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50 更新時間：26-01-14 18:11
元旦前一周，北京的氣溫降至冰點以下，北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琴照的生活依舊規律，隻是心裏多了一份隱約的期待，像寒冬裏埋下的一顆種子，默默汲取著暖意，等待破土的時刻。
沈晴柔的“早安問候”依舊準時，內容卻悄然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單純的天氣預報或隨手拍，而開始夾雜一些工作碎片——一張舞台模型的細節特寫，一頁寫滿批注的設計草圖，或是深夜工作室裏一杯冷掉的咖啡。
她沒有過多解釋，隻是分享，以一種“你看，這就是我的日常”的坦率。琴照依舊很少回複，但瀏覽的時間變長了，有時甚至會放大圖片，仔細看那些繁複的線條和標注。
她試圖通過這些碎片，拚湊出沈晴柔這兩年的軌跡，那個從八萬塊錢和一間地下室起步的女孩，如何一步步走到國家大劇院的燈光下。
周三下午，琴照難得調休半天。從超市采購回來，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SUV。沈晴柔倚在車邊，穿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鼻尖凍得有點紅，正低頭看手機。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裏漾出笑意，像冬日裏驟然點亮的兩盞暖橘色的燈。
“琴教練，好巧。”她收起手機，語氣輕鬆自然，仿佛真的是偶遇。
琴照提著購物袋，看著她被凍紅的鼻尖和臉頰，心裏那點“又是策劃”的念頭，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覆蓋了。“不巧。”她直接戳破，但語氣並不生硬，“等很久了？”
“剛到。”沈晴柔麵不改色，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琴照手裏最重的那個袋子，“買了這麼多？要幫忙嗎？”
袋子確實不輕，琴照沒有拒絕，隻是問：“有事？”
“算有吧。”沈晴柔和她並肩往小區裏走，步伐調整得和琴照一致，“慶功宴的場地布置，我有些新想法，做了個小模型。想請你……去看看，提提意見。”
她側頭看琴照，眼神真誠，“你眼光一向很好，高中時我那些畫，你最會挑毛病，也挑得最準。”
這頂高帽戴得並不生硬，甚至帶著點懷念的味道。琴照想起高中時，沈晴柔確實總愛把畫好的素描或設計稿第一個拿給她看，然後緊張兮兮地等她的評價。她說得對，琴照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雖然語氣總是淡淡的。
“在你工作室？”琴照問。798離這裏可不近。
“不，在我家。”沈晴柔語氣如常，“工作室太亂，模型我拿回家調整了。離這兒不算太遠，開車二十分鍾。”
琴照腳步頓了頓。家。這是一個比工作室更私密、更具侵入性的空間。這意味著，她將看到的，可能不僅僅是沈晴柔的工作成果，更是她生活最真實的樣貌。
見琴照遲疑，沈晴柔補充道：“就在近郊區那邊，是個大平層，視野不錯。看完模型，我可以順便露一手，燉個湯，這天兒喝正好。就當……”她笑了笑，呼出一團白氣，“謝謝你答應去看我的慶功宴。”
她沒有用“預支感謝”這樣的說法，而是巧妙地將其轉化為一次“順便”的便飯邀請，降低了目的性，也顯得更隨意。
琴照看了看手裏剩下的、裝著速凍食品和簡單食材的袋子。她原本的計劃是回家煮碗麵，對付一頓。然後，她看到沈晴柔睫毛上沾著的一點點未化的霜花。
“走吧。”她說。
車子駛出城區，高樓大廈逐漸被低矮的建築和更開闊的視野取代。沈晴柔開車很穩，車內暖氣開得足，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氣氛卻不顯尷尬。琴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略顯荒涼的冬日景色，心裏奇異地平靜。
車子最終駛入一個綠化很好的低密度小區，停在了一棟高層公寓樓下。電梯直達頂層，沈晴柔打開門，側身讓琴照先進。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琴照微微怔住。
這是一個極其開闊的頂層大平層，目測麵積得將近兩百平。一整麵巨大的落地窗將冬日下午灰白卻明亮的天空和遠處城市的輪廓線框成了一幅動態的畫。
室內裝修是現代極簡風格，以黑白灰和原木色為主，線條幹淨利落，但並不顯得冰冷。巨大的白色沙發看起來柔軟舒適，旁邊立著一盞設計感十足的落地燈。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區域，那裏沒有擺放常規的餐桌或茶幾，而是一個巨大的、由幾張長條工作台拚接而成的工作區，上麵散落著各種尺子、切割工具、顏料、草圖，以及一個被防塵布半遮著的、一米見方的舞台模型。這裏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工作室的延伸，充滿了創作的氣息和某種不羈的自由感。
“有點亂，別介意。”沈晴柔關上門，很隨意地踢掉靴子，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嶄新的、尺碼明顯適合琴照的棉拖鞋放在她腳邊，“平時就我一個人，懶得收拾。”
琴照換上拖鞋，踩在溫熱的木地板上，目光掃過這個充滿沈晴柔個人印記的空間。沒有多餘的裝飾，但每一件家具、每一處擺設都透著主人的審美和個性。一麵牆上釘滿了各種演出海報、機票存根、電影票根，像一麵隨性的記憶牆。
另一麵牆則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藝術、設計、建築類的書籍，還有一些小說和詩集。
“喝點什麼？茶？咖啡？還是熱水？”沈晴柔走到開放式廚房的中島邊，那裏擺放著高級的咖啡機和各種茶具。
“熱水就好。”琴照說，目光還流連在那些書架和牆上的痕跡上。她看到了幾本熟悉的書名，是她高中時推薦給沈晴柔看的。她竟然還留著，甚至帶到了北京。
沈晴柔倒了兩杯溫水，遞給琴照一杯，然後走到工作區，輕輕掀開了模型上的防塵布。“喏，就是這個。”
琴照走近。那是一個劇院舞台的微縮模型，精致得令人驚歎。舞台被設計成多層可升降的結構，背景是巨大的、可拚接變幻的LED屏模型，此刻正模擬著某種水波蕩漾的效果。燈光係統複雜而有序，雖然隻是模型，但能想象出實際效果會有多震撼。
更吸引琴照的是舞台中央的一個抽象裝置，像是碎裂又重組的水晶，又像是冰淩的集合體，在模擬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這是核心裝置，”沈晴柔指著那個透明冰淩結構，眼睛發亮，“象征破碎與重生，寒冬與希望。慶功宴雖然是小範圍，但我想在宴會開始前，讓大家先感受一下這個主裝置的意境。”她細致地講解著升降機關、燈光編程的構思，語速很快，充滿了激情。
琴照安靜地聽著，目光隨著她的手指在模型上遊走。工作中的沈晴柔，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專注、自信、對創意近乎偏執的追求，極具感染力。她能想象，為了做出這個模型，沈晴柔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
“你覺得呢？”講解告一段落，沈晴柔期待地看著她，像等待老師點評的學生。
琴照仔細看著模型，沉吟片刻，指著一處燈光的角度：“這裏，如果光束再側一點，打在裝置的這一麵，陰影會不會更有層次感？現在有點平。”她又指向背景屏幕模擬的畫麵，“水波的顏色，可以試試更冷一點的藍，帶一點灰調，和主題的寒冬更契合，也能反襯出冰淩的剔透。”
沈晴柔眼睛更亮了，立刻拿起鉛筆在旁邊的草圖本上記下，又調整了一下模型的燈光角度，退後兩步看了看，一拍手：“對！就是這個感覺！琴照，你果然還是這麼厲害！”她的興奮毫不掩飾，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看著她雀躍的樣子，琴照心裏那點因踏入私人領域而產生的不安，悄悄消散了一些。這裏雖然是沈晴柔的家，但此刻，更像是她們共同麵對的一個“課題”。
看完模型，沈晴柔果然挽起袖子準備做飯。琴照想幫忙，被她按在客廳沙發上。“今天你是客人，坐著就好。給你看看我苦練的東北菜手藝。”她打開音響，舒緩的鋼琴曲流淌出來，然後係上圍裙，熟練地開始處理食材。
琴照沒有堅持，靠在舒適的沙發裏，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廚房裏那個忙碌的身影。
沈晴柔動作麻利，切菜炒菜有條不紊，顯然經常下廚。溫暖的燈光，鍋裏升騰的熱氣，食物烹煮的香氣，還有空氣中流淌的音樂，將這座原本顯得有些空曠冷清的大平層，一點點填滿家的溫度。
她的目光再次掠過這個空間。工作區的淩亂與生活區的整潔形成對比，昂貴的音響設備旁邊隨意放著幾本翻舊了的漫畫書，展示架上除了獎杯和藝術擺件，還有一個很舊的、顏料斑駁的石膏像，琴照認出那是高中美術教室裏的維納斯複製品。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著沈晴柔的過去與現在，她的野心與童真，她的專業與生活。
“吃飯了！”沈晴柔的聲音傳來。她做了簡單的兩菜一湯：酸菜白肉鍋，鍋包肉，還有一道清炒時蔬。分量不多，但擺盤精致，香氣撲鼻。
沈晴柔給琴照盛完飯，兩人在落地窗邊的小餐桌上坐下，窗外已是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景像一幅鋪開的星光畫卷。
“嚐嚐看，正不正宗？”沈晴柔給琴照夾了一塊鍋包肉，眼神期待。
琴照嚐了一口。外酥裏嫩，酸甜適口，確實有家鄉的味道。她點點頭：“很好吃。”
沈晴柔笑了，心滿意足地開始吃飯。吃飯時，她的話比平時少，隻是偶爾給琴照夾菜，介紹這道菜她是怎麼琢磨改良的。氣氛溫馨而寧靜。
飯後，沈晴柔堅持不讓琴照動手，自己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放進洗碗機。然後，她走到客廳，從書架頂層拿下一個扁平的木盒子，走到琴照麵前。
“差點忘了，給你看個東西。”她在琴照身邊坐下，打開盒子。
裏麵不是模型，也不是設計圖，而是一本厚厚的、頁邊已經磨損的速寫本。沈晴柔小心地翻開，一頁頁，全是鉛筆素描。
有臨河一中的操場、教室、老槐樹，有寒城的老街、雪景，更多的，是人物。同學，老師，街邊的老人，賣糖葫蘆的小販……翻到某一頁，琴照的呼吸微微停滯。
那一頁上，是十八歲的她。穿著校服，坐在操場看台上，微微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側臉的線條柔和而清晰。
畫紙已經有些泛黃，但筆觸細膩傳神，將她當時那種帶著點迷茫、又透著股倔強的神韻捕捉得淋漓盡致。畫紙的右下角，寫著小小的日期，和更小的一行字：“今天她笑了三次。”
琴照的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小字，喉嚨發緊。
沈晴柔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翻著。後麵還有更多，她在圖書館看書的樣子，她在跑道奔跑的樣子，她低頭做題時微微蹙眉的樣子……很多連琴照自己都不記得的瞬間，被另一個人用心地記錄了下來，珍藏至今。
“我那時候……”沈晴柔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悠遠，“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又怕你知道。就隻能偷偷地畫，覺得畫下來了，就是我的了。”
她合上速寫本，放進琴照手裏。“這個，送給你。”
琴照抱著那本沉甸甸的速寫本，像是抱著一段凝固的舊時光，和一份沉重而滾燙的心意。她抬起頭，看向沈晴柔。沈晴柔也正看著她，眼神清澈，不再有平時的戲謔或鋒芒，隻有一片柔軟的、赤誠的坦然。
“這裏，”沈晴柔指了指這個寬敞得有些空曠的房子，又指了指自己心口，“地方挺大，但有時候，也覺得空。琴照，我努力了這麼多年，走到這裏，不是想證明什麼，隻是覺得……現在，我大概有資格，重新邀請你走進我的生活。以任何一種，你願意接受的方式。”
窗外，城市的燈火如星河倒瀉。室內，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兩人。鋼琴曲不知何時已經循環到了最舒緩的樂章。
琴照低下頭，看著懷中陳舊的速寫本，封麵上還有當年不小心沾上的、洗不掉的顏料漬。時光呼嘯而過，卻又仿佛在此刻凝結。
她能感受到沈晴柔的緊張，盡管她掩飾得很好。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加速，盡管她麵上依舊平靜。
這個大平層，是沈晴柔的王國，是她用血汗打拚來的疆土。而現在，她將最核心的版圖，連同最柔軟的秘密，一起攤開在她麵前。
這不是一個容易做出的決定。但琴照知道，有些門，一旦推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好。”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寂靜的空氣裏，也敲在了彼此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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