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訓練“異常”

章節字數:4010  更新時間:26-01-28 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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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午後,陽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變得明亮而溫和,均勻地鋪灑在開闊的田徑場上。紅色的塑膠跑道像一條綿延的緞帶,環繞著中央綠茵茵的足球場,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橡膠和草皮混合的氣息。

    訓練時段,場上並不冷清。校田徑隊各組的隊員分散在不同區域,進行著各自的專項練習。短跑運動員在直道上練習起跑和衝刺,投擲組在遠處場地傳來鉛球落地的悶響,而長跑組則在教練的帶領下,進行著常規的耐力與速度訓練。

    這是一個充滿汗水、節奏呼吸和年輕**溫熱活力的地方,與文學院古籍區那種沉靜、冷冽的書卷氣截然不同。

    然而今天,這片充滿動感的領域,迎來了一位極其罕見的訪客。

    沈墨言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馬甲,裏麵是熨帖的白色襯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閑西褲褲和一雙看起來舒適卻完全不適合運動的軟底皮鞋。他手裏拿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資料夾,臂彎裏還搭著一件米色的風衣。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田徑場邊緣的樹蔭下,身形挺拔,氣質清雋,與周圍熱火朝天的訓練場景形成了鮮明到近乎突兀的對比。

    他的出現,像一滴清冽的泉水滴入滾燙的油鍋,立刻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不少正在訓練的隊員,尤其是女隊員,都忍不住偷偷往那邊瞄,低聲交頭接耳。

    “快看那邊!是文學院的沈教授!”

    “天,他怎麼會來這裏?走錯片場了吧?”

    “還是那麼好看……不過在這裏站著好奇怪。”

    “是不是拍宣傳片?或者找教練有事?”

    沈墨言對周遭的打量和議論恍若未聞。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確——他正在進行的關於“先秦射禮與古代軍事體育精神流變”的課題研究,需要補充一些現代競技體育訓練方式的觀察作為對比參照。他聯係了體育學院的負責人,獲得了進入訓練場觀察的許可,也提前與負責長跑訓練的劉教練打過了招呼。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場上的訓練場景,偶爾在資料夾的便簽紙上記錄一兩筆觀察要點,神色專注而學術,仿佛眼前這些揮灑汗水的年輕身體,隻是一組組有待分析的運動數據。

    直到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到了正在進行間歇跑訓練的那一組隊員身上。

    一組五六個人,正在跑道上進行著400米重複跑訓練。跑在最前麵的那個身影,幾乎瞬間就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是林疏。

    他穿著一身亮藍色的專業背心短褲,裸露在外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小麥色光澤,肌肉隨著奔跑的動作流暢地起伏、收縮,充滿了原始而優美的力量感。他的步伐極大,步頻極快,每一次蹬地都仿佛蘊含著爆炸性的能量,整個人像一枚貼地飛行的藍色箭矢,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將同組的隊友遠遠甩在身後。

    沈墨言握著資料夾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鏡片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充滿生命力的身影。看著林疏在直道上加速時繃緊的背部線條,看著他轉彎時微微傾斜卻保持極佳平衡的身體,看著他衝過臨時標記的“終點線”後,放緩速度,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呼吸著空氣,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一種與他所處世界截然不同的、鮮活到近乎野蠻的生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顫動,都仿佛在訴說著最原始的生命律動。沈墨言感到自己平靜的心湖,再次被這強烈的視覺衝擊攪動。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手中的便簽紙,卻發現自己剛才下意識寫下的一行字,筆跡比平時略微淩亂。

    林疏剛完成一組,正彎腰撐著膝蓋喘息,調整著呼吸節奏。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和脖頸滑落,滴在紅色的跑道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隨手抹了把臉,直起身,準備進行短暫的慢走恢複。

    就在他抬頭環顧四周,視線習慣性地掃過場邊時,整個人猛地頓住了。

    樹蔭下,那個穿著羊絨馬甲、拿著資料夾的身影,像一幀被錯誤剪輯進來的靜態畫麵,格格不入,卻又無比清晰地印入他的眼簾。

    沈墨言?

    林疏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怎麼會在這裏?這是什麼新的“視察”或者“研究”嗎?來看他們這些“四肢發達”的人怎麼流汗?

    一股莫名的情緒瞬間湧上林疏心頭。那不再是單純的討厭或抵觸,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著被“闖入領地”的不適、想要證明什麼的急切,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想要吸引對方注意的隱秘衝動。

    教練的哨聲響起,示意準備下一組間歇跑。

    林疏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樹蔭下的身影。沈墨言似乎並沒有在看他,而是側著頭,正與走到他身邊的劉教練低聲交談著什麼,側臉平靜而專注。

    一股較勁的蠻橫勁頭,毫無道理地衝上了林疏的頭頂。

    不是覺得我們隻懂蠻力嗎?不是高高在上地評價“精神力量”嗎?

    那就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實打實的“力量”和“速度”!

    當教練發出起跑指令時,林疏像一頭被激發了凶性的獵豹,猛地衝了出去。這一組,他完全沒有按照教練預先製定的配速計劃來跑。他幾乎在一開始就使出了全力,將本就極快的速度又提升了一個檔次,瞬間把同組隊友甩開了一大截。

    “林疏!控製速度!按計劃來!”場邊的劉教練立刻發現了不對勁,大聲喊道。

    但林疏充耳不聞。他的眼裏隻有前方空蕩的跑道,和餘光裏那個樹蔭下模糊的身影。風聲在耳邊尖銳地呼嘯,肺部開始感到灼燒,乳酸在肌肉中迅速堆積,但他不管不顧,隻是拚命地擺臂、邁腿,將速度推向一個近乎失控的極限。

    他要跑得更快,更猛,更竭盡全力。他要讓那個人看到,他不是隻會“紙上談兵”,他擁有的,是沈墨言永遠無法真正體會的、屬於跑者的巔峰狀態與拚搏意誌!

    一圈,兩圈……林疏完全偏離了訓練計劃,進行著一種近乎自毀般的高強度衝刺。他的臉色開始發白,呼吸紊亂如同破舊的風箱,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汗水早已浸透了全身。

    同組的隊員早已被他遠遠拋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瘋狂的舉動。劉教練在場邊焦急地大喊,吹著哨子示意他停下。

    沈墨言也停下了與劉教練的交談。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跑道上那個如同燃燒殆盡前最後爆發出所有光熱的彗星般的身影上。資料夾被他無意識地捏出了褶皺,鏡片後的眼眸深處,清晰地映出林疏越來越吃力、越來越扭曲的奔跑姿態。

    那不是訓練,那是一種**,一種證明,一種……笨拙而激烈的、指向他的無聲宣言。

    沈墨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他看見林疏在最後一個彎道時,步伐已經明顯淩亂,左腳的落地姿勢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偏移和趔趄,但他仍然咬著牙,麵目近乎猙獰地衝過了他自己設定的“終點線”。

    衝過線的瞬間,林疏所有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他再也無法維持站立,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幾步,然後重重地、毫無形象地癱倒在了跑道內側的草地上,像一尾被拋上岸的魚,隻剩下胸膛劇烈地起伏,發出粗重至極的喘息聲,連手指都因為脫力和缺氧而微微**。

    幾個隊友和劉教練立刻圍了上去。

    “林疏!你瘋了!不要命了?!”劉教練又急又氣,蹲下身檢查他的狀況。

    林疏癱在草地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膜嗡嗡作響,肺部火辣辣地疼,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極致的疲憊和缺氧帶來的惡心感淹沒了他。但在一片混沌中,他殘留的意識卻依然固執地轉向場邊樹蔭的方向。

    他模糊的視線裏,看到那個身影依舊站在那裏,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隻是靜靜地望著他這邊。距離太遠,他看不清沈墨言臉上的表情。

    是驚訝?是鄙夷?還是……無動於衷?

    林疏不知道。他隻覺得心裏那團為了較勁而點燃的火,在身體極度的虛脫中,迅速熄滅,隻留下一片冰冷的灰燼和更深的難堪。他好像……又做了一件蠢事。

    樹蔭下,沈墨言看著那個被眾人圍住、癱在草地上狼狽不堪的少年,看著他因為劇烈喘息而不斷起伏的、汗濕的胸膛,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和蒼白汗濕的臉頰。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素來平靜無波的眼底翻湧。有關切,有擔憂,有不讚同,更有一種……被這種不要命般的、近乎自毀的“證明”所刺痛的感覺。

    他站在這裏,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而那個少年,卻在用傷害自己的方式,試圖向他呐喊什麼。

    沈墨言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他轉向身旁一臉憂色的劉教練,聲音壓得很低,恢複了慣有的、平緩而清晰的語調,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學術觀察:

    “劉教練,”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掠向草地上那個身影,“林疏同學剛才跑步時,我注意到他左腳在落地瞬間,腳掌外側受力似乎略多於內側,落地角度有細微偏外。長期如此,在疲勞或高強度下,對踝關節外側韌帶和腓骨長短肌的壓力會增大,受傷風險比較高。或許……可以在他體力恢複後,提醒他注意一下跑姿細節。”

    他的語氣專業而冷靜,完全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就像一個純粹的研究者在提供數據反饋。

    劉教練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明顯的訝異。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文科教授,竟然能觀察到如此專業且細微的技術問題,而且說得切中要害。林疏最近確實抱怨過左腳踝偶爾有不適,隊醫檢查也沒發現大問題,隻歸因於疲勞。

    “沈教授,您……觀察得真仔細!謝謝提醒,我們會注意的!”劉教練連忙道謝,心中對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教授刮目相看。

    沈墨言微微頷首,沒再多言。他最後看了一眼草地上那個漸漸緩過氣來、正被隊友扶著坐起的少年,然後轉身,拿起搭在臂彎的風衣,步伐平穩地離開了田徑場。背影依舊挺拔清瘦,很快消失在通往場外的林蔭道盡頭,仿佛從未在此停留。

    林疏在隊友的攙扶下,勉強坐起身,灌了幾口水,眼前的重影漸漸消散。他下意識地再次望向那片樹蔭。

    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隻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劉教練走過來,蹲在他麵前,臉色嚴肅:“胡鬧!訓練計劃是科學製定的,誰讓你擅自亂來的?腳不想要了?”頓了頓,又補充道,“剛才文學院的沈教授倒是提醒了一句,說你左腳落地有點問題,容易傷腳踝。你自己有沒有感覺?”

    林疏猛地抬起頭,看向教練,又看向沈墨言消失的方向,愣住了。

    沈墨言……看出來了?還告訴了教練?

    他不是隻看了一眼嗎?他不是……根本不懂這些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混雜著身體極度的疲憊和方才較勁失敗的羞恥,湧上心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草屑和灰塵的、微微顫抖的左腳,沉默了。

    那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而他這場賭氣般的瘋狂奔跑,在那雙沉靜的眼睛裏,究竟又算是什麼呢?

    秋風拂過汗濕的身體,帶來一陣涼意。林疏坐在跑道上,望著空蕩蕩的場邊,第一次覺得,這場他單方麵發起的、關於“力量”與“存在”的無聲較量,或許從一開始,他就落在了下風,以一種他完全未曾預料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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