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86 更新時間：26-01-05 12:53
#第1章：含冤重生
窒息。
冰冷的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入口鼻，堵住呼吸。黑暗像厚重的棉被將她層層包裹，下沉，不斷下沉。耳邊是模糊的、幸災樂禍的笑聲，還有那個她曾視為親妹妹的聲音，帶著甜膩的惡毒：“姐姐，你就安心去吧，沈家嫡女的位置，我會替你坐穩的。”
不——
譚南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從深水裏被打撈上岸。她下意識地捂住喉嚨，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被勒緊的痛楚和溺水的冰冷。
陽光，刺眼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窗外飄來的桂花甜香，溫暖而幹燥，與她記憶裏最後時刻的陰冷潮濕截然不同。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視線掃過房間。
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帳，半新不舊的梨花木梳妝台，台麵上擺著一麵模糊的銅鏡，還有幾件素淨的首飾。靠牆的多寶閣上放著幾本《女誡》、《列女傳》，以及一個插著幾支幹枯梅枝的青瓷瓶。一切都熟悉得讓她心頭發顫。
這是她在沈家十五歲時的閨房，在她“身份存疑”、被趕到偏院前，住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譚南顫抖著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臉頰。觸感溫熱，皮膚光滑緊致，沒有後來因操勞和營養不良而生的細紋，更沒有臨死前被毆打留下的青紫淤痕。她踉蹌著撲到梳妝台前，銅鏡裏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青春稚嫩的臉龐。杏眼圓睜，裏麵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嘴唇因為用力抿著而失了血色。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身上穿著素白色的中衣——這是她十五歲生辰後不久，母親（她以為的親生母親）沈夫人賞下的江南雲錦所製，當時她還為此歡喜了許久。
“真的……回來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幹澀沙啞。
指尖用力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清晰傳來。不是夢。那長達十年的屈辱、背叛、折磨，以及最終被親生父親默許、被繼母沈夫人和那個冒牌貨沈雪兒聯手害死的冰冷絕望，都不是夢。那是她真切經曆過的一生。
而現在，她回到了十五歲，回到了命運轉折的**。
譚南緩緩坐回床邊，雙手緊緊攥著身下柔軟的錦被，指節泛白。狂喜、憤怒、悲涼、恨意……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閉上眼，前世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洶湧而來。
她本是沈家嫡長女，父親沈弘是江南絲綢巨賈，母親早逝。父親續弦娶了林氏，便是如今的沈夫人。沈夫人帶來一個比她小兩歲的女兒，改名沈雪兒，對外宣稱是亡姐遺孤，養在膝下。她曾真心將沈雪兒當作妹妹，將沈夫人當作母親敬愛。
一切的轉折，發生在她十五歲生辰後不久。沈家祖籍的遠房族叔突然上門，帶著一個老仆，聲稱當年沈夫人生產時，因戰亂匆忙，可能抱錯了孩子。他們懷疑，沈雪兒才是真正的沈家血脈，而她譚南，來曆不明。
起初父親並不相信，但沈夫人哭得肝腸寸斷，一邊說絕不可能認錯自己的骨肉，一邊又“無意間”透露譚南的眉眼與早逝的沈老夫人並無相似之處，而沈雪兒的某些小習慣卻像極了沈老爺年輕時。族叔帶來的老仆也言之鑿鑿，說當年接生婆曾嘀咕過孩子腳底有顆紅痣，而沈雪兒腳底正有這樣一顆痣。
流言蜚語在沈家大宅和後院女眷中悄然蔓延。父親的態度從堅決維護變得猶豫不決。家族聲譽、血脈純正，在看重宗族禮法的沈家，是壓垮一切的巨石。
最終，在一場所謂的“家族公議”後，她被剝奪了嫡女身份，遷出主院，搬到最偏僻的院落，成了一個尷尬的“表小姐”。而沈雪兒，則名正言順地成為了沈家唯一的嫡女，享盡萬千寵愛。
那隻是開始。接下來的十年，是譚南不願回首的地獄。沈雪兒表麵溫良，背地裏卻用盡手段打壓、陷害她，奪走她僅剩的尊嚴和希望。沈夫人更是縱容默許，甚至親自推波助瀾。她試圖向父親申訴，換來的卻是“要顧全大局”、“安分守己”的斥責。她曾寄望於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周家公子，對方卻在沈雪兒有意無意的親近和沈家明確的態度轉變後，逐漸疏遠了她，最終與沈雪兒定下婚約。
她成了沈家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一個用來襯托沈雪兒善良大度的可憐蟲。最後，在沈雪兒與周公子大婚前夜，她被沈夫人以“衝撞貴人”、“行為不端”為由，關進柴房。那晚，沈雪兒親自來了，帶著溫柔的微笑和冰冷的匕首。
“姐姐，你知道的太多了。你居然還留著生母的舊物，想找機會翻案？真是天真。”沈雪兒用匕首輕輕拍打她的臉，“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別再擋別人的路。”
然後，是浸水的麻袋，無盡的黑暗，和窒息的絕望。
譚南猛地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迷茫和脆弱被徹底燒盡，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冽和淬火般的決心。
既然老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那麼這一次，她絕不會再任人宰割！屬於她沈家真千金的一切，她都要奪回來！那些加諸在她身上的痛苦和冤屈，她要十倍、百倍地奉還！
她不是那個十五歲天真懦弱、隻會哭泣求助的譚南了。她是死過一次，從地獄爬回來的複仇者。前世的記憶，就是她最鋒利的武器。她知道沈夫人和沈雪兒的每一步算計，知道那些所謂“證據”的漏洞所在，知道這個家族裏哪些人麵善心惡，哪些人或許還能爭取。
首先，要冷靜。譚南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劇烈的心跳平複下來。她需要弄清楚具體的時間點。從房間的布置和她身上的衣物看，應該就是十五歲生辰後不久。那個族叔……應該還沒上門，或者剛剛上門，流言還未起。
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庭院裏，幾株金桂開得正盛，甜香撲鼻。兩個灑掃的粗使丫鬟正小聲說著什麼，隱約傳來“夫人”、“賞賜”、“雪兒小姐”等字眼。
譚南眼神微凝。沈夫人已經開始為沈雪兒造勢了。前世她懵懂無知，隻當是繼母慈愛，如今看來，每一步都充滿了算計。沈雪兒腳底那顆痣，恐怕也是早就準備好的。那個族叔和老仆，必定是沈夫人娘家林家安排好的棋子。
正思忖間，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女子輕柔的說話聲。譚南立刻閃身到窗後，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沈夫人林氏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褙子，頭戴赤金點翠簪，雍容華貴，正攜著一個穿著鵝黃繡折枝玉蘭衣裙的少女，緩緩從她的院門外經過，走向花園方向。那少女身姿窈窕，側臉柔美，正是沈雪兒。她依偎在沈夫人身側，姿態親昵，正低聲說著什麼，逗得沈夫人掩口輕笑，一臉慈愛。
好一副母慈女孝的畫麵。落在前世的譚南眼中，隻會覺得羨慕和一絲失落。但此刻，譚南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連指尖都冰涼。
她看到沈夫人看似不經意地朝她院門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評估和算計。而沈雪兒，順著沈夫人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快、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那弧度裏，帶著誌在必得和隱隱的得意。
她們在密謀。就在她的院牆之外，陽光之下，毫不避諱地謀劃著如何將她拉下嫡女之位，如何讓沈雪兒取而代之。
譚南緊緊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憤怒的火焰在胸腔裏燃燒，但她死死壓住了衝出去的衝動。現在還不是時候。沒有證據，貿然指控隻會打草驚蛇，讓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她需要證據，需要找到當年接生真相的線索，需要揭開沈夫人和林家的布局。前世她直到死，才從沈雪兒口中得知生母留有舊物，但具體是什麼，在哪裏，她一無所知。這一世，她必須提前找到。
還有父親……譚南眼神複雜。沈弘，她的親生父親。前世他最終選擇了家族聲譽和“證據”，放棄了她。這一世，她對他已不抱親情的期待，但他作為沈家家主的態度，至關重要。她需要想辦法，讓他至少不能輕易被沈夫人蒙蔽。
時間緊迫。按照前世記憶，族叔上門“揭發”就在這幾天。一旦流言傳開，形成輿論，再想扭轉就難了。
譚南退回房間中央，開始飛速思考。首先，她必須立刻行動起來，不能坐以待斃。她環顧這間熟悉的閨房，目光落在多寶閣上那些《女誡》上。前世她恪守女訓，循規蹈矩，結果換來的卻是深淵。這一世，她要撕開這溫良恭儉讓的假麵。
她走到梳妝台前，打開首飾匣。裏麵隻有幾支素銀簪子，一對珍珠耳墜，遠不如沈雪兒妝匣裏的琳琅滿目。沈夫人表麵公允，實則早在用度上做了區別。她拿起那對珍珠耳墜，這是母親（生母）留給她的唯一遺物，沈夫人曾說她年紀小，戴珍珠不莊重，讓她收著。前世她珍之重之，卻從未深想。
現在，她仔細端詳。耳墜樣式簡單，珍珠也不算頂好，但鑲嵌的銀托背麵，似乎有極細微的刻痕。她湊到窗邊光亮處，眯起眼仔細辨認，隱約像是幾個小字，但磨損嚴重，看不清。
這會不會是線索？生母是否還留下了其他東西？奶娘王嬤嬤！譚南腦中靈光一閃。王嬤嬤是生母的陪嫁，從小照顧她，對她極好。前世在她失勢後，王嬤嬤也被沈夫人尋了個錯處打發去了莊子上，不久就“病逝”了。現在王嬤嬤應該還在沈府！
找到王嬤嬤，或許能知道更多關於生母和當年生產的事情。
還有，她需要錢，需要人手。困在這深宅大院，沒有心腹，寸步難行。她那些微薄的月例，連打點下人都勉強。必須想辦法開辟財路，哪怕隻是很小的一步。
譚南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磨墨。她回憶著前世後來被迫學著打理一點庶務時了解的信息。沈家以絲綢起家，但城內還有其他營生。她記得，大概就是今年秋冬，城西的胭脂鋪“凝香齋”會因為東家急病轉讓，鋪子位置不錯，但經營不善。接手的人後來改做綢緞零剪，生意頗好。這個信息，或許可以利用一下……
她提筆，卻不是在寫字，而是快速勾勒起記憶中沈家大宅的簡圖，尤其是各房各院的位置，仆役往來的路徑，以及……沈夫人主院、沈雪兒住處，還有那個可能存放舊物或賬冊的書房、庫房的位置。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譚南的眼神專注而冰冷。每畫下一筆，前世的屈辱和今生的謀劃就清晰一分。她不再是被動等待命運裁決的弱女，而是執棋之人。
窗外，沈夫人和沈雪兒的說笑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桂花甜香的微風裏。陽光依舊明媚，溫暖地籠罩著這座富麗堂皇的宅院，仿佛一切歲月靜好。
但譚南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那張由謊言和野心編織的大網，正在向她兜頭罩來。
而這一次，她不會再坐以待斃。
她放下筆，看著紙上逐漸成型的脈絡，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遊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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