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村祭風波

章節字數:5309  更新時間:25-12-31 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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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村祭風波

    天還沒亮,安家院子裏已經燈火通明。

    灶房裏飄出蒸餅的香氣,混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陳氏在灶台前忙碌,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掀開蒸籠,白霧騰起,十幾個黃澄澄的玉米餅整齊排列,表麵泛著油光。

    “學兒,餅好了。”陳氏用布墊著手,把餅一個個撿到竹籃裏。

    安學站在灶房門口,深吸一口氣。玉米餅的甜香鑽進鼻腔,帶著糧食特有的踏實感。她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冷水,澆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水漬。

    “小妹,東西都準備好了。”安二哥從作坊裏走出來,肩上扛著個木箱。

    木箱很沉,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箱子裏裝著今天要展示的染製品——六匹紅布,顏色從淺粉到深絳,像朝霞的漸變。每匹布都疊得整整齊齊,邊緣用麻繩捆好,防止散開。

    安大山從柴房出來,手裏提著兩個竹籃。一個籃子裏裝著染缸、木杵、搗臼,另一個籃子裏是分裝好的茜草原料——五十斤野生茜草,曬幹搗碎後裝進五個粗布袋,每袋十斤。

    “爹,我來拿一個。”安學伸手。

    “你拿不動。”安大山搖頭,把兩個籃子都提在手裏,“你跟緊**就行。”

    天色漸漸亮起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雲層邊緣鑲著金邊。遠處傳來雞鳴狗吠,整個村子在晨光中蘇醒。安家四口人走出院門,踏上通往村祭廣場的土路。

    土路坑窪不平,露水打濕了鞋麵。路邊的野草掛著水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安學走在中間,左邊是安大山,右邊是陳氏,安二哥跟在後麵。四個人沉默地走著,腳步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村祭廣場在村子中央,是塊平整的黃土空地。平時用來曬穀子,逢年過節就成了集會場所。安家到的時候,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十幾個攤位沿著廣場邊緣排開,賣菜的、賣肉的、賣針線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飄著各種氣味——新鮮蔬菜的泥土味、豬肉的腥膻味、油炸麵食的焦香味。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蜜蜂。

    王家的人早就到了。

    王記布莊的攤位設在廣場最顯眼的位置——正對祭台,左右兩邊空出三丈距離,像特意劃出的領地。攤位用青布搭成棚子,棚簷下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金色的“王”字。棚子裏擺著十幾匹綢緞,顏色鮮豔,在晨光中泛著絲綢特有的光澤。

    王家少爺王富貴坐在棚子裏的太師椅上,手裏端著個紫砂茶壺。他穿著綢緞長衫,腰間係著玉帶,頭發梳得油光發亮。旁邊站著兩個家丁,膀大腰圓,雙手抱胸,眼睛掃視著廣場上的村民。

    安家的攤位被安排在廣場角落,緊挨著賣菜的劉嬸。位置偏僻,光線也不好,早晨的陰影剛好遮住半邊攤位。

    “就這兒?”安二哥皺眉。

    “就這兒。”安大山放下籃子,開始布置。

    安學沒說話。她走到攤位後麵,把木箱打開,取出那六匹紅布。布匹展開,搭在臨時搭起的竹架上。晨光從側麵照過來,紅布的顏色層層顯現——最淺的像桃花,最深的像凝血,中間過渡自然,沒有一絲雜色。

    幾個路過的村民停下腳步。

    “這布顏色真好看。”賣菜的劉嬸湊過來,伸手摸了摸布麵,“比王記的綢緞還鮮亮。”

    “劉嬸喜歡的話,等會兒便宜賣你一尺。”安學笑著說。

    “真的?”劉嬸眼睛一亮,“那我得攢點錢。”

    太陽完全升起時,村祭正式開始。

    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走到祭台前。祭台上擺著豬頭、雞、魚三牲,香爐裏插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升起。村長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祭文。

    祭文很長,文縐縐的,大部分村民聽不懂。但沒人敢說話,都低著頭,裝出虔誠的樣子。安學站在攤位後麵,眼睛卻盯著王家的棚子。

    王富貴已經放下茶壺,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兩個家丁點頭,轉身鑽進棚子後麵。

    祭文念完,村長敲響銅鑼。

    “村祭開始——”

    人群騷動起來。村民們四散開,有的去攤位買東西,有的聚在一起聊天。廣場上頓時熱鬧起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小孩的哭鬧聲混成一片。

    安家的攤位前漸漸圍了些人。

    “這布怎麼賣?”一個中年婦女問。

    “一尺三十文。”安學說,“今天村祭,買三尺送一尺。”

    “三十文?”婦女瞪大眼睛,“王記的粗布都要五十文一尺,你這布顏色這麼好,怎麼才三十文?”

    “薄利多銷。”安學笑著說,“嬸子要多少?”

    婦女猶豫了一下:“先來三尺,給我閨女做件褂子。”

    “好嘞。”安二哥拿出尺子,開始量布。

    生意剛開張,王家那邊就有了動靜。

    王富貴走出棚子,身後跟著兩個家丁。家丁手裏抬著個木架,架上掛著一匹布。布的顏色也是紅色,但色澤暗沉,像褪了色的血。更奇怪的是,布麵上有幾塊顏色特別淺的地方,布料發硬,邊緣起毛。

    王富貴走到廣場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鄉親!”

    他的聲音很大,壓過了廣場上的嘈雜。村民們停下手中的事,轉頭看向他。

    “今天村祭,本少爺有件事要跟大家說道說道。”王富貴背著手,踱著步子,“咱們李家村,向來民風淳樸,鄉親們靠雙手吃飯,日子雖然清苦,但心裏踏實。”

    他頓了頓,眼睛掃過人群,最後停在安家的攤位上。

    “可是最近,村裏出了件怪事。”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王富貴,等著下文。

    “安家,”王富貴伸手指向安家攤位,“一個三歲女娃,突然就會了染布的手藝。染出來的布,顏色鮮亮,價格便宜。大家不覺得奇怪嗎?”

    村民們麵麵相覷。

    “三歲女娃會染布,確實稀奇。”賣肉的張屠戶嘟囔了一句。

    “何止稀奇。”王富貴提高聲音,“我王記布莊做了幾十年生意,請的都是老師傅。染一匹好布,要選料、泡製、熬煮、浸染、晾曬,工序繁雜,沒個三五年功夫學不會。她一個三歲女娃,連灶台都夠不著,怎麼染的布?”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安學站在攤位後麵,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陳氏緊張地抓住她的胳膊,手在發抖。安大山擋在母女倆前麵,臉色鐵青。

    “本少爺特意買了一匹安家染的布。”王富貴從家丁手裏接過那匹布,高高舉起,“大家看看!”

    布在陽光下展開。顏色暗沉,布麵粗糙,幾處淺色的地方布料發硬,像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這布買回去才三天,就變成這樣!”王富貴的聲音充滿憤怒,“顏色褪了,布料爛了!這哪裏是染布,分明是用了邪術!”

    “邪術”兩個字像炸雷,在人群中炸開。

    村民們嘩然。

    “邪術?真的假的?”

    “我說呢,三歲女娃怎麼會染布,原來是用了妖法!”

    “天啊,那布會不會害人?”

    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開始往後退,離安家的攤位遠了些。劉嬸猶豫了一下,把剛才買的布塞回安二哥手裏:“這布……我不要了。”

    安二哥握著布,手指關節發白。

    王富貴很滿意這個效果。他走到安家攤位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安學。

    “安家小丫頭,你說說,你這染布的手藝,是從哪兒學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安學身上。

    三歲女娃,站在攤位後麵,還沒王富貴的腰高。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發梳成兩個小揪揪,用紅繩紮著。臉上沒什麼肉,眼睛卻很大,黑白分明。

    安學抬起頭,看著王富貴。

    “王少爺說我的布用了邪術?”

    “不然呢?”王富貴冷笑,“三歲女娃會染布,不是邪術是什麼?”

    “那王少爺要不要看看,我是怎麼染布的?”

    王富貴一愣。

    安學轉身,從籃子裏拿出染缸、木杵、搗臼,一一擺在地上。又拿出一個粗布袋,解開袋口,倒出一些茜草粉末。粉末呈暗紅色,帶著草木特有的清香。

    “各位鄉親。”安學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染布不是什麼神秘手藝,就是些土法子。今天趁著村祭,我給大家演示一遍。有誰想學的,可以過來看。”

    她蹲下身,把茜草粉末倒進染缸,加水,用木杵慢慢攪拌。動作熟練,不像三歲孩子。

    幾個膽大的村民湊過來。

    “就這麼簡單?”一個老漢問。

    “還沒完呢。”安學說,“茜草要泡兩個時辰,等顏色泡出來,才能染布。”

    她從籃子裏拿出一小塊白布,浸到染缸裏。布慢慢變紅,顏色從淺到深,均勻自然。

    “大家看,這就是普通的染法。”安學把布撈出來,擰幹,展開,“沒什麼邪術,就是茜草的顏色。”

    王富貴臉色變了。

    “你……你用的茜草肯定有問題!”

    “茜草有問題?”安學站起身,從籃子裏拿出另一個布袋,“王少爺,這袋茜草,是你家布莊三天前送來的原料。你說有問題,那問題在哪兒?”

    她解開布袋,倒出一些粉末。粉末顏色和剛才的差不多,但仔細看,裏麵有些白色的小顆粒。

    “大家仔細看。”安學抓起一把粉末,攤在手心,“這些白色顆粒,是明礬。染布加一點明礬,能讓顏色更牢固。但加多了,”她看向王富貴,“布料就會發硬,容易爛。”

    人群再次嘩然。

    “王記布莊的原料裏加了明礬?”

    “加了多少?”

    安學沒回答。她走到王富貴麵前,舉起那匹“褪色爛布”。

    “王少爺,這匹布,真是我家染的嗎?”

    “當……當然是!”王富貴後退一步。

    “那這布上的顏色,為什麼和我家染的布不一樣?”安學從攤位上拿起一匹紅布,兩匹布並排舉起,“大家比比看。”

    對比很明顯。

    安家攤位的布,顏色鮮亮均勻,布麵柔軟。王富貴手裏的布,顏色暗沉斑駁,布麵發硬。

    “這……”王富貴額頭冒汗。

    “這布根本不是我家染的。”安學的聲音冷下來,“是你王記布莊自己染壞了,拿來誣陷我們!”

    “你胡說!”王富貴惱羞成怒,“一個三歲丫頭,滿口胡言!來人,把她抓起來!”

    兩個家丁衝上來。

    安大山擋在前麵:“誰敢動我閨女!”

    場麵頓時混亂。村民們嚇得往後退,有人尖叫。王富貴臉色猙獰,指著安學:“這丫頭就是妖童!用了邪術!大家別被她騙了!”

    安學沒躲。她看著王富貴,突然笑了。

    “王少爺說我用了邪術,那我問問大家。”她轉身,麵向村民,“如果我會邪術,為什麼我家還這麼窮?為什麼我爹娘還要起早貪黑幹活?為什麼我二哥要去鎮上做苦力?”

    村民們愣住了。

    “如果我會邪術,”安學繼續說,聲音裏帶著三歲孩子不該有的冷靜,“我第一個要變的,就是讓我爹的腿好起來,讓我娘不用半夜紡線,讓我二哥不用看人臉色。”

    她頓了頓,眼睛掃過人群。

    “可是我不會。我隻會染布。這手藝是我娘教的,我娘是我外婆教的,不是什麼邪術。”

    陳氏愣住了。她什麼時候教過安學染布?

    但村民們信了。

    “是啊,安家要是會邪術,早就發財了。”

    “王記布莊一直欺負人,上次還強占了我家兩畝地!”

    “對!王家沒一個好東西!”

    輿論開始反轉。

    王富貴臉色鐵青:“你們……你們都被妖童蠱惑了!”

    “蠱惑?”安學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王少爺,這是你逼我二哥簽的借據。上麵寫著,借銀十兩,三個月還不上,就拿安家的染布方子抵債。”

    她把借據展開,給村民們看。

    “我二哥在鎮上做苦力,一個月才賺三百文。十兩銀子,他做三年都還不上。你逼他簽這個,不就是想要我家的染布方子嗎?”

    安二哥站出來,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傷疤。

    “這傷,是王少爺逼我簽借據時劃的。”他的聲音在發抖,“他說我不簽,就讓我在鎮上混不下去。我……我沒辦法……”

    村民們的憤怒被點燃了。

    “王家太欺負人了!”

    “強占土地,逼人借債,現在還要誣陷人家!”

    “把他們趕出村子!”

    人群往前湧。王富貴和兩個家丁被圍在中間,臉色慘白。他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就在這時,廣場外傳來馬蹄聲。

    “縣衙辦案!閑人退避!”

    四個衙役騎馬衝進廣場,手裏拿著水火棍。村民們嚇得散開,讓出一條路。衙役後麵,是一頂青布小轎。轎子停下,簾子掀開,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走出來。

    男人四十多歲,身材微胖,臉色白淨,留著山羊胡。官服是深藍色的,胸前繡著鸂鶒補子——七品縣令。

    王富貴像看到救星,撲過去跪在地上:“大人!大人要為小人做主啊!”

    縣令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他走到廣場中央,掃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安學身上。

    “你就是安學?”

    “民女安學,見過大人。”安學行了個禮。

    縣令打量著她,眼神複雜。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本官接到報案,”縣令緩緩開口,“說李家村有妖童作祟,使用邪術惑亂鄉裏。就是你?”

    “大人明鑒。”安學抬起頭,“民女不會邪術,隻會染布。剛才已經當眾演示過了。”

    “演示?”縣令冷笑,“三歲女娃會染布,本就蹊蹺。本官問你,你這手藝,師從何人?”

    “我娘。”

    “**?”縣令看向陳氏,“陳氏,你會染布?”

    陳氏嚇得腿軟,跪在地上:“民婦……民婦隻會紡線,不會染布……”

    “那她是怎麼會的?”縣令的聲音冷下來。

    安學心裏一沉。她沒想到縣令會問得這麼細。

    “大人,”她穩住心神,“手藝是民女自己琢磨的。我娘紡線時,我常在旁邊看。有一次看到茜草汁染紅了衣裳,就試著用茜草染布,試了幾次,就成了。”

    “自己琢磨?”縣令眯起眼睛,“三歲女娃,自己琢磨出染布手藝?安學,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嗎?”

    他轉身,麵向村民。

    “各位鄉親,本官今日前來,就是要查明真相。若安學真是妖童,使用邪術,按大明律,當處以火刑,以正風氣!”

    火刑兩個字,像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廣場死一般寂靜。

    安大山衝過來,擋在安學麵前:“大人!我閨女不是妖童!她隻是聰明!大人明鑒啊!”

    “是不是妖童,本官自有判斷。”縣令一揮手,“來人,把安學帶走,押回縣衙審問!”

    兩個衙役上前,抓住安學的胳膊。

    “爹!娘!”安學掙紮,但三歲孩子的力氣,根本掙不脫。

    陳氏撲上來,被衙役推開。安二哥想衝過去,被水火棍抵住胸口。村民們敢怒不敢言,隻能眼睜睜看著。

    王富貴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縣令轉身,走向轎子。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安學一眼。

    那眼神,安學讀懂了。

    不是要查妖童,是要查染布的方子。

    轎簾落下。衙役押著安學,跟在轎子後麵。馬蹄聲響起,塵土飛揚。安學被拖著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

    安大山跪在地上,拳頭砸著黃土。陳氏癱倒在地,哭不出聲。安二哥被衙役按著,眼睛通紅。

    村民們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

    陽光刺眼,照在黃土廣場上,照在那六匹紅布上。布的顏色依然鮮亮,像血,像火,像這個清晨不該有的鮮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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