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尋家的疲憊

章節字數:3898  更新時間:26-01-10 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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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有海終於在“陳家崗”站下了車,拐進紙條指引的岔路時,便算踏入了“鋼中生活家園”這片老城區。

    沒有大門,也沒有界碑,隻有眼前驟然密集、雜亂無章的低矮建築。路燈稀疏,昏黃的光被橫七豎八的晾衣杆、歪斜的招牌和蛛網般的電線切割,在地上投出晃動的怪影。

    各種聲音因缺乏隔斷而在窄巷裏混響、放大:樓上夫妻為錢爭吵的每一句刻薄話都清晰刺耳;隔壁院子麻將牌摔在桌上的脆響,伴著激動的叫嚷;不知哪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在這些此起彼伏的市井聲之上,更遠處有狗在持續地、焦躁地吠叫,間或夾雜一兩聲分不清是醉漢呢喃還是痛苦悶哼的含糊嘶吼,可剛冒頭,就被近處震天的電視聲或人們的笑罵蓋了下去。

    空氣渾濁得仿佛能摸到,飯菜的油膩、廁所的尿騷味、劣質煤球未燃盡的嗆煙、角落垃圾堆悶燒般的酸腐……種種氣息頑固地糾纏在一起,其中隱約纏著一絲不那麼和諧的、類似鐵鏽或東西悶壞了的腥悶味,可剛一捕捉,就又消散在更濃烈刺鼻的生活氣味裏。

    鄭有海對這一切近乎麻木,他像一具被抽空的軀殼,隻憑著紙條上的老地址,本能地在迷宮般的巷弄裏辨認、轉向。

    路過還在路燈下為一步棋麵紅耳赤的老人,繞過幾個追逐打鬧、尖叫著跑過的半大孩子,就連二樓窗戶裏突然潑下、險些濺到他的那盆髒水,也沒能讓他有絲毫動容。

    在經過一個狹窄拐角時,險些與一對男女撞上。

    女人吃力地攙扶著一個男人,那男人模樣很不對勁——渾身裹在厚外套裏,卻仍在微微發抖,頭深埋著,喉嚨裏發出渾濁的喘息,腳步虛浮得幾乎是拖在地上。

    “讓讓,麻煩讓讓!”女人聲音焦急,額頭上滿是汗,死死架著男人往巷口挪,“發燒燒迷糊了,得去前頭看看……”

    鄭有海聞言急忙側身讓開,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那個男人。

    借著昏暗的光,他看見男人微微抬起的臉頰異常潮紅,眼睛似閉非閉,眼縫裏毫無神采,嘴裏還在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麼。女人幾乎是用肩膀扛著他艱難挪過,留下一路拖遝的腳步聲和壓抑的**。

    鄭有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腳步不自覺地停在一棟舊式四層紅磚樓前。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磚縫裏鑽著枯黃的雜草。

    整棟樓沉默地立在昏暗中,像個疲憊不堪的巨人。

    他遲緩地抬眼,看向門牌:建設路247號。這就是地址指向的地方。

    一個黑洞洞、沒有門的樓梯口直接朝著巷道張開,像怪獸的嘴。借著遠處漏過來的一點光,能看見裏麵一道陡峭的水泥樓梯,盤旋著通向上方的黑暗。

    他吸了口氣,抬步踏了進去。樓梯邊緣的水泥早已殘缺,露出裏麵的石子;空氣裏彌漫著灰塵和舊房子特有的潮味。他摸著粗糙的牆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樓。

    走廊是露天的,呈一個別扭的“L”型,在夜色裏向前延伸。走廊一邊是護欄,另一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

    他太累了,眼神都發木,隻是拖著沉重的腳步,無意識地掃過一扇扇門上昏暗模糊的門牌,沿著冰冷又嘈雜的走廊往裏走,直到最盡頭那扇格外窄小的木門前。

    “303”。

    熟悉又陌生的門牌號碼,硬生生戳進他模糊的視線裏。

    鑰匙插入鎖孔,有些發澀。他輕輕轉動,“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氣息撲麵而來:灰塵、陳舊棉絮、潮濕的牆皮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獨屬於父親的——類似廉價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房間沒開燈,或許他根本沒想起這回事。

    窗外,一輪明月懸在夜空,將清冷的輝光潑灑進來,靜靜勾勒出屋內物體的模糊輪廓。他的全部心神,瞬間被眼前這片屬於父親的、凝固的景象攥緊了。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盡。

    一張硬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一個漆皮剝落的木頭衣櫃;一張舊書桌兼做飯桌,上麵隻放著一個鐵殼暖水瓶和一個搪瓷杯子。窗台邊的地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煤爐,爐子上架著一口小鐵鍋;窗台簷上,則整齊地立著一個醬油瓶和兩個玻璃調料罐,裏麵是暗沉的油和白色的鹽。

    他挪動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失魂落魄地走進去,徑直走到窗邊。

    目光掃過那簡陋的爐灶時,下意識地伸手,掀開了小鐵鍋的鍋蓋——裏麵空蕩蕩的,隻倒扣著幾副洗淨的碗筷。一旁,一台鏽跡斑斑的落地扇靜立著,扇葉紋絲不動。

    他站在屋子中央,久久沒有動彈,直到冰冷的液體滑過臉頰,滴在陳舊的水泥地上。最後,他轉身,任由自己癱坐在床沿,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黑暗中,時間仿佛凝固了。

    父親的氣息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但在那熟悉的廉價肥皂味之下,一絲極淡的、屬於膏藥和止痛藥劑的苦澀,頑固地鑽入他的鼻腔。

    這氣味牽引著他空洞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床頭櫃上:上麵除了那台小小的半導體收音機,還有一個擰緊的塑料藥瓶,和半卷用過的風濕止痛膏。

    就在這悲傷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時刻,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枕頭邊,一個不起眼的、蒙著灰塵的硬紙鞋盒上。

    鄭有海帶著幾分疑惑拿起鞋盒,打開,裏麵沒有鞋。

    映入眼簾的是一塊鑄鐵秤砣,怪不得拿在手裏沉甸甸的。秤砣旁邊是幾個藥盒和一些急救用品(紗布、創可貼、酒精),而秤砣下麵壓著的,是一疊疊折放整齊的紙。

    他就著窗外慘淡的月光,抽出最上麵一張。

    是一張皺巴巴的社區衛生院簡易化驗單,日期是兩年前……

    幾乎所有單據的“治療建議”欄,都被人用廉價的圓珠筆,帶著近乎**的力道,狠狠劃上了幾道粗杠;要麼就簡單寫著“患者要求,暫緩”,筆跡因用力過猛而穿透了紙背。

    這些醫療單據下麵,壓著另一遝截然不同的紙——借據。

    有從正規小額貸款公司打印的格式合同,更多的則是寫在便條甚至煙盒紙上的手寫欠條。字跡五花八門,但債務人的簽名清一色都是“鄭大樹”。金額從幾百、幾千到幾萬不等,時間跨度長達七八年。

    最新的幾張日期就在他出獄前幾個月。旁邊還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日曆薄和一個塑料封皮的舊賬本,賬本裏麵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借款的來由、還款計劃和已還金額。

    許多條目後麵打著勾,但更多的還是空白。賬本最後幾頁是簡單的收支計算,數字被反複塗改,最終指向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總額。

    鞋盒裏的東西也隨之清晰起來:最多的是塑料皮都快磨白了的最便宜的止痛片,好幾盒都空了,空鋁箔板被小心地剪開,顯然是要確保最後一粒藥都被倒出來;然後是稍貴一些的消炎藥……在角落深處,甚至還藏著兩包顏色可疑的、號稱能治百病的“祖傳草藥粉”,包裝上印著誇張的療效和一個地址模糊的“老中醫”電話。

    原來,父親根本不是去外地找了什麼好工作。

    原來,父親不僅拖著病體,還早就被債務壓彎了腰。他蹬三輪掙的每一分錢,都像沙子一樣漏走——先填利息,再還舊債,永遠看不到頭。

    原來,父親無數次在劇痛中驚醒,既怕自己得了要命的大病,更怕看病花錢,讓本就岌岌可危的債務徹底雪崩。他咬牙把“治療”劃掉,去藥店買最便宜的藥硬扛;他省下的每一分錢,都在填補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幻想著能給一無所有的兒子多留一點。

    原來,那一封封報平安、說等他出來的信,字跡從工整到歪斜,最後顫抖得像風吹落葉——不是因為寫字不用心,而是因為那握筆的手,早已被疼痛、恐懼和無盡的經濟壓力蛀空了力氣。

    父親是在用命,和一場自己根本看不懂的疾病、一座越壘越高的債山賽跑。一邊是身體不斷拉響的、越來越淒厲的警報,一邊是日曆上那個被圈了又圈、不敢錯過的出獄日期。他默默捱著,獨自在這破屋裏,用廉價的藥片和頑強的意誌,一天一天地數,一分一分地摳,隻為了跑到終點,親口對兒子說一聲:“爸來接你了。”

    哪怕他來時,可能除了一身債務,什麼也給不了。

    而他鄭有海,早已步入青年,卻對此一無所知。還在監獄裏為自己那點可憐的委屈和悔恨自憐自艾!

    鞋盒從他顫抖的膝蓋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裏麵的紙張散了一地。

    世界安靜得可怕,隻有太陽穴血管突突狂跳的聲音。緊接著,那股從腳底竄上頭頂的、混合著冰與火的劇痛,終於衝垮了所有堤壩。

    “啊——!!!”

    壓抑到極致的悲憤、悔恨、自責,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鄭有海仰起頭,對著空蕩、黑暗、冰冷的天花板,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嘶吼:“老天爺!你還要我怎麼做?!你可以懲罰我!罵我!甚至殺死我!為什麼……為什麼要帶走我爸?!他是無辜的啊!他一輩子沒做過壞事,沒害過人,為什麼要讓他這麼苦,連最後……最後都死得這麼慘?!你告訴我啊——!!!”

    悲痛欲絕的吼聲在狹小的房間裏炸開,順著大開的房門,在空曠的走廊裏四散,甚至短暫地壓過了屋外的嘈雜。

    這一聲嘶吼,像在即將沸騰的油鍋裏滴了水。

    樓上那對正在吵架的夫妻,罵聲戛然而止;不知哪家開著的電視機,聲音被迅速調小;樓下麻將桌上,傳來牌友壓低嗓音的驚疑:“……303那家?不是老鄭沒了麼?這誰啊?哭喪呢?”

    可僅僅幾秒之後,這些屬於“人間”的竊竊私語和好奇,就被另一種更原始的動靜取代。

    先是樓下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緊接著是椅子被猛烈撞倒、重物被拖行的聲音,還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像野獸護食般的低吼。這異常的聲響讓樓裏以及附近其他住戶瞬間屏息,就連深巷中常有的貓叫犬吠聲像事先排練過似的全部靜了音,一種無聲的恐慌開始沿著牆壁悄然蔓延。

    就在這時,遠處工地方向,那持續到深夜、令人麻木的機械轟鳴聲,不知何時已徹底消失;連帶著,塔吊上那耀眼的探照燈光也滅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不安的死寂,正在迅速吞噬這片街區。

    鄭有海對這些變化渾然不覺。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哭出來,把靈魂都哭散。他的哭聲和之前的嘶吼,如同黑暗中最顯眼的聲源,順著樓道、牆縫,無可阻擋地擴散出去。

    不知哭了多久,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床沿,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不知何時已徹底漆黑的走廊。

    就在這極致的悲傷與虛無,以及樓內驟然降臨的、充滿猜忌的死寂中——

    忽然,一個聲音出現了。

    很輕,窸窸窣窣的,不像人的腳步,反倒像是什麼濕軟沉重的東西,一級一級,緩慢而固執地刮擦著水泥樓梯。

    聲音停在了門口,不動了。

    鄭有海遲鈍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門口。

    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堵在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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