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80 更新時間：26-01-25 10:18
永熙三年，冬。
鵝毛大雪落了整三日，把巍峨的紫禁城裹得嚴嚴實實，紅牆覆白，琉璃瓦凝霜，連宮道上的金磚都凍得發脆，唯有禦藥房的方向，終年飄著淡淡的藥香，混著雪氣，倒添了幾分清冽。
林清辭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藏青藥丞官袍，指尖觸到冰涼的衣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骨節分明、常年握藥杵診脈的手，恍惚間還能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還是二十一世紀醫院裏的規培生沈安，值完夜班過馬路時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飛，再睜眼，就成了大雍朝太醫院裏一個同名不同姓的年輕禦醫林清辭。
原主是個孤苦伶仃的寒門子弟，靠著一手祖傳的醫術考進太醫院，性子怯懦，不善鑽營，進宮半年隻混了個從八品藥丞，前日在禦花園給貴妃診脈時，因緊張說錯了一句脈象注解，被貴妃身邊的掌事太監打了一巴掌，回去後便一病不起，再醒來，芯子就換成了沈安。
沈安，哦不，現在是林清辭了。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摸透了原主的記憶，也適應了這古代的生活。太醫院裏等級森嚴，能人輩出，他一個半路出家的，靠著現代的醫學知識和原主留下的醫術底子，倒也勉強站穩了腳跟，隻是性子依舊學著原主的低調，每日隻守在禦藥房的偏房，抓藥、煎藥、偶爾給低階宮人診脈，盡量不惹眼。
今日雪大，禦藥房的主事太醫們都躲在暖閣裏烤火喝茶，隻留了幾個年輕的藥丞當差，林清辭便是其中一個。他剛把一劑溫補的湯藥煎好，裝在錫製的藥壺裏，正準備送去鍾粹宮，腳步剛踏出禦藥房的門，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孩童的哭喊聲攔住了去路。
“殿下！您慢點跑！小心雪滑！”
“快！攔住殿下！別讓他摔著！”
雜亂的呼喊聲由遠及近，林清辭抬眼望去，隻見雪霧中，一個身著明黃錦袍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衝過來，錦袍上繡著五爪金龍，腰間係著羊脂玉腰帶，一看便知身份尊貴。少年看著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眉眼生得極俊，劍眉星目，鼻梁**，隻是小臉漲得通紅，眼角還掛著淚珠，手裏攥著一根斷了的玉笛，腳下的雲紋錦靴踩得積雪飛濺，身後跟著一群慌慌張張的內侍和宮女，連滾帶爬地追著，卻沒人敢真的伸手去攔。
林清辭心頭一緊，這少年的穿著，分明是當朝太子——陸馳野。
原主的記憶裏，這位太子殿下可是個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當今聖上年近五旬，子嗣單薄，唯有這一位嫡子，生母是早逝的孝賢皇後，聖上對其百般溺愛，自幼便無人敢管。陸馳野今年十二歲，性子頑劣暴躁，喜怒無常，在宮裏橫著走，連幾位王爺都要讓他三分，更別說這些宮人了。
林清辭下意識地往旁邊躲，想避開這尊煞神，可陸馳野跑得太急，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來，眼看就要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林清辭來不及多想，伸手一扶，少年帶著一身寒氣撞進他懷裏，他隻覺得胸口一悶，手臂被少年攥得生疼。
“嘶——”陸馳野悶哼一聲，抬起頭，一雙漆黑的眸子瞪著林清辭，眼裏滿是戾氣和不耐，像一隻被惹毛的小豹子，“你是誰？敢擋本太子的路？”
林清辭連忙鬆開手，躬身行禮，聲音放得極低：“臣太醫院藥丞林清辭，參見太子殿下。殿下恕罪，臣並非有意阻攔。”
他垂著頭，不敢看陸馳野的眼睛，能清晰地聞到少年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著雪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奶氣，倒中和了幾分那股子戾氣。
陸馳野站穩身子，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眉頭皺得緊緊的，上下打量著林清辭。眼前的人穿著普通的藥丞官袍，身形清瘦，皮膚白皙，手指修長幹淨，連垂著的眉眼都透著一股溫順的勁兒，看著就軟乎乎的，好欺負。
“林清辭？”陸馳野歪了歪頭，嘴裏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本太子沒見過你。太醫院的人，都是些老東西，怎麼還有你這麼個年輕的？”
說著，他伸手，不由分說地捏住林清辭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林清辭的身子瞬間僵住，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碰他，更何況是這種帶著羞辱性的動作。可對方是太子，他一個小小的從八品藥丞，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他被迫抬眼，撞進陸馳野那雙漆黑的眸子裏。十二歲的少年，五官還未長開，卻已初見鋒芒，眉骨**，眼窩微陷，眼神桀驁又霸道，隻是眼底還藏著幾分孩童的稚氣和任性。
“長得倒還白淨。”陸馳野捏著他的下巴，指尖冰涼，語氣輕佻，“既然是太醫院的，那定然會看病了？”
林清辭咬了咬下唇，忍著心頭的不適，低聲應道：“臣略通醫術。”
“那正好。”陸馳野鬆開他的下巴，伸手把自己的左手遞到他麵前，手腕處有一道淺淺的劃傷，滲著一點血絲，應該是剛才跑的時候摔的，“本太子手破了，你給本太子治。”
林清辭低頭看了看那道傷口，不深，隻是擦破了點皮，簡單處理一下就好。他剛想開口說去禦藥房拿藥膏，身後追來的內侍總管李德全就喘著氣跑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殿下！您可算停下了！奴才們都快嚇死了！林藥丞，您快給殿下看看傷！”
李德全是看著陸馳野長大的，最清楚這位太子的性子，惹誰都別惹他，更何況現在太子手破了，要是林清辭處理不好，怕是小命都難保。
林清辭不敢耽擱，扶著陸馳野走到禦藥房的廊下，讓小藥童搬來一張椅子，又轉身進偏房拿了碘伏、紗布和藥膏——碘伏是他用酒精和碘自己調配的，比宮裏的金瘡藥消毒效果更好，這也是他藏的一點小本事。
他蹲下身，拿起陸馳野的手腕，少年的手腕纖細，卻骨節分明，皮膚是健康的蜜色，和林清辭的白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道劃傷在手腕內側，淺淺的一道，血珠已經凝固了。
林清辭先用棉簽蘸了碘伏，輕輕擦拭傷口周圍，陸馳野突然縮了一下手，眉頭皺起，語氣凶巴巴的：“你幹什麼？疼死本太子了！”
“殿下忍一忍，碘伏消毒，能防傷口發炎。”林清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莫名的安撫力，他的動作放得更輕柔，指尖觸到少年的皮膚，能感覺到他微微的顫抖，“很快就好。”
陸馳野盯著他的頭頂，看著他烏黑的發頂，還有那截白皙的後頸，心裏的煩躁莫名少了幾分。他長這麼大，宮裏的人不是對他阿諛奉承，就是怕他怕得要死，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蹲在他麵前，用這樣輕的聲音跟他說話，動作還這麼溫柔。
林清辭很快消完毒，塗上一層清涼的藥膏，又用幹淨的紗布輕輕纏上，打了個漂亮的結，“殿下，好了。這幾日別碰水，別用力，三日後來禦藥房換藥就好。”
他說完，剛想起身，手腕卻突然被陸馳野攥住了。
少年的手勁很大，攥得他手腕生疼，林清辭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陸馳野看著他纏好的紗布，又看了看他泛紅的指尖，突然問道：“你剛才扶本太子，是不是被本太子撞疼了？”
林清辭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連忙搖頭：“臣無礙，殿下不必掛心。”
“無礙？”陸馳野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本太子剛才撞得那麼狠，你怎麼可能無礙？你是不是怕本太子，不敢說？”
少年的指尖帶著冰涼的溫度，戳在胸口，林清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看著陸馳野那張桀驁的小臉，眼裏帶著幾分孩童的執拗，突然覺得，這名聲在外的混世魔王，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反而有幾分幼稚的可愛。
他剛想再說些什麼，鍾粹宮的宮女就來催了，說貴妃娘娘等著喝藥。林清辭連忙躬身：“殿下，臣還要去送藥，先行告退。”
說完，他輕輕掙開陸馳野的手，拿起旁邊的錫製藥壺，快步走進雪霧裏。
陸馳野站在廊下，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紅牆白雪之間，手裏還殘留著他手腕的溫度，白皙的，軟軟的，和宮裏那些嬌生慣養的皇子公主都不一樣。
“殿下，咱們該回東宮了，聖上要是知道您又跑出來胡鬧，該生氣了。”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陸馳野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紗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急什麼？李德全，你去查查，那個林清辭，到底是什麼來頭。”
“是，奴才這就去查。”
雪還在下，禦藥房的藥香依舊飄著，林清辭送完藥回來，靠在偏房的暖爐邊，揉了揉自己被攥紅的手腕，心裏卻莫名亂了。
他來到這個世界三個月，一直小心翼翼，隻求安穩度日，可今天，偏偏遇上了這位太子殿下。
陸馳野，十二歲的太子，未來的儲君。而他，隻是一個小小的從八品藥丞，還是個來路不明的穿越者。
他們的人生，本應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可今日這一場雪地裏的相遇，卻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林清辭平靜的心底，漾開了層層漣漪。
他不知道，這一次相遇，會成為他們糾纏一生的開始。
東宮的暖閣裏，陸馳野坐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手裏把玩著那根斷了的玉笛，聽著李德全的稟報。
“殿下，那林清辭是永熙二年考進太醫院的，祖籍江南，父母雙亡，是個寒門子弟，性子怯懦，在太醫院裏一直很低調，前日還被華貴妃身邊的劉掌事打了一巴掌，病了幾日才好。”
“父母雙亡？寒門子弟？”陸馳野挑眉，“性子怯懦？本太子看他不像啊。”
剛才林清辭蹲在他麵前換藥時，眼神很平靜，一點都沒有怕他的樣子，甚至還有幾分淡然。這樣的人，怎麼會是性子怯懦？
“許是在殿下麵前，不敢放肆吧。”李德全陪笑道。
陸馳野哼了一聲，放下玉笛，看向窗外的大雪，“江南來的，還會看病，長得也白淨……有意思。”
他想起林清辭那雙修長幹淨的手，想起他輕軟的聲音，想起他低頭換藥時的認真模樣，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李德全，”陸馳野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霸道，“以後，本太子的身子，就歸那個林清辭管了。不管是頭疼腦熱，還是磕磕碰碰，都讓他來東宮伺候。”
李德全愣了一下，連忙應道：“是，奴才這就去太醫院傳旨。”
暖閣裏的龍涎香嫋嫋，少年的嘴角揚著一抹頑劣的笑，窗外的雪還在落，而禦藥房的偏房裏，林清辭還在低頭整理著藥草，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平靜生活，已經被那位十二歲的太子殿下，徹底打破了。
太醫院的主事太醫接到東宮的傳旨時，驚得差點摔了手裏的茶碗。誰都知道，太子殿下陸馳野性子頑劣，最難伺候，太醫院的太醫們個個都避之不及，如今太子竟然指定了林清辭這個不起眼的小藥丞伺候自己的身子，這到底是福，還是禍？
主事太醫找到林清辭時，林清辭正在煎藥，聽了這話，手裏的藥杵頓了頓，心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置身事外了。
他和陸馳野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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