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69 更新時間:26-01-30 23:11
好不容易把事前調研報告寫好之後,林疏以為終於能在沈墨言的課上躺平了,沒想到隔了兩周之後,沈墨言又布置了一項新的任務,——以小組合作的形式選取《詩經》中至少三首與先秦射禮,田獵,競技或身體力量展現相關的詩篇,分析其文學表達、曆史語境,並嚐試與現代體育精神或運動實踐進行跨時空對話,形成一份不少於五千字的綜合分析報告。”
分組采用隨機抽簽製,旨在打破學院壁壘。
知道這個要求之後,林疏差點一句mmp就出口了,光這個題目裏的一堆鬼話,他就已經看不懂了。現在他無比後悔自己選了沈墨言的課,這破課真沒想象中的好混分。
而當林疏看到分組名單上,自己與文學院兩個學霸以及曆史係一位以聽說已經保研了的同學分到一組時,更是眼前一黑。
“不是吧……天要亡我……”他對著手機屏幕哀歎。讓他跟這些整天泡在故紙堆裏的文科尖子合作,討論的還是他最頭疼的古代鳥語,簡直比讓他連續跑兩個馬拉鬆還絕望。
趙磊湊過來看了一眼,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疏哥,節哀。不過往好處想,至少不是讓你一個人寫五千字。”
陳桁推了推眼鏡,冷靜分析:“從效率角度,與專業知識背景強的組員合作,有利於提升報告質量,降低你個人在文獻梳理部分的耗時。你隻需負責將體育實踐部分與詩文意象進行有效聯結,這是你的比較優勢。”
“比較優勢?”林疏苦笑,“我隻知道弓箭和田獵離我的長跑賽道遠得很,如果我在馬拉鬆的終點衝線,量這些什麼鬼箭的也射不中我。”
抱怨歸抱怨,任務還得完成。第一次小組討論定在周五晚上,地點是圖書館一間小型研討室。沈墨言作為課程指導老師,會輪流參與各組的初期討論,提供方向性建議。
林疏硬著頭皮去了。研討室裏,另外三位組員已經到齊,正低聲交談著,麵前攤開著筆記本和幾本厚重的《詩經》研究著作。看到他進來,三人都抬頭看他,眼神裏帶著禮貌的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或許是論壇上那個據說是某位體育生(沈墨言的課上就林疏一個體育生)的回帖的餘波還未完全平息。
“大家好,我是林疏,體育學院的。”林疏幹巴巴地自我介紹完就拉過椅子坐下,感覺渾身不自在。
兩位文學院的同學倒是很友好地介紹了自己,曆史係的同學也隻是點了點頭,氣氛不算太僵。他們很快切入正題,開始討論選題。文學院和曆史學院的三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提出了《鄭風·大叔於田》、《秦風·駟驖》和《小雅·車攻》作為備選,並開始流暢地分析其中的車馬聲勢、田獵陣仗與貴族禮儀。。
隻有林疏聽得雲裏霧裏,那些“兩服上襄,兩驂雁行”、“軛車鸞鑣,載獫歇驕”的句子在他聽來如同密碼。他隻能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著,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就在這時,研討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沈墨言走了進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外麵套著那件熟悉的藏青色羊毛大衣,沒有係扣,顯得隨和了些。手裏拿著一個輕薄的平板電腦和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的目光在室內掃過,掠過林疏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自然地移開,對眾人溫和地點了點頭。
“打擾了,我來聽聽你們的初步思路。”他在空著的一個位置坐下,將文件袋放在手邊。
有沈墨言在場,討論的氛圍似乎更加“學術”了。文學院周明軒和李曉薇的發言更加引經據典,王峻也適時補充一些曆史背景。沈墨言偶爾會插言,提出幾個引導性的問題,或者指出某處解讀可能存在的爭議,語調一如既往的平穩清晰。
林疏依舊插不上話,那種熟悉的、被排斥在某個高牆之外的感覺再次襲來,還夾雜著一種莫名的焦躁——尤其是在沈墨言麵前,他更不想顯得像個無用的擺設。
第一次討論在一種林疏全程“神遊+挫敗”的狀態中結束。沈墨言留下幾句鼓勵和建議便離開了。另外三位組員商量著分工,很自然地將需要大量文獻考據和文本細讀的部分分給了他們自己,而將“與現代體育精神聯結”這個相對“虛”一點的任務,以及最後的統稿整合工作,分給了林疏。
“林疏同學,這部分可能需要你多費心,結合你的專業背景提出些獨特的視角。”李曉薇客氣地說。
林疏知道這已經是很照顧他的分工了,但他心裏憋著一股氣。他不想隻是象征性地“聯結”一下,他想要證明,即使是這些古老的詩句,他也能找到與自己世界的真切共鳴,而不是隻能被動接受別人的解讀。
接下來幾天,林疏發了狠。除了雷打不動的訓練,他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和網絡上。他不再隻看《詩經》原文和那些令人頭痛的注釋,而是開始搜尋一切與古代射箭、禦車、田獵技藝相關的資料,甚至找來了現代運動生物力學、射箭運動技術分析的專業書籍和論文。他像個在陌生領域拓荒的探險者,笨拙卻執著地試圖搭建起一座連接古今的橋梁。
他尤其對《小雅·車攻》中“決拾既佽,弓矢既調。射夫既同,助我舉柴”這幾句描繪射箭準備和集體田獵的場景著了迷。看著現代射箭運動員拉弓瞄準的照片和力學分析圖,他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類比。
第二次小組討論時,林疏頂著熬夜查資料的黑眼圈,帶著一份寫得密密麻麻、夾雜著不少塗改和箭頭符號的草稿來了。當討論再次聚焦於《車攻》中射禮的禮儀象征意義時,林疏深吸一口氣,打斷了周明軒關於“禮樂教化”的闡述。
“那個……我有個想法。”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研討室裏顯得有點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坐在一旁安靜聆聽的沈墨言。
林疏有些緊張,但還是硬著頭皮,指著自己草稿上畫的簡易示意圖——一個歪歪扭扭的弓和箭旁邊標注著力學箭頭和角度說道:“我覺得,”弓矢既調”不僅僅是在描述弓箭準備好了,可能也暗含了當時對器械性能調試到最佳狀態的要求。就像現代射箭,弓的磅數、弦的張力、箭的剛度和長度,甚至箭羽的形狀和角度,都要根據射手的力量、技術和環境進行精細匹配,才能達到”調”的狀態,確保箭矢飛行穩定、精準。”
他頓了頓,看到組員們臉上露出思索而非嘲諷的神色,膽子大了些,繼續道:“還有”決拾既佽”——戴上扳指和護臂。這不隻是保護裝備,更是為了優化動作。扳指讓撒放更幹脆,減少幹擾;護臂防止弓弦回彈打傷手臂,讓射手能更專注、更無顧慮地完成動作。這其實和現代運動員使用專業裝備來提升表現、防止傷害是一個道理。古人很可能在實踐中也總結出了類似的”人體工程學”經驗。”
他盡量用自己理解的語言去解釋,雖然有些術語用得不太準確,但核心思想清晰:古人並非盲目遵循禮儀,他們的“禮”中可能包含著對器械、技術與人體協同效率的樸素認知和實踐智慧。
研討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明軒和李曉薇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意外,但也在認真思考這個角度。王峻則點了點頭:“從技術史角度看,這個類比有一定道理。先秦時期的青銅扳指和皮質護具出土很多,其設計確有實用功能。”
而沈墨言,自始至終都安靜地聽著。他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鏡片後的目光落在林疏身上,沉靜而專注。當林疏說完,他既沒有立刻表示讚同,也沒有出言否定,隻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眼底神色莫測,仿佛在消化和評估這番“跨界”言論。
他沒有對林疏的發言做出任何直接評價,隻是在討論其他部分時,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但林疏卻敏銳地捕捉到,沈墨言之後提出的幾個問題,似乎隱隱指向如何更嚴謹地論證這種古今技術精神的“可比性”,而非否定其可能性。
這反而讓林疏更加忐忑。沈墨言到底是怎麼看的?覺得他牽強附會?還是……有一點點可取之處?
帶著這種不確定,第三次也是報告提交前的最後一次指導討論到來了。
這次,沈墨言走進研討室時,手裏除了平板電腦,還多了一個略顯古舊的深藍色硬殼文件夾。他像往常一樣坐下,聽完了小組的最新進展彙報。
當話題再次回到林疏提出的“器械調試與運動效能”類比時,沈墨言終於有了動作。
他打開了那個深藍色文件夾,從裏麵取出了幾份複印件,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從前些時候查閱的一些海外館藏資料中,找到的幾份相對罕見的圖譜,”沈墨言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在介紹普通的參考資料,“一份是明代《武經總要》中關於”弓製”與”箭式”的插圖及解說摹本,詳細記載了不同材質、尺寸的弓與箭的性能差異及適用場景。另一份是清代宮廷畫師所繪《乾隆大閱圖》局部,其中對騎兵佩弓、箭囊的形製描繪極為精細,可窺見當時製式裝備的標準化傾向。”
他的指尖點在其中一份複印件的插圖上,那裏用精細的線條繪製著不同形狀的箭鏃和箭杆,旁邊配有密密麻麻的注解。“你們看,這裏對不同用途的箭矢——比如射獸、射鳥、破甲——其鏃頭形狀、重量、杆材硬度都有明確區分,甚至對箭羽的選材和粘貼角度也有要求。這與林疏同學提到的現代射箭中對箭矢”撓度”、”配重”的考究,在追求”物盡其用、精準匹配”的邏輯上,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又指向另一份圖譜中關於弓臂弧度與弦拉力關係的示意圖:“古人對”弓力”(磅數)與射手臂力的匹配,以及開弓到不同幅度時力的變化,顯然也有經驗性的認識和總結,並非全然模糊。”
沈墨言的講解,依舊引經據典,考據紮實,完全立足於學術。但這些精心挑選的資料,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恰好切入林疏之前那個略顯粗糙和感性的類比中——既不動聲色地彌補了林疏論證中因缺乏直接史料支撐而顯出的漏洞,避免了牽強附會的嫌疑;又以其權威性和細節性,反過來印證和夯實了林疏核心觀點的合理性與啟發性。
他沒有表揚林疏,但他的行動,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表明:他聽進去了,他思考了,並且用他自己的方式,給予了最嚴肅、最專業的回應和輔助。
林疏怔怔地看著那些泛黃的圖譜複印件,聽著沈墨言平穩清晰的解說,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隨即湧上一股極其複雜的**。
那是一種被認真對待的震撼。
沈墨言沒有因為他是個體育生就輕視他的想法,也沒有因為他的類比不夠“學術”而敷衍或否定。相反,他動用了自己的學術資源,找到了這些珍貴的邊角史料,以一種無可挑剔的嚴謹方式,既修正了他的莽撞,又托舉了他的靈感。
挫敗感依然存在——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與沈墨言在知識儲備和思維深度上那令人絕望的差距。但這一次,挫敗之中,卻奇異地混雜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尊重的觸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因為對方這份“鄭重其事”而悄然滋生的悸動。
沈墨言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小組討論繼續,沈墨言又對報告的整體結構和某些曆史細節提出了建議。結束後,他將那幾份複印件留給了小組參考,然後像往常一樣,整理好東西,平靜地離開了研討室。
林疏留在最後,幫忙收拾桌麵。他的目光落在那幾份圖譜複印件上,指尖拂過上麵清晰的印刷墨跡,仿佛還能感受到沈墨言拿出它們時,那份不易察覺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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