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63 更新時間:26-01-26 16:10
時間在寂靜中又流走了幾分鍾。
就在鄭有海以為身體終於肯消停的念頭剛落下的瞬間,一股截然不同、卻同樣緊迫的感覺從小腹深處猛地傳來。
不是發熱。
不是修複或增強。
而是下墜。
是繃緊。
是腸道被內容物推動、催促、不容分說的物理通知。
要拉了!
感覺來得迅猛直接,小腹一陣緊繃的墜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腸子裏狠狠推了一把。
“瑪德,天都快黑了……”
鄭有海低罵一聲,目光急忙在屋裏掃蕩……最終定格在牆角處的幾個塑料水桶上。
選了一個隻剩個底兒的塑料桶,桶底水花晃蕩,想也沒想就“嘩啦”一聲把桶底的水倒進旁邊另一個滿些的桶裏。
空桶在手,又扯過一把草紙,弓著腰,幾乎是小跑著衝向走廊拐角另一側最深處的陰影裏。
深呼吸。使勁,隨後一聲長長的、帶有“舒服”和“痛快”的吐氣。
過程沒什麼好說的,最先讓他察覺不對勁的,是氣味。預想中食物殘渣該有的酸腐惡臭並沒有出現,隻有一股淡淡的、幹巴巴的土腥味,混著一絲類似生鐵遇水的鏽氣。
緊接著,是排量帶來的壓迫感。整整有半桶,全方位卸貨,這輩子都沒遇見過的量。
結束後,他皺眉瞥了一眼,觀感上也完全不同:鬆散,粗糙,像是被猛火急燎過、抽幹了所有油水和精華的柴灰渣子。
仿佛他的腸胃在那一陣高熱裏,把屬於“營養”的部分徹底燒光了,隻剩下這些最頑固、最沒用的廢料。
“怪不得拉得這麼辛苦。。。。”
結束後,一陣短暫的虛乏掠過四肢,像是身體剛剛完成了一場內部的大掃除。緊接著,腹部是一種清晰的“空”。不是饑餓,而是一種容器被清空、等待下一次填裝的平靜的“空”。
他本想將塑料桶甩出去,可轉念一想,如果明天還有咋辦,本身就沒幾個塑料桶,其他桶裏都裝滿了水。
夜風能吹散那本來就不大的氣味,明天天亮看情況再處理也不遲。。。。。
從思緒中回歸,正準備返回家中的鄭有海,注意到了周遭的變化。
幾隻肥碩的綠頭蒼蠅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嗡嗡地繞著塑料桶的上方打轉,時而撞在桶壁上,發出沉悶的輕響。夏末的空氣依然悶熱,腐敗與腥臭是它們永恒的盛宴。
蟬似乎下班了,蒼蠅的嗡鳴反而成了這片死寂裏唯一的“活物”聲響,反倒襯得樓下那些尚未明晰的拖遝聲更加詭譎。
天色已徹底沉入了靛藍,遠方天際隻剩一抹稀薄的絳紫。而就在這片沉淪的暮色中,街巷路燈陸續點亮,視線所及的遠處居民樓裏,也開始零星地亮起了昏黃的光點——那是無主人房間又或者房間主人已無法再起身關掉的燈火。
世界依著慣性運轉,遠處那些無人認領的燈火,用往日秩序的微光,映照著腳下死寂的院子,反而襯出一種更深沉、更龐大的異常。
鄭有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力氣仍在,能量蟄伏。可方才排出的廢料與遠處無主的燈光,像兩根冰冷的針,同時刺破幻覺:他的身體,外麵的世界,某些東西都已徹底斷裂、各自為政。
他的身體,正以一種高效、貪婪、近乎機械的方式獨自運轉;而外麵那個曾經熟悉的世界,其燈火通明的表象下,內核早已空洞。
幾乎就在鄭有海意識到遠方燈火異常的同時,另一種聲音貼著地麵爬了過來。
起初隻是窸窸窣窣的碎響,像風卷過滿地落葉,但今夜無風。緊接著,拖遝的摩擦聲、低沉的碰撞聲、還有那種非人的、從喉管深處擠壓出來的嗬嗬喘息,由遠及近,從樓下、從隔壁的院子、從對麵看不清的巷口、從更遠的黑暗深處,零零碎碎地滲透出來,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織成一張令人頭皮發麻的、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的活毯。
怪物們醒了。
鄭有海後頸的汗毛瞬間炸起,所有關於身體異變的紛亂思緒被這股實實在在的寒意衝刷得幹幹淨淨。他最後瞥了一眼遠處那些無人看管的、孤零零亮著的窗戶。
那不再是文明的餘燼,而是陷阱的標記。
沒有半分猶豫,他弓身,快速而安靜地沿著走廊內側的陰影,跑到用雜物堵死的樓梯口處。
伸手推了推,雜物堆發出沉重的悶響,紋絲不動。
沒啥問題。
他立刻折返,閃身鑽進那個毫無遮攔的門洞,門板和變形的門框碎片早就拿去堵樓梯口了,風從洞口灌進來,已經能清晰地卷來樓下、以及附近巷子裏那些越來越密的拖遝聲。
沒門了,就得用別的東西堵。
鄭有海目光掃過牆角剩下的材料——幾張厚重的舊床板,一些拆卸下來的粗木方,凳子小櫃子等。
他先拖過最重、最寬的那張床板,豎著塞進整個門洞。板子比洞口高,他用力向下一頓,讓底部死死卡在地麵,頂部則斜頂在上方殘存的門梁或牆壁上。接著,他將那個沉重的五鬥櫃拖過來,用其側麵緊緊抵住床板的內側。單是這兩樣東西的重量和摩擦力,就讓這個“臨時門”很難從外推動了。
為了更穩,他又拎來幾個裝滿水糧的塑料桶,壘在櫃子後。最後,把幾根木方和一些木料碎片橫七豎八地別進床板、櫃子與牆壁之間的所有縫隙裏,讓整個結構互相咬死。
一通蠻力操作後,那個洞開的缺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由床板、櫃子、重物和木方粗暴嵌合而成的、凹凸不平的厚重屏障。它看著雜亂,但鄭有海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隻有木頭摩擦的悶響。
想不聲不響的弄開它,不可能。
鄭有海退後看了看。
擋不住蠻力和猛撞,但能拖延時間,能報警。這就夠了。
鄭有海仔細關好窗戶,摸了摸糊在玻璃上的那層舊報紙——還算嚴實,沒破。接著,他走到煤爐邊,用火鉗將下方通風口的小鐵片徹底合上,又小心地在爐口上方蓋上了厚重的鐵蓋。爐膛內熾紅的煤塊被捂在了絕對的黑暗裏,隻剩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熱氣從邊緣滲出來。
做完這一切,鄭有海這才回到床邊和衣躺下。
夏末的夜晚,悶熱黏膩,眼睛一閉,蚊子細碎的嗡嗡聲已經在耳邊繞起。
他皺了皺眉,沒睜眼,下意識抬手在臉前揮掃了一下。
身體的反應比思維更快——那是對夏夜蚊蟲刻進骨子裏的煩躁。
得點盤蚊香。
收集的物資裏好像有蚊香,牆角位置好像也有父親用過的蚊香。
屋裏黑得很實在。他摸黑走到窗台邊,手指碰到那個冰涼的打火機。又蹲下,在牆角摸到了父親用過的那半盒蚊香,抽了一盤。
哢噠一聲,火苗竄起,映亮他半張臉和手中那圈螺旋形的褐色香體。
湊近點燃,隨即鬆手,火苗熄滅,黑暗重新合攏。
隻有蚊香末端一個暗紅色的小點,在絕對的黑暗裏固執地亮著。
看不見煙,但那股辛辣的草藥味幾乎是立刻就在凝滯的空氣裏散開了,蓋過了他自己身上殘留的淡淡汗味和血腥氣。 蚊子嗡嗡的聲音似乎遠了點。
這是刻在骨頭裏的經驗:點了蚊香,蚊子就不太往跟前湊。小時候夏天,父親總在屋裏點上這麼一盤。
他很自然地把點著的蚊香放在靠近床頭的地上——記憶裏,夏天晚上都是這麼放的,煙氣籠著床,人少挨咬。
但是門洞灌風,能感覺到微弱的氣流擾動。鄭有海伸手探了探風來的方向,彎腰把蚊香往裏挪了半米,手指觸到一個不直接迎風的牆角,放下了。
蚊香的那股辛辣味似乎穩定了下來。
鄭有海不再管它,憑感覺轉過身,雙手在身前略微探著,小心地挪動腳步,膝蓋先碰到了床沿。確認了位置,他才慢慢地側身,摸索著在床上躺下。菜刀放在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秤砣沉甸甸地揣在兜裏。眼睛在黑暗裏睜著,什麼也看不見,耳朵卻像黑夜裏的雷達,每一絲外麵的摩擦、碰撞,都清清楚楚。
那低沉的拖遝聲已從各個方向彙成一片混沌的潮音,重重包裹著這棟孤零零的小樓。
夜才剛剛開始。
黑暗與聲響都屬於外麵。而在這一隅被重重堵死的房間裏,至少,還固守著一片屬於他自己的、壓抑的寂靜。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