安。”
“而且,是來自那個最高的地方。”
李四郎的笑容,終於徹底收斂。
他緩緩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透過半開的窗,看向遠處的皇宮方向。
“虞少爺。”
他道,“你膽子很大。”
“在這個世上,膽子小的人,往往活得更久。”
虞今朝也站起身:“可有些話,膽子小的人,不敢說。”
“有些事,膽子小的人,不敢做。”
“大唐現在,需要的不是活得久的人,而是——”
“敢說、敢做的人。”
李四郎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他道,“說得好。”
“那我也送你一句話。”
“有些話,敢說是一回事,說得對不對,是另一回事。”
“有些事,敢做是一回事,做得成不成,又是另一回事。”
“三日後,你入宮。”
“希望你——”
“既敢說,又說得對;既敢做,又做得成。”
說完,他轉身就走。
“李先生——”
虞今朝忽然道。
李四郎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還有事?”
“那把扇子。”
虞今朝道,“”觀海聽濤”——”
“海,是天下。”
“濤,是人心。”
“李先生既然喜歡這四個字,就應當知道——”
“觀海聽濤容易,乘風破浪難。”
李四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放心。”
“這大唐的浪,我乘了一輩子。”
“不差這一次。”
說完,他大步走出偏廳。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偏廳內,虞今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合上的門上。
“少爺?”
春桃從門外探進頭來,“那人走了?”
“走了。”
虞今朝道。
“那……”
春桃猶豫了一下,“他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很危險的人。”
虞今朝道。
“也是——”
“一個,值得賭一賭的人。”
春桃眨了眨眼:“賭什麼?”
“賭他——”
虞今朝道,“會在三日後,站在太宗身邊。”
“看著我。”
春桃愣住了。
同一時間,虞府門外。
青布馬車緩緩駛離。
車廂內,李四郎重新拿起那把折扇,輕輕展開,看著“觀海聽濤”四個字。
“觀海聽濤容易,乘風破浪難……”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這小子——”
他道,“倒有幾分像年輕時的我。”
“隻是——”
“他比我,更清醒。”
“也比我,更狠。”
“若為友,是一大助力。”
“若為敵——”
他眼神一冷,“必是大患。”
車夫在前頭問:“老爺,回府?”
“不。”
李四郎道,“先繞兩圈。”
“看看,有沒有尾巴。”
車夫應了一聲,馬車緩緩轉向,融入長安城的車水馬龍之中。
而在看不見的地方,幾雙眼睛,已經悄悄盯上了這輛看似普通的青布馬車。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