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41 更新時間:26-04-29 22:16
教師公寓裏殘留的氣息太重了。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吸入那個夜晚碎裂的桌板和冰冷的絕望。沈墨言無法再在那裏多待一刻。他暫時搬回了市郊的別墅,仿佛逃回一個相對“安全”的、未被那場慘烈爭吵徹底汙染的巢穴。
然而,別墅裏也並非淨土。這裏處處都是林疏生活過的痕跡,像無聲的幽靈,在他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抬眼時悄然浮現。
玄關鞋櫃裏,那雙他在林疏生日的時候送給林疏的熒光色跑鞋,還保持著主人最後一次脫下時的隨意姿態,鞋帶上沾著一點幹涸的泥點。客廳沙發一角,扔著一件林疏常穿的、印著某個小眾運動品牌logo的連帽衫,布料柔軟,似乎還隱約殘留著他陽光般的氣息。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上,還立著那對印著簡約幾何圖案的馬克杯——林疏執意買下的“成雙成對”的生活用品之一。甚至冰箱裏,還有幾盒林疏愛喝的、口味奇特的運動飲料,靜靜躺在角落裏。
沈墨言沒有去收拾這些物品。他放任它們留在原地,像一個固執地保留著災難現場的人,企圖從中汲取一絲虛假的慰藉。
他常常會坐在客廳裏,對著那件連帽衫或那對相互依偎的馬克杯出神。思緒飄得很遠,又仿佛被困在原地。他想起林疏第一次在這裏過夜時的緊張和雀躍,想起他老喜歡在自己做飯的時候黏住自己的樣子,想起林疏洗碗的時候總有幾分小心翼翼因而顯得有些手忙腳亂,但始終保持著笑容燦爛的樣子,想起他訓練回來一身汗味卻迫不及待想要擁抱自己的模樣……那些鮮活的、溫暖的記憶,與那晚激烈的言辭、冰冷的眼神、刺目的血跡和震耳的摔門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淩遲的痛楚。
他數次拿起手機,點開與林疏的聊天界麵。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自己那天晚上發出的、未被回複的詢問。他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想要輸入些什麼,道歉,問候,哪怕隻是一個無意義的表情。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開頭。他怕自己的信息成為一種打擾,怕得不到回應,更怕得到的是冰冷的、決絕的回複。最終,每次都隻是頹然地將手機鎖屏,扔到一旁,仿佛那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身體的疲憊因項目的結束稍有緩解,但心靈的煎熬卻與日俱增。他吃得很少,睡眠極淺,常常在深夜驚醒,然後便睜眼到天明。別墅空曠的寂靜,此刻成了最殘忍的陪襯。
這天傍晚,顧清嵐的電話打了過來。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溫和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墨言,項目終於告一段落,辛苦了。我知道一家新開的法餐廳,主廚很有想法,環境也安靜,要不要一起去試試?就當是……放鬆一下,慶祝階段性成果?”
若是往常,沈墨言或許會出於禮貌或社交需要答應。但此刻,他隻覺得一陣深重的倦怠和莫名的抗拒。顧清嵐的“體貼”和“理解”,曾經是高壓工作下的一點慰藉,如今卻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和隱約的不適。尤其是在他如此清晰地思念著林疏、被愧疚淹沒的時候,任何與過去和另一個世界相關的邀約,都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諷刺。
“謝謝,清嵐。”沈墨言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疏離,“不過算了,最近實在有點累,沒什麼胃口,隻想一個人靜靜休息。”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顧清嵐依舊體諒的聲音:“也好,那你好好休息。別太勉強自己。什麼時候想出來了,隨時聯係我。”
掛斷電話,沈墨言走到落地窗前,望著庭院裏在暮色中漸次亮起的暖黃地燈。他拒絕了顧清嵐,卻並未感到輕鬆。那份累,是真實的,是心靈千瘡百孔後的無力。
***
同一片暮色下,城市的另一端,學校後街那家煙火氣十足的小餐館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林疏、趙磊、陳桁三人占據了一個靠裏的卡座。桌上擺著幾盤賣相普通的家常菜,更多的是一排排空了的啤酒瓶。林疏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眼神渙散,臉頰通紅,趴在桌子上,手裏還攥著一個半空的酒瓶。
“……磊子,桁哥,”他大著舌頭,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無知無覺地淌下來,和酒漬混在一起,“你們說……我是不是……真的把教授的心……給傷透了?砸桌子……摔門……我**是不是個混蛋?”
趙磊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難受得緊,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用力拍他的背:“疏哥,你別這麼說自己……那天你也是氣急了……”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林疏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充滿了孩子般的恐懼和迷茫,死死抓住趙磊的胳膊,“他肯定覺得我無可救藥了……幼稚,粗魯,沒教養……上不得台麵……他那樣的人,肯定後悔死了跟我在一起……他肯定……不要我了……”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像個迷路後徹底絕望的孩子。
陳桁一直相對冷靜地坐在對麵,此時推了推眼鏡,看著情緒崩潰的林疏,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像一把手術刀,試圖剖開混亂的情感淤結:
“林疏,你聽我說。根據沈教授一貫的處事風格、身份地位,以及他此前對你表現出的在意程度分析,如果他已經決心放棄這段關係,以他的理性和驕傲,最可能采取的方式是冷靜、清晰地與你溝通結束,或者至少是徹底疏遠、不再關注。”
他頓了頓,看著林疏漸漸聚焦過來的眼神,繼續說:
“然而,實際情況是,他選擇了冷戰。這是一種充滿情緒化、且保留著某種未完成狀態的應對方式。更重要的是,在你做出”砸桌子”、”摔門”這種極為過界、甚至可稱得上極為冒犯的行為後,他也並沒有利用這一點來指責你。”
陳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林疏混沌的腦海裏:
“他甚至沒有正式提出分手。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說明他非常在意這段關係,他在生氣,他也在受傷,但更深層的,是他在給你時間,等你自己想明白,或者……在等一個能讓他自己走下台階的理由。”
趙磊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對對對!桁哥說得有道理!疏哥,沈教授要是真不在乎你了,早就不管你了,還能讓你這麼折騰?他就是在等你呢!”
林疏呆呆地聽著,酒精麻痹的大腦努力消化著陳桁的話。是啊,教授那樣驕傲又嚴謹的人,如果真的覺得他無可救藥,應該早就……可他什麼都沒做,隻是沉默。
“所以,”陳桁總結道,目光直視著林疏,“如果你想繼續這段關係,現在需要做的,不是在這裏買醉自責,而是壓下你所有的不服和委屈,拿出態度。去道歉,姿態要低,態度要誠懇。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讓他把心裏的氣撒出來,把受傷的情緒宣泄出來。隻有這樣,堵死的路才有可能重新打開。”
去道歉……
林疏握著酒瓶的手指微微顫抖。憤怒和委屈依舊在胸腔裏衝撞,但更深的恐懼是失去。陳桁的分析像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他黑暗的絕望。也許……也許還有機會?
他猛地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被趙磊扶住。
“我……我現在就去找他道歉!”酒精和殘存的衝動支配著他。
然而,就在他掏出手機,顫抖著手準備給沈墨言打電話的瞬間,一個來自雲南老家的號碼,率先閃爍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村支書兒子的名字。
一種近乎本能的、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顫抖著按下接聽鍵。
“疏娃子……你快回來吧……阿爸他……突然病危,醫生讓家屬都回來……怕是……怕是不行了……”
手機“啪”地一聲從林疏手中滑落,掉在油膩的地麵上,屏幕碎裂開來。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剛剛因為酒精和一絲希望而泛起的紅潮,被一片死寂的灰白取代。
趙磊和陳桁被他的樣子嚇到了,連忙問:“疏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林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覺得一股更為巨大、更為冰冷的絕望感從腳底蔓延至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徹底。
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和教授的關係一團糟,瀕臨破裂。
而現在,他在這個世界上,如同父親一般的親人,竟然也即將要離他而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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