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70 更新時間:26-02-05 23:35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已經浸入了骨髓。林疏在純白的病床上躺了整整十天,感覺四肢都要躺退化了。左腳踝打著厚厚的石膏,被懸吊著,像一具沉重的、不屬於他的枷鎖。
這十天裏,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他無數次複盤比賽那天那個致命的彎道,每一次回憶都伴隨著腳踝幻痛和更深一層的自我厭棄。隊友們輪流來看他,趙磊插科打諢地講隊裏的訓練趣事,陳桁則冷靜地幫他分析康複數據和進軍全國決賽的形勢。他知道大家是關心他,可那些安慰和理性分析,都無法填補他內心因缺席和拖累而產生的巨大空洞。
跑步曾是他的翅膀,是他的語言,是他定義自我價值的方式。如今翅膀折了,他仿佛被困在陸地,迷失了方向。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病房外的走廊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現過幾次。
沈墨言總是選擇人流量最少的傍晚時分前來。他穿著深色的常服,沒有戴那副標誌性的金邊眼鏡,使得他看起來少了幾分講台上的銳利,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柔和。他並不靠近,隻是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小窗,遠遠地望上一眼。
他看到林疏有時煩躁地盯著天花板,有時頹然地用被子蒙住頭,有時則對著窗外的天空發呆,那雙總是灼亮飛揚的眸子,此刻黯淡得讓人心揪。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被傷病磨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罕見的、帶著易碎感的迷茫。
沈墨言的手指在身側悄然收緊,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細細地碾過,泛起密密的疼。他多想走進去,像對待其他學生那樣,溫聲安慰幾句,或者,哪怕隻是遞上一杯溫水。可他不能。他找不到一個合宜的身份和理由,去靠近這個他放在心底偷偷注視的人。任何超出師生範疇的關心,在此刻都顯得可疑而危險。他隻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走廊的陰影裏站立片刻,然後帶著滿腹無法言說的牽掛,悄然離去,不留下一絲痕跡。
臨近月末,林疏的傷情穩定下來,終於可以撐著雙拐,艱難地嚐試下地活動。腳踝接觸地麵時傳來的鈍痛依舊清晰,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困在床上的廢人。
萬幸,後續消息傳來,後續的比賽團隊因為有其他隊員超常發揮,最終有驚無險地拿到了全國決賽的入場券。這個結果像一根救命稻草,稍稍緩解了林疏的負罪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壓力——全國決賽近在眼前,他能否及時康複上場,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跑步的執念,在短期內是無法實現了。然而,一股新的、更難以理解的執念,卻在他能下地後的第一時間,野蠻生長起來——
他要去上沈墨言的課。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道理,卻又無比強烈。或許是想向那個曾被他質疑“裝模作樣”、後又發現其驚人秘密的教授證明,自己並非隻是一個頭腦簡單、關鍵時刻會掉鏈子的運動員;或許是想在那充滿了失敗感和無力感的灰色世界裏,尋找一個熟悉的、能讓他暫時忘記傷痛的錨點;又或許,是那種自圖書館送咖啡和酒吧驚鴻一瞥後便悄然發酵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感,在驅使他去靠近那個光源。
總之,當周三下午《古典文學鑒賞》的上課時間臨近時,林疏不顧醫生建議多休息的醫囑,也不顧趙磊“你瘋了吧這樣還去上課?”的驚呼,咬著牙,撐起雙拐,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地朝著文學院那座熟悉的教學樓挪去。
每一步,受傷的腳踝都在抗議,腋下被拐杖頂端硌得生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裏麵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他遲到了。當他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地出現在教室後門時,課已經開始了一會兒。他盡量壓低存在感,想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講台上的沈墨言,正講到《詩經》中的征夫思婦詩,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溫和。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全班,捕捉到那個撐著雙拐、狼狽卻倔強地出現在門口的身影時,他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握著書頁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泛起細微的褶皺。
他沒有停下講解,也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出言提醒,隻是那鏡片後的眸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瞬間漾開了複雜難辨的漣漪——有驚愕,有擔憂,有不解,更有一絲……被那頑強身影所擊中的、劇烈的心疼與動容。
他看著林疏艱難地、無聲地挪到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將拐杖小心地靠在牆邊,然後抬起頭,那雙曾因失敗而黯淡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向講台,裏麵帶著他讀不懂的執拗和……期待?
沈墨言迅速垂下眼簾,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手中的古籍,繼續用那清越的嗓音解讀著千年前的情感: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詩句中的悲涼與艱辛,在此刻,與他看著台下那個少年時所感受到的情緒,奇妙地重合了。那堂課的剩餘時間裏,他的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掠過那個角落。
而林疏,坐在那裏,聽著那熟悉的、帶著冷泉般質感的聲音,看著講台上那個依舊儒雅清雋的身影,腳踝的疼痛和內心的焦躁,似乎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
下課鈴響,學生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林疏也準備撐著拐杖起身,這短短一節課的久坐,讓他的傷腿有些僵硬,動作比來時更加笨拙遲緩。
就在他低頭與拐杖“搏鬥”時,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伴隨著一陣清淺的、熟悉的書墨冷香。
他愕然抬頭,撞進了沈墨言近在咫尺的眼眸中。沈墨言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他的課桌旁,神情依舊是一貫的溫和,隻是那溫和底下,似乎湧動著一絲難以捕捉的波瀾。
“林疏同學。”沈墨言的聲音比在講台上時更低柔幾分,似乎怕驚擾了他。
林疏一時忘了動作,隻是愣愣地看著他。
沈墨言將手中拿著的一本厚厚的書,輕輕放在了林疏麵前的課桌上。書的封麵是深邃的藍色,上麵是旋轉的星雲和一個孤獨的背影。
《渴望生活:梵高傳》。
林疏的目光落在書名上,更加困惑了。
沈墨言看著他,鏡片後的目光深邃而沉靜,仿佛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溫和的、與他平日所授古典文學全然無關的話:
“梵高在找到屬於他的色彩,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之前,也經曆過非常、非常漫長的灰暗。”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林疏死寂心湖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這是林疏第一次,聽到沈墨言談及文學以外的東西。沒有古詩文的晦澀,沒有學術的嚴謹,隻有一句簡單、卻直抵人心的共情與……安慰。
林疏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酸澀,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隻能看著沈墨言對他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像來時一樣安靜地離開了教室,留下那本書,和一句足以在他黑暗世界裏撬開一絲縫隙的話。
林疏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地撫過那本書光潔的封麵。他看著扉頁上梵高那幅濃烈到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向日葵》複製畫,又想起沈墨言剛才那句話。
漫長的灰暗……
所以,沈墨言是看出了他的絕望和自我懷疑嗎?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低穀並非終點,輝煌可能就在灰暗的盡頭等待嗎?
他緊緊攥住了那本書,仿佛攥住了一根無形的、遞向他的手。腳踝依舊疼痛,前路依舊迷茫,比賽的壓力依舊懸在頭頂,但此刻,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林疏卻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微弱的力氣,正順著那本書,緩緩注入他幾乎幹涸的心裏。
他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從沈墨言遞過這本書的瞬間,已經徹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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