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68 更新時間：26-01-10 20:39
背包沉甸甸地墜在肩後，裏麵塞滿的金幣和幾件順手撈的小型金器，隨著雷恩急促的腳步相互碰撞，發出沉悶而**的聲響。這重量本該讓他感到踏實——功勳、封賞、逃離這荒謬之地的憑證，都係於此。可他的心卻跳得又快又亂，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耳膜鼓動著血液衝刷的嗡鳴，幾乎蓋過了金幣的碰撞。
不能回頭。不能思考。隻管走。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穿過堆疊的財寶山丘，深一腳淺一腳，靴子踩在滑溜溜的錢幣和堅硬的寶石上，好幾次差點摔倒。洞穴出口那點自然的光亮在前方搖曳，像是指引迷途者的脆弱燈塔。身後，龍巢深處那片被發光苔蘚籠罩的、曾經發生不可言說之事的區域，仿佛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漩渦，散發著無形卻令人脊背發麻的引力，要將他拖拽回去。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裹在深藍色外袍裏、背對著他沉睡的身影。不去想那截白皙的腳踝，不去想空氣裏尚未散盡的、混雜著龍族氣息的曖昧溫度。更不去想自己額角兩邊不對稱的、焦黑的發梢——那是這場荒誕遭遇最直觀、最可笑的勳章。
終於，他衝出了那條相對狹窄的通道，重新踏入了北方山脈那布滿碎石的、凜冽空氣流通的崎嶇山道。冰冷的山風猛地灌入他汗濕的衣領和盔甲縫隙，激得他一個哆嗦，混亂發熱的頭腦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停下腳步，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氣刺痛肺部，卻帶來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他做到了。他拿到了“戰利品”，活著出來了。至於過程……那不重要。國王不會問，史書不會記，隻有他自己知道……不，他最好也快點忘記。
喘息稍定，他直起身，習慣性地想去調整腰間的佩劍，手往身側一撈——
撈了個空。
雷恩整個人僵住了。他緩慢地、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低下頭，看向自己習慣佩劍的左側腰間。那裏空空如也，隻有皮質劍帶的扣環在風中輕晃。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劍……“裁決”……他那柄象征著騎士榮譽、陪伴他經曆無數次戰鬥、剛剛還被他親手插入龍巢地麵的長劍！
他把它忘在那裏了！忘在了那頭龍的身邊！忘在了那片狼藉的、充滿他羞於回憶氣息的織物堆附近！
一陣冰冷的麻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丟了劍，對騎士而言，是比戰死沙場更恥辱的失敗。更何況，是丟在了那種地方，丟在了……那種情境之後。
回去拿？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自己猛地掐滅。回去？麵對剛剛經曆過“那種事”的戴維裏克？在他可能醒來的時候？不，絕對不行！那場麵光是想象就讓他恨不能立刻從這山崖跳下去。
可是沒有劍……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臉色青白交錯，盯著自己空蕩蕩的腰側，幾乎要懊惱得捶胸頓足時——
“呼——！”
一股遠比山風熾熱、沉重、帶著硫磺與另一種更加狂暴的龍族氣息的烈風，毫無預兆地從側上方壓了下來！
雷恩駭然抬頭。
陰影，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陰影，籠罩了他頭頂的天空。那不是烏雲，是某種活物的翼膜，呈現出暗沉的鐵鏽紅色，邊緣在透過雲層的稀薄陽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翼展之大，仿佛瞬間將這片山坳變成了它的巢穴前庭。
比戴維裏克的龍翼更寬厚，更充滿一種原始蠻荒的壓迫感。
“吼——！！！”
並非戴維裏克那種帶著奇異共鳴的、甚至能化作人言的龍吟，而是一聲純粹的、震耳欲聾的、充滿了捕食者威嚇與憤怒的咆哮！聲浪化作實質的衝擊波，將地麵的碎石都震得跳動起來，狠狠撞在雷恩的胸甲上，讓他耳鳴不止，氣血翻騰。
雷恩踉蹌後退，手本能地摸向腰間，卻再次摸空，隻觸到冰冷的皮革。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那龐然大物並未立刻撲下，而是在空中盤旋了半圈，巨大的頭顱低垂，一雙琥珀色的、冰冷殘酷的豎瞳，如同探照燈般鎖定了下方渺小的人類騎士。那目光在雷恩身上逡巡，掠過他驚惶的臉，他空蕩蕩的腰間，最終，定格在他背上那個鼓鼓囊囊、一看就裝著大量金屬財物的背包上。
然後，那琥珀色的豎瞳猛地收縮，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厭惡又令它暴怒的東西。
它猛地降低了高度，沉重的身軀帶起的風壓幾乎讓雷恩站立不穩。碩大的龍頭湊近，鼻孔翕張，噴出帶著火星和濃重硫磺味的滾燙氣息，直直噴在雷恩身上。那氣息似乎在仔細地……嗅探。
雷恩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鼻孔周圍粗糙如岩石的暗紅色鱗片，聞到那比自己剛剛逃離的龍巢濃鬱數倍的、野性未馴的龍腥氣。然後，他看到了那龍眼中驟然爆發的、近乎狂怒的凶光！
它聞到了！聞到了雷恩身上，那尚未完全被山風吹散的、屬於戴維裏克的氣息！那獨特的、帶著異香和某種事後的、慵懶饜足氣息的龍味，此刻在另一頭龍敏銳的嗅覺裏，無異於最刺眼的標記和最惡毒的挑釁！
再加上這個人類背上那鼓脹的、顯然來自龍族寶庫的背包……
琥珀豎瞳裏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螻蟻……你竟敢……”一個低沉、沙啞、仿佛岩石摩擦的意念，粗暴地直接撞入雷恩的腦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暴怒，“沾染我族氣息……竊取龍之財寶……戴維裏克那個傲慢的廢物……竟被你這種蟲子……”
它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這頭鐵鏽紅的龍，顯然認識戴維裏克，並且關係絕不友好。它誤將雷恩身上戴維裏克的氣味和財寶，當成了戴維裏克已被這個人類“解決”的證據——或許是殺死，或許是驅逐。而無論是哪種，一個人類能帶著另一頭龍的氣息和財寶大搖大擺地離開，對龍族而言，都是奇恥大辱，更是絕佳的……加餐理由。
“不……不是……”雷恩徒勞地試圖解釋，聲音幹澀嘶啞，“我沒有殺他！這是……”
“閉嘴！”
又是一道飽含怒意的精神衝擊，撞得雷恩腦仁生疼。鐵鏽紅巨龍顯然沒有興趣聽一個“竊賊”和“瀆龍者”的辯解。它伸出一隻覆蓋著厚重鱗片的巨爪，那爪子堪比最堅固的戰車，指甲黝黑鋒利，閃爍著寒光，朝著雷恩當頭抓來！
速度太快，力量懸殊太大。雷恩甚至來不及做出像樣的躲避動作，隻感覺眼前一黑，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箍住了他的身體——不僅僅是抓住，更像是被整個塞進了一個由堅硬鱗片和灼熱體溫構成的牢籠。
巨爪收攏，小心地避開了那個裝滿財寶的背包（看來龍對財寶的執著是共通的），卻將雷恩連同他的盔甲緊緊攥住。金屬在龍爪的巨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和扭曲聲，勒得雷恩幾乎窒息，眼前金星亂冒。
他被輕易地提離了地麵，冰冷的山風瞬間變得狂暴，刮過他的臉頰。下方，他剛剛站立的地方迅速縮小，龍巢所在的洞口也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
“戴維裏克的收藏……和他的”小點心”……”那岩石摩擦般的意念再次響起，帶著殘忍的愉悅，“正好，作為我拜訪”災厄”巢穴的……開胃前菜！”
雷恩在眩暈和窒息中，隻捕捉到幾個破碎的詞語：“拜訪”、“災厄”、“前菜”……
這頭龍，是要去戴維裏克的巢穴！還要把他當成“前菜”帶去加餐！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此刻寧願自己剛才因為羞愧而一頭撞死在龍巢裏，也好過被另一頭龍抓去，當著戴維裏克的麵……當成食物！
他徒勞地掙紮了一下，鐵鑄般的龍爪紋絲不動。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巨龍沉重有力的振翼聲，下方是迅速掠過的、令人眩暈的山巒景象。
背包裏的金幣，此刻成了最諷刺的陪葬品，隨著巨龍的飛行，在他背後叮當作響，仿佛在為他敲響最後的、通往龍族聚餐會的喪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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