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照君來

正文  第七十五章：品茶

章節字數：2172  更新時間：26-06-17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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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計劃，這一天原本是要去爬蒼山的。林疏甚至查好了路線，興致勃勃地說要帶沈墨言去看高山杜鵑和洗馬潭。可清晨醒來，推開窗，迎接他們的不是預想中的朝陽雪山，而是淅淅瀝瀝、連綿不絕的雨幕。雨水敲打著屋簷的青瓦，順著翹角滴落，在石板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遠處的蒼山完全隱沒在灰蒙蒙的雨霧中，洱海也失去了往日的澄澈，變成一片朦朧的灰藍。

    林疏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雨，肩膀微微耷拉下來，像隻被臨時取消散步的大型犬，有些失望地歎了口氣：“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爬山的計劃顯然泡湯了。

    沈墨言走到他身後，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腰，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一同望著窗外的雨景。“急什麼，”他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卻異常安穩，“既然是天意，那就偷得浮生半日閑。”他頓了頓，側頭在林疏耳邊輕聲道，“在房間裏待著，也很好。”

    雨聲潺潺，確實有種將外界隔絕開來的魔力。民宿的客房不大，卻布置得雅致溫馨。靠窗的位置設有一方矮榻，鋪著素色的棉麻墊子，幾個軟枕隨意堆著。窗外是小小一方庭院，雨打芭蕉，聲聲清脆。

    兩人換了舒適的家居服，沈墨言向民宿老板借來一套簡單的茶具和一小餅陳年普洱。他將矮榻上的小幾清理幹淨，把茶具一樣樣擺好——素白的蓋碗、品茗杯、茶漏、茶則，還有一把小巧的銀壺。

    林疏盤腿坐在沈墨言對麵，好奇地看著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器具，眼睛亮亮的：“教授，你還會這個？”

    “略知皮毛。”沈墨言微微一笑，開始燒水。水是老板提供的山泉水，說是蒼山上引下來的。等待水沸的間隙，他一邊用熱水溫燙茶具，一邊用溫和的語調，跟林疏講起普洱茶的小知識。

    “普洱分生熟，我們這個是熟普，經過渥堆發酵，茶性溫和，適合現在這種濕冷的天氣喝。”他拈起一小塊深褐色的茶餅，遞給林疏聞，“你聞聞，有沒有一種特別的陳香？好的熟普，還會有棗香、桂圓香，甚至參香。”

    林疏湊近，認真地嗅了嗅，點點頭：“嗯，有點甜甜的木頭味，還有點……像曬幹的棗子？”他描述得直白，卻恰好抓住了那種感覺。

    沈墨言眼中笑意更深：“形容得很準。”水沸了，他提起銀壺，將沸水緩緩注入蓋碗，蒸汽攜著茶香嫋嫋升起。他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從容的韻律——洗茶、醒茶、衝泡。修長的手指執起蓋碗，手腕微傾，橙紅透亮的茶湯便如一道細練，通過茶漏，精準地注入兩個品茗杯中，一滴不灑。

    林疏看得目不轉睛。他見過教授在講台上揮灑自如，見過他在書房伏案疾書，也見過他狼狽跋涉、溫柔擁抱，卻從未見過他如此這般，沉浸在另一種古老而風雅的儀式裏。此刻的沈墨言，神情專注寧和，側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裏顯得格外清雋，動作間有種行雲流水般的美感，讓他心裏漲滿了柔軟的愛慕。

    沈墨言將其中一杯茶輕輕推到林疏麵前，做了個“請”的手勢。林疏學著他的樣子，用三指捏起小巧的杯子，先觀湯色，再湊到鼻尖輕嗅，最後才小心地啜飲一口。

    溫熱的茶湯滑入口中，起初是醇厚的、略帶苦意的陳香，很快便化為綿長的甘甜，順著喉嚨滑下，暖意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窗外的雨聲、微涼的空氣，似乎都被這一口茶熨帖了。

    “好喝。”林疏放下杯子，真心實意地讚歎，眼睛亮亮地看著沈墨言。

    沈墨言也品了一口自己的茶，目光落在林疏被茶湯潤澤過的、顯得格外紅潤的嘴唇上，又移向窗外煙雨迷蒙的蒼山洱海。雨聲似乎成了某種背景音，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這一方溫暖靜謐的小天地，和對坐飲茶的兩人。

    他沉吟片刻，放下茶杯，指尖在矮榻上輕輕叩擊，似在打著節拍。然後，他抬起眼，望進林疏專注的眼眸，用一種清越而舒緩的嗓音，緩緩吟道：

    蒼山雨落洱海煙，

    疏影漫漶水墨間。

    風月何須向遠覓，

    一甌清茗已忘言。

    此心安處即吾鄉，

    林下對坐即神仙。

    詩句並不複雜，甚至刻意用了比較直白的語言。但林疏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疏、林）被嵌在其中，聽到了“蒼山洱海”、“風月”、“清茗”這些屬於此刻的意象，更聽懂了那句“此心安處即吾鄉”和“對坐即神仙”裏，沈墨言想傳遞的深情與滿足。

    他或許不能完全品出詩中所有的平仄韻味和用典精妙，但他讀懂了那份為他而作的心意，讀懂了在沈墨言心中，有他的地方便是家園，與他相對便是至樂。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林疏慌忙低下頭，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湯，鼻子發酸。他沒想到，教授會在這樣一個尋常的雨天，用這樣一種風雅又溫柔的方式，再次給他如此鄭重的承諾和告白。

    一隻溫暖的手伸過來，輕輕托起他的下巴。沈墨言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睛，拇指指腹溫柔地蹭過他的眼角，拭去那一點濕意。

    “傻氣，”沈墨言的聲音低柔得如同歎息，“一首打油詩而已，也值得這樣嗎？”

    “值得。”林疏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他順勢握住沈墨言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特別好。比我跑贏一百場比賽都高興。”

    沈墨言失笑，任由他孩子氣地蹭著自己的掌心。茶香在兩人之間靜靜縈繞，雨聲依舊，卻不再顯得寂寥，反而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午後，雨勢未歇。林疏懶洋洋地挪動位置，直接枕在了沈墨言的腿上，麵朝窗戶，看著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沈墨言背靠軟枕，手裏拿著一本從民宿書架上隨手取下的詩集，隨意翻看，偶爾念出一兩句他覺得不錯的，用清潤的嗓音解釋給林疏聽。

    林舒聽得半懂不懂，但很喜歡聽教授的聲音，那聲音像羽毛，輕輕搔刮著他的耳膜和心髒。他時不時提個問題，沈墨言便耐心解答，指尖無意識地穿過他有些硬茬的短發，輕輕梳理著。那觸感帶著寵溺和安撫的意味。

    困意漸漸襲來，林疏在沈墨言腿上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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