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41 更新時間:26-07-10 12:33
顧清嵐不知道自己在那張靠窗的桌子旁坐了多久。
侍者已經悄無聲息地撤走了冷掉的菜肴,換上了一杯新的紅茶。熱氣在冰涼的空氣裏扭曲、上升、消散,像某種無聲的嘲弄。窗外,城市夜景依舊璀璨,車流拖曳出綿長的光軌,霓虹交替明滅。一切都在運轉,一切都在向前。
隻有他被釘在原地。
他盯著對麵那張空了的椅子。
椅背上的亞麻坐墊還留著極淡的壓痕,那是林疏坐過的痕跡。顧清嵐盯著那道痕跡,像是在盯一個無法被消解的物證——那個年輕人確實來過,確實坐在那裏,確實用那副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表情,把每一個字都說得不輕不重,卻字字砸在他最驕傲的骨頭上。
“教授還在家等我。”
“家”。
那個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進他最不想被觸碰的地方,緩慢地、反複地,在他胸腔裏最柔軟的那塊肉上來回鋸。
顧清嵐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
家。沈墨言的家。
他比林疏更早知道沈墨言的家是什麼樣的。沈家在O洲的莊園,光是為主宅服務的人就住滿了一個小鎮;沈家在莫德蘭的度假別墅,推開窗就是阿爾卑斯山的雪線;沈墨言十八歲生日那年收到的禮物,是郊區那棟別墅,而那棟別墅的車庫裏整整齊齊的十八輛車——從他出生那年起,家裏每年就給他購入一輛,等到他成年那天,鑰匙盤端上來,金屬的光澤在燈光下鋪成一片銀色的海。
每一輛均價幾百萬。顧清嵐到現在還記得那些牌子,記得沈墨言接過鑰匙時那個淡淡的、甚至有些倦怠的表情。
他當時以為那是富家子弟的習以為常。
後來才知道,沈墨言從來就不想要那些。
他想要的是一間會飄出油煙味的廚房,是一盞深夜亮著的燈,是一個不必談論海德格爾和福柯、隻需要問他“今天累不累”的人。
顧清嵐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人。在瑞羅蘭的那些年,他們一起讀博,一起去圖書館熬到深夜,一起在落雪的街頭爭論某篇論文的論證結構。那時候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作之合——兩個同樣耀眼的人,站在同樣的高度,用同樣的語言,討論同樣的問題。他享受那種目光,享受那種被當成“沈墨言的同類”的感覺。他甚至在心裏暗暗篤定,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如此嚴絲合縫地嵌進沈墨言的精神版圖。
直到沈墨言說要去非洲支教並且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而他拒絕了。
他選擇了留在瑞羅蘭的研究所裏,選了一條體麵的、安全的、不會弄髒襯衫袖口的康莊大道,他認為這是每個正常人都應該做出的最正確的選擇。
但今天,一個穿著深藍色休閑西裝、眼神幹淨得像山泉的年輕人坐在他對麵,告訴他“我和他正在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世界。”
自己的世界。
顧清嵐慢慢鬆開茶杯,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是白的,骨節泛著用力過後的酸脹。他忽然想笑。不是覺得好笑,而是一種尖銳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荒謬感。
他想起林疏描述的那些東西。一碗麵,一次夜跑,一個擁抱。多麼簡陋,多麼粗糙,多麼不夠精致。這些東西,放在沈家主宅飯廳的紅木餐桌上,簡直都像個笑話。沈家幾乎壟斷了整個歐洲的精英教育體係,名下的基金會掌握著十幾所頂尖私校的董事席位,沈墨言從小接觸的是各國政要、財閥繼承人和諾獎得主。而這個人——這個擁有十八輛均價幾百萬豪車的人——此刻正待在一間並不寬敞的教師公寓裏,等一個剛從訓練場上下來的體育生回家。
顧清嵐的牙關慢慢咬緊了。
他花了這麼多年,用學位、論文、學術聲望和社交人脈一層一層地壘起自己的堡壘,以為站得足夠高就能重新夠到沈墨言的視線。他每次請沈墨言出去吃飯都要小心翼翼的選盡量高端的餐廳,點最貴的酒,談論那些“隻有彼此才能聽懂的東西”,他以為這樣才能夠上沈墨言的品味。
而他見林疏的這家預約排到三個月後的餐廳,已經是他和沈墨言去過所有的餐廳裏最不入流的了。但這個山野裏的少年卻自信的告訴他沈墨言要的不是同樣的品味,選的也不是他這樣的同類。
他選了一個連法語菜單都看不懂的人。
憤怒的灼流從胸腔湧上來,燒得他喉嚨發緊。不是那種被冒犯的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被剝奪的憤怒。像一個人花了大半輩子攢錢買下一座城池,回頭卻發現城門從未對那個人打開過。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座城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上的,是拒絕去非洲的那個電話?還是在某個他執意留在瑞羅蘭而沈墨言獨自登上飛機的清晨?又或者,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那些瞬間,那些他為了體麵而咽回去的話,為了經營形象而放棄的約定,為了不被議論而讓耳洞長合的小小妥協。
耳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耳垂。光滑平整,什麼都沒有。當年和沈墨言一起打的耳洞,早就長合了,連一個疤痕都沒有留下。就像那一段在瑞羅蘭的歲月,被他埋進簡曆裏一行光鮮的履曆,卻再也沒有人會在晚餐桌上提起。
可沈墨言會和林疏提起嗎?在教師公寓那張舊沙發上,兩個人靠在一起,沈墨言會講起瑞羅蘭冬天的雪有多大嗎?會講起那個曾經和他一起在雪地裏爭論論文框架的人嗎?還是說,根本就不重要到不值得提?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顧清嵐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難堪的情緒。他無法忍受自己在沈墨言的故事裏,已經被輕輕翻過了一頁,甚至連折角都沒留。
他猛地端起已經冷掉的紅茶灌了一口。冷掉的茶又苦又澀,直直地沿著喉嚨墜進胃裏,激起一陣不舒服的涼意。
窗外,遠處的萬家燈火連成一片暖黃色的海。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戶後麵是沈墨言,但他知道,有一扇是。那扇窗戶後麵,有一個他曾經握在手裏、最終卻鬆開了的世界。那個世界裏沒有壟斷歐洲精英教育的家族基金會,沒有十八輛豪車和高大上的莊園。隻有一個他曾經嗤之以鼻、如今卻被另一個人牢牢占據的、平凡的、有煙火氣的歸處。
是他自己不要的。
這個認知比林疏今晚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更鋒利,直接刺穿了他所有精心維護的、由品味、學識和圈層構建起來的防禦。
顧清嵐慢慢站起身。
腿有些麻,身體裏彌漫開一種深深的疲憊,像被抽走了什麼支撐很久的東西。他拿起桌上的賬單,上麵的數字對他而言不痛不癢,但此刻每一個零都像是在嘲笑他——你用這些東西當武器,可你瞄準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走向餐廳門口。步伐依舊維持著慣有的從容,背脊依然挺直。但他知道,自己心裏某個地方已經塌陷下去一塊。不是被林疏打碎的,是被他自己這些年的固執和傲慢鑿空的。
侍者為他拉開門,恭敬地說:“顧博士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走出門,晚風裹著暖意吹過來。他沒有叫車,隻是漫無目的地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路過一個街心公園,孩童在嬉笑追逐,老人在打太極,情侶依偎在長椅上竊竊私語。這些尋常的人間景象,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尖銳的、格格不入的疏離。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梧桐樹上,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點燃。青白的煙霧在夜色中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片刻,顧清嵐卻愣了一下,抽煙大概算沈墨言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以前他覺得沈墨言壓力大的時候偶爾抽煙是什麼高雅的愛好,於是也跟著學了,覺得這樣他們之間就再無區別。
如今,顧清嵐忽然想起那個小混蛋是不抽煙的,而他也已經很少見過沈墨言抽。
他又在想,如果當年他點了那個頭呢?如果他扔下那份瑞羅蘭研究所的合同,跟沈墨言一起登上去非洲的飛機呢?
那他今天不會是顧博士,不會是那個坐在“雲鏡”靠窗位置、用流利法語點菜的人。但他或許會成為那個在教師公寓裏等沈墨言回家的人。
他掐滅了隻抽了兩口的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沈墨言的名字。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很久。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微微發白。他忽然發現,他想不出一句能說的話。說他今晚被一個體育生打敗了?說他終於明白了沈墨言當年為什麼轉身離開?說他在五月的晚風裏站了很久,第一次發現自己的世界這麼窄?
他鎖上了屏幕。
抬起頭,望向遠處教師公寓的大致方向。
最後他隻能轉身,走進屬於自己的、精致而冰涼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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