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讀書人,靠罵街成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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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主考命題現媚骨,童生俯首叩聖恩

章節字數:4609  更新時間:26-01-22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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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已亮,霜氣漸散。貢院青磚地上那層薄白開始融化,濕意滲進鞋底,冷得刺骨。考場內無人走動,也無人交卷,紙聲未起,筆尖懸在半空,像一群被凍住的蟬。

    林嘯天仍站在原地。

    他沒坐下,也沒動過。粗布麻衣貼著脊背,草繩束發,右眉骨那道舊疤微微發燙。殘破筆匣掛在腰間,麻線纏著的木扣輕輕晃了一下——是風吹的,還是他呼吸太重?

    滿堂目光掃來又退去。有人低頭避開,有人怒目相向,也有人悄悄將草稿往硯台底下壓了壓。先前還吵嚷的爭論聲,此刻已沉入死水。監考官拄著拐杖立在門口,獨眼望著林嘯天,左眼覆著白翳,像蒙了層霧,不言不動。

    空氣凝滯如鐵。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靴聲。

    不是皮底,是硬木叩地,一聲一聲,穩、準、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眾童生耳尖一動,紛紛抬眼望向門口。

    主考官來了。

    他身著深青官袍,補子繡鷺鷥,腰佩玉帶,袖口鑲金線。左手負後,右手輕撫袖口一枚白玉佩,步履從容,麵無表情。踏入考舍那一刻,全場考生齊刷刷低頭,筆尖落紙,沙沙聲起,仿佛剛才的騷亂從未發生。

    他緩步登台,站定高處,目光掃過全場。

    最後,落在林嘯天身上。

    林嘯天站著,沒低頭。

    兩人視線撞上。主考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他不說話,隻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絹,展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本次童生試,正題《邊患論》。”

    全場筆聲一頓。

    主考官繼續念:“今外敵勢強,國庫空虛,兵疲民困,宜以何策安邦?可議和、納貢、修睦,亦可陳弊求變。限三千言,申時前交卷。”

    話音落下,沒人提筆。

    不是不敢寫,是這題太熟。

    “賠款換太平”“歲幣買安寧”“聖恩廣被,恕人先恕己”……這些話早就在私塾裏背爛了。每逢邊事吃緊,朝廷不出兵,便要各地學子寫文章替“大局”張目。寫得好,能入禮部法眼;寫得差,輕則落榜,重則罷考三年。

    可這一次不同。

    林嘯天還在站著。

    他沒撕卷,也沒罵人。但那一地碎紙還沒掃淨,像雪化後留下的泥痕,誰都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主考官看著他,忽然一笑:“林童生,題目聽清了麼?”

    林嘯天不答。

    他盯著那張黃絹,仿佛要看穿它背後是誰的手在寫字。

    主考官也不惱,緩緩收起黃絹,轉身踱步至案前,端起茶盞吹了口氣,茶煙嫋嫋升起,遮住半張臉。

    “諸生執筆,為文載道。”他語氣平緩,“然道有順逆,言有吉凶。今日之題,非考文采,實考識見。識見明,則國運昌;識見昏,則禍亂生。”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向林嘯天:“有些人,血氣方剛,恨不能提刀上陣,殊不知,刀兵一起,百姓流離,十室九空。所謂”仁政”,不在逞一時之勇,而在保萬民之安。”

    這話聽著溫和,實則鋒利如針。

    “賠款納貢,亦是仁政。”

    “閉關修德,勝於出兵。”

    “忍一時風浪,換十年太平。”

    這些話,早就是朝中權貴的口頭禪。如今由主考官親口說出,等於是給《頌敵賦》蓋上了官印。

    滿堂童生低頭,筆尖落紙。

    沙、沙、沙。

    有人寫下:“敵勢浩大,非我所能敵,當以謙卑之心,納貢求和,以全百姓。”

    有人寫道:“修德自省,去浮華,返淳樸,或可感化外邦。”

    還有人奮筆疾書:“聖心仁厚,不欲興兵傷民,我等臣子,更當體恤上意,力主和談。”

    字字句句,皆是跪姿。

    林嘯天站在自己桌前,手搭在空白考卷上。

    墨已磨好,筆已備齊。可他沒動。

    他記得父親最後一次回家,破襖裹身,臉上結著霜,手裏拎著半塊凍硬的饃。他說:“兒啊,字要寫正,話要說真。不然,對不起這身骨頭。”

    他也記得三營將士餓著肚子衝出關隘,連刀都舉不動,被北狄騎兵砍瓜切菜一樣殺光。戰報傳回,邸報卻說:“邊境安寧,歲豐民安。”

    現在呢?

    八百裏加急昨夜抵達,敗訊未宣,這群讀書人倒先動起筆來。不寫請戰,不擬抗敵,反倒捧著敵軍鐵騎當聖物供奉,字字句句,皆是跪姿。

    而主考官一句話,就把這種跪,封成了“仁政”。

    林嘯天喉嚨發緊。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考卷。

    白紙黑字,等著他落筆。

    寫什麼?

    寫一篇四平八穩的八股,換一個秀才身份?

    還是寫一篇真正的話,哪怕明日就被抓進大牢?

    他伸手取筆。

    指節繃緊,青筋突起。

    筆杆入手的瞬間,他忽然用力一握。

    “哢!”

    一聲脆響。

    筆杆從中斷裂,碎木紮進掌心。一滴血順著虎口滑下,落在紙上,暈開一點紅。

    他沒覺痛。

    隻是盯著那滴血,像盯著某種預兆。

    滿堂筆聲如秋蟲啃葉,密密麻麻爬過耳膜。他抬眼掃去——一張張低垂的頭顱,一行行卑微的字跡,一句句舔靴子的文章,像蛆蟲在紙上爬行。

    “敵強我弱,和為上策。”

    “歲幣可換十年太平。”

    “聖恩廣被,宜先恕人。”

    他咬牙。

    右手抖了一下,想蘸墨重寫。

    手還未落,指尖一顫。

    碰到了硯台邊緣。

    “哐!”

    硯台翻倒。

    濃墨潑灑,整張試卷瞬間染黑,字跡全無。墨汁沿桌緣滴落,在地麵砸出一個個黑點,像未幹的血。

    滿堂筆聲一頓。

    主考官轉頭,目光如鉤。

    “林童生。”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壓迫,“可是題目太難,不知從何下筆?”

    林嘯天沒動。

    他緩緩抽回手,任墨汁從指尖滴落。斷筆的碎木還嵌在掌心,血混著墨,順著指縫流下。

    他抬頭。

    雙目赤紅,直視主考官。

    沒有求饒,沒有解釋,也沒有低頭。

    眼神如刃,釘在對方臉上。

    主考官嘴角微揚,似笑非笑。他一手負後,一手輕撫玉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站著的童生。

    他知道這人在想什麼。

    想反抗?

    想罵人?

    想撕卷?

    可你敢嗎?

    你是邊關小吏的兒子,無門無派,無師無靠。你爹死了,屍首都沒搶回來,朝廷還說他是“失職喪土”。你現在站在這裏,隻要再開口一句重話,就能坐實“狂悖誤國”之罪,永世不得翻身。

    而我,是朝廷命官,是本次主考,是規則本身。

    你寫不了文章,是你無能。

    你汙了試卷,是你失儀。

    你拒不低頭,是你忤逆。

    我不用動手,隻需站著,看著,等你崩潰。

    全場寂靜。

    童生們偷偷抬眼,又迅速低頭。有人憐憫,有人鄙夷,也有人暗自慶幸——還好我沒跟著他鬧。

    墨汁還在滴。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地上的黑點越來越大。

    林嘯天依舊站著。

    他不擦血,不抹墨,也不看那張廢卷。他隻盯著主考官,像盯著一塊擋路的石頭。

    他知道,這一場考試,早已不是考文章。

    是考骨頭。

    有人跪著活,有人站著死。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寫完一篇文章,把自己的脊梁骨也寫沒了。

    主考官終於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林童生,你的卷子髒了。”

    這不是問話,是宣告。

    意思是:你已經輸了。

    卷子髒了,就不能交。

    不能交,就沒有成績。

    沒有成績,就不是秀才。

    不是秀才,你就什麼都不是。

    林嘯天依舊不語。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讓血與墨一同滴落。

    然後,左手慢慢攥緊,指甲掐進肉裏。

    他在忍。

    忍那一句“你這文章,狗都不吃”的衝動。

    忍那一腳踹翻桌子的憤怒。

    忍那一次撕碎黃絹的瘋狂。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主考官在等他低頭。

    等他求饒。

    等他認錯。

    可林嘯天隻是站著,像一根插在泥裏的鐵釘。

    主考官眯起眼。

    他沒想到這個人還能站得住。

    他本以為,隻要一道《邊患論》,一句“仁政”,再加上一翻硯台,就能把這個狂生逼到角落。讓他慌,讓他亂,讓他自己把筆扔了,跪下認錯。

    可他沒有。

    他流著血,沾著墨,斷著筆,汙著卷,卻還站著。

    主考官手指輕輕摩挲玉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忽然笑了。

    “既然寫不了,不如退場。”他語氣淡然,“貢院不養閑人,更不收廢卷。你若無意應試,自行離去便是,不必在此礙眼。”

    這是驅逐。

    不是命令,是羞辱。

    意思是:你不配考。

    林嘯天眼皮都沒眨。

    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向自己那張被墨浸透的考卷。

    然後,右手抹了一把臉,將沾著墨的指尖按在卷首。

    留下一個漆黑的指印。

    像蓋章。

    主考官瞳孔一縮。

    這是挑釁。

    你汙了卷,不但不認錯,還要蓋印?

    你以為這是你的戰書?

    你不過是個連秀才都不是的童生!

    主考官冷笑:“林嘯天,你可知此為何地?”

    “貢院。”林嘯天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

    “那你可知,擅汙考卷,該當何罪?”

    “輕則除名,重則枷號三日,永不許考。”林嘯天盯著他,“你說得沒錯。”

    主考官一愣。

    他沒想到對方會接得這麼幹脆。

    “那你為何還……”

    “因為我不想寫。”林嘯天打斷他,“不想寫你們想要的文章。”

    主考官眯起眼:“哦?那你想要寫什麼?”

    “我想寫邊關將士餓著肚子衝鋒的事。”

    “我想寫百姓啃樹皮熬冬的事。”

    “我想寫朝廷說”歲豐民安”,實際餓殍遍野的事。”

    他一字一頓:“但我不能寫。因為寫了,就是”辭氣激烈,不合時宜”;寫了,就是”煽動民心,動搖國本”;寫了,就是”狂悖之徒,不堪錄用”。”

    他冷笑:“所以你們幹脆不讓我寫。一道《邊患論》,逼我低頭。可我告訴你——”

    他聲音陡然拔高:

    “我寧可卷子髒,也不願心也髒!”

    滿堂嘩然。

    有人筆尖頓住,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團。

    有人抬起頭,眼中閃過震動。

    也有人急忙低頭,生怕被牽連。

    主考官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這人竟敢當麵頂撞。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靴聲沉重,步步逼近。

    “林嘯天。”他站在林嘯天麵前,高出半個頭,“你父林振,邊軍把總,戰死關外。朝廷追贈七品散官,賜銀二十兩,已是恩典。你若安分守己,憑此功蔭,或可謀個文書小吏。可你偏偏要來考試,還要寫這些大逆不道之言?”

    “大逆不道?”林嘯天咧嘴一笑,右眉骨的疤跟著抽了抽,“我寫真話,叫大逆不道?他們寫投降書,反倒成了忠臣良士?這世道,真是顛倒得厲害。”

    主考官眼神一冷。

    “來人。”他回頭喝道。

    一名監考官上前:“在。”

    “記下。”主考官冷冷道,“童生林嘯天,擾亂考場秩序,汙損考卷,拒不答題,言語衝撞主考,按例當除名,永不許考。”

    監考官提筆就要寫。

    林嘯天卻笑了。

    他不躲,不求,也不慌。

    他隻是站著,雙目灼灼,盯著主考官。

    “你記吧。”他說,“反正我也不想考了。”

    主考官一怔。

    他沒想到這人竟如此幹脆。

    他本以為,聽到“永不許考”,總會慌一下,求一句,至少臉色變一變。

    可沒有。

    林嘯天就像等著這一天。

    主考官盯著他,忽然覺得這人不像童生,倒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緩緩道:“你以為你不考,就贏了?”

    “我沒想贏。”林嘯天搖頭,“我隻想告訴你們——還有人記得邊關的雪有多冷,記得餓死的兵,記得死不瞑目的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你們可以不讓我寫。

    可以不讓我考。

    可以把我名字從冊上劃掉。

    但你們堵不住天下人的眼睛,捂不住天下人的嘴。”

    主考官沉默。

    全場寂靜。

    墨汁還在滴。

    一滴,落在桌角,順著裂縫滲入木紋。

    林嘯天緩緩抬起手,將斷筆的殘片從掌心拔出,隨手扔在地上。

    然後,他挺直脊背,雙目直視主考官,不再言語。

    主考官站在他麵前,忽然覺得這人像一座山。

    不高,不壯,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韓慕白要在信裏說:“此人不除,後患無窮。”

    可現在,他已經被逼到絕境。

    卷子髒了,人被除名,永不許考。

    他已經輸了。

    可他為什麼還站得這麼穩?

    主考官緩緩後退一步。

    他不再看林嘯天,而是轉身走回高台。

    “諸生繼續作答。”他聲音恢複平靜,“勿受幹擾。”

    筆聲重新響起。

    沙、沙、沙。

    童生們低頭書寫,內容依舊:“和為上策”“納貢換安”“聖恩廣被”。

    可他們的筆,比剛才慢了。

    他們的頭,沒那麼低了。

    有人寫到一半,忽然停筆,盯著林嘯天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

    主考官立於高台邊緣,一手負後,一手輕撫玉佩,嘴角含冷笑,目光居高臨下鎖定林嘯天。

    他在等。

    等他崩潰。

    等他求饒。

    等他低頭。

    可林嘯天隻是站著。

    雙手空垂,掌心殘留斷筆碎木與墨漬,麵前試卷被濃墨浸透無法辨識,雙目緊盯主考官,未交卷、未坐下、未開口,處於極端壓抑的對抗臨界點,精神高度緊繃,隨時可能爆發。

    窗外,陽光照進貢院。

    照在滿地紙屑上。

    像雪化了。

    考場內,無人再提《頌敵賦》。

    監考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久久未動。

    下一章,筆會斷。

    墨會濺。

    柱會裂。

    文氣會反吸。

    但此刻——

    林嘯天仍立於貢院中央。

    粗布衣,草繩發,殘筆匣,眉骨帶疤。

    周圍同窗或怒視,或退避,或低頭不語。

    無人上前,無人離去。

    對峙未解,風波未平。

    他盯著主考官。

    仿佛在等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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