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80 更新時間：26-01-25 20:42
暮色如血，將荒村野嶺染成一片淒厲的赭紅。
葉百裏帶著狗子並未走遠，反在官道旁尋了一處破敗的山神廟棲身。廟宇荒廢已久，神像坍了半邊，蛛網橫陳，卻是個易守難攻的所在——至少對於兩個身無長物、遭人追殺的“廢人”而言，已是難得的屏障。
“少爺，咱們真不逃了？”狗子縮在牆角，抱著膝蓋，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惑。
“逃？”葉百裏正蹲在地上，就著最後一縷天光，將行囊裏那些瓶瓶罐罐、黃符紙卷一一攤開。聞言，他頭也不抬，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雲家懸賞既發，這方圓百裏都是眼睛。我們兩個沒腳力的凡人，能逃到哪裏去？”
他拈起一張邊緣泛黃、朱砂符文已有些黯淡的符紙，指尖輕輕摩挲：“倒不如以逸待勞。這裏是通往官道的岔口，也是我們最後現身之處。貪圖賞金之人，必會先來此地查探。”
狗子眨了眨眼，心裏暗讚一聲。
這小少爺，腦子倒是清醒得很。絕境之下，非但沒亂，反而瞬間抓住了關鍵——化被動為主動，將獵場變作陷阱。
隻是……
狗子看著葉百裏清點那些“家當”：幾瓶品相低劣的補氣丹，藥效聊勝於無；一遝品階最低的“炎火符”，威力大約隻能點個柴堆；還有幾枚刻畫粗陋的預警陣盤，覆蓋範圍不超過三丈。
就憑這些，想對付聞訊而來的豺狼虎豹？
狗子在心裏默默搖頭。這孩子，終究是困在“沒有修為”的認知裏太久了。他這些年暗地裏下的功夫，怕是一點兒沒被察覺。
是了。這三年來，葉百裏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粒米，哪樣不是被他用稀釋了千百倍的“九轉回元露”、“生生造化丹”仔細調理過的？就連沐浴的熱湯裏，他也偷偷化入“龍血木”的根須粉末，溫養筋骨，重塑經絡。
至於葉百裏身上這件穿了三年、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狗子目光掠過那看似尋常的布料。
那可是用“玄天幻影獸”腹下最柔軟的一塊皮鞣製而成，又被他親手施了七七四十九重隱匿符咒，才化形成這般不起眼的模樣。莫說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便是尋常金丹修士的全力一擊，也休想留下半點痕跡。
葉百裏早年離家，葉家雖是大族，底蘊卻遠未觸及此等仙界至寶的層次。他自然不識貨，隻當是雲家發放的尋常仆役衣物，一穿便是三年。
三年。
狗子算著日子，那些被他以無上手段悄然接續、溫養的經脈，早該在月前便徹底重塑完畢了。之所以葉百裏毫無所覺，一來是他心神俱疲，下意識認定自己已是廢人，二來……自然是狗子一直在暗中壓製。
雲府那些老狐狸，一個個精得跟鬼似的。若放任葉百裏經脈重塑、靈氣自然複蘇的跡象流露出來，怕是早被他們看出端倪。這三年之所以能安然待在雲家，未受更多折辱，某種程度上，還真要“歸功”於那些老管事們。
他們總在葉百裏身上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威壓。那威壓時隱時現，捉摸不定，卻又真實存在。這讓他們疑神疑鬼，不敢將事做絕。一麵冷待，一麵又暗自觀察。
直到三年過去，葉百裏依舊“毫無起色”，他們才終於認定，那絲威壓或許是葉家血脈最後的餘韻，或是某件殘存護身法寶的氣息，隨著時間終究消散了。這才有了今日驅逐之舉。
但他們終究不放心。一個曾經的天驕，哪怕廢了，留著也是隱患。所以明麵上放人，暗地裏懸賞。隻是這層遮羞布，被雲紫櫻那蠢女人一把扯了個幹淨。
也好。
狗子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絲極淡的金芒。
省得再裝下去了。
“狗子，”葉百裏忽然抬頭，眼神銳利，“你怕不怕？”
狗子立刻挺直脊背，用力搖頭：“跟著少爺，小的不怕！”
“好。”葉百裏將一張“炎火符”塞進袖口，又將一瓶補氣丹遞給狗子，“拿著，關鍵時含一顆，或許能吊住一口氣。記住，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躲好，別出來。”
他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那是曾經執掌風雲的天之驕子，即便跌落塵埃，骨子裏仍存的風骨與擔當。
狗子接過瓷瓶，指尖碰到葉百裏冰涼的手，心裏那點懶洋洋的看戲心態，忽地微微一動。
這孩子……向死而生的意誌，倒真是頑強得讓人側目。
也罷。
狗子抬眼，望向廟外沉沉的夜色。
第一波“客人”，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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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
子時剛過，破廟外的草叢裏傳來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貼著地麵滑行而至。來人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氣息隱匿得極好，若非刻意探查，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築基初期。
狗子縮在神像後的陰影裏，神識一掃，便將對方底細看得清清楚楚。一個靠殺人越貨攢資源的散修，氣息駁雜，根基虛浮。
黑衣人在廟外十丈處停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破廟。他手中扣著一枚銅錢狀的探查法器，正微微發熱，指示著廟內有“懸賞目標”的氣息——自然是狗子故意泄露的一絲。
黑衣人眼中閃過貪婪。雲家懸賞，葉百裏值三百靈石，這跟班小子隻值五十。蚊子腿也是肉！更何況，先宰了這跟班，弄出動靜，說不定能把那葉百裏逼出來，一舉兩得！
他身形一晃，便要悄無聲息地潛入廟中。
就在這時——
“哎呀！”
一聲突兀的、帶著驚慌的輕呼，從神像後傳來。
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踉蹌著從陰影裏跌了出來，正好暴露在從破窗漏進的慘淡月光下。正是狗子，他臉上寫滿了“不小心被發現”的驚恐，手足無措地看著廟外的黑衣人。
黑衣人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小子，算你命不好！”他低喝一聲，再不隱藏，身形暴起，如離弦之箭般射入廟中，手中一把淬著幽藍寒光的短刃直刺狗子心口！速度之快，帶起尖銳的破空之聲！
五十靈石，到手了！
“狗子！！！”
葉百裏的怒吼如同驚雷，在破廟中炸響！
他原本埋伏在房梁之上，打算等敵人深入再發動陷阱。可眼見狗子“意外”暴露，利刃及身，哪裏還顧得上什麼計劃？
情急之下，他想也未想，從梁上一躍而下，不管不顧地一掌拍向那黑衣人的後心！他甚至忘了自己“經脈盡斷”，這一掌，純粹是肉身之力與救人心切的爆發！
“找死！”黑衣人察覺到身後風聲，不屑冷哼。一個廢人，也敢偷襲？他回身便是一記肘擊，打算先將這不知死活的贅婿撞飛，再結果那跟班。
然而——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葉百裏那看似毫無章法、倉促揮出的一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黑衣人的肘關節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黑衣人臉上的不屑驟然扭曲，變成了無與倫比的驚駭與痛苦！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黑衣人整條手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折過去，短刃脫手飛出，“奪”地釘入牆壁。而他整個人，更是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麵撞上，炮彈般倒飛出去！
“轟隆！！”
黑衣人狠狠砸在廟牆之上，本就搖搖欲墜的土牆應聲塌了半邊，將他埋在碎磚亂石之中。煙塵彌漫，碎石簌簌落下。
黑衣人掙紮了一下，口中溢出大量夾雜內髒碎塊的黑血，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葉百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隨即頭一歪，氣息全無。
死了。
一個築基期的散修，被“經脈盡斷、修為盡失”的葉百裏，一掌拍死了。
破廟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夜風穿過破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葉百裏僵立在原地，保持著出掌的姿勢。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手掌白皙，指節分明，與往常並無不同。
可是……
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久違的、灼熱而澎湃的力量，從丹田深處轟然湧出，順著他以為早已枯萎的經脈奔騰咆哮，最終凝聚於掌心，沛然莫禦！
那股力量……是靈力！
精純、渾厚、甚至比三年前他全盛時期，更加凝練浩瀚的靈力！
怎麼可能？
葉百裏腦中一片空白。
三年了，他試過無數次，丹田如死海，經脈似枯渠，莫說靈力，連一絲氣感都抓不住。為何今夜……為何今夜突然……
“少、少爺……？”
狗子顫抖的聲音將他從巨大的震驚中拉回現實。
隻見狗子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卻不是查看那死透的黑衣人，而是一把抱住葉百裏的**，仰起臉，眼中充滿了後怕、崇拜與狂喜的淚花：
“少爺！您……您恢複了！您的內力……不，您的靈力回來了！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那堆廢墟：“那、那可是築基期的修士啊！少爺您一掌就……就……太厲害了！恭喜少爺！賀喜少爺！多謝少爺救命之恩！小的就知道，少爺絕非凡人，定有翻身之日！龍困淺灘終入海，虎落平陽必歸山！少爺……”
狗子開始了滔滔不絕、花樣翻新的狗腿子讚美，唾沫星子都快濺到葉百裏臉上了。
葉百裏卻恍若未聞。
他慢慢抬起手，五指緩緩收攏。
掌心之中，一縷淡金色的、凝練如實質的靈力悄然浮現，如同乖巧的遊魚，在他指尖纏繞流轉，溫順卻又蘊含著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
不是幻覺。
不是回光返照。
他的修為……真的回來了。
不，不僅僅是回來。
葉百裏閉上眼，內視己身。
丹田之中，一顆渾圓璀璨、閃爍著七色霞光的金丹，正靜靜懸浮，緩緩旋轉。丹體之上，隱隱有玄奧紋路流轉，比三年前那顆，更加凝實，更加深邃，霞光內蘊，寶相莊嚴。
金丹中期？
不……這氣息，圓融**，隱隱觸及後期門檻！
三年沉寂，一朝複蘇，修為不退反進？！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狂喜如同岩漿，瞬間衝垮了葉百裏所有的理智堤防。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暴射，周身氣勢不受控製地轟然外放！
“轟——！”
破廟內殘存的梁柱嘎吱作響，灰塵簌簌而落。一股無形的威壓以葉百裏為中心擴散開來，那是屬於金丹修士的、貨真價實的靈壓！
狗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靈壓“衝”得一**坐在地上，臉上適時露出“被震驚到癡呆”的表情，心裏卻樂開了花。
壓了三年，可算是放出來了。
葉百裏感受著體內奔流不息、強大無匹的力量，一種恍如隔世、又重獲新生的戰栗感席卷全身。他緊緊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提醒他這一切並非夢境。
他緩緩轉頭，看向廟外漆黑的夜色，看向倚雲城的方向。
雲紫櫻。
雲家。
三日之約。
一抹冰冷刺骨、又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笑意，緩緩爬上葉百裏的嘴角。
他俯身，撿起地上那柄黑衣人掉落的、淬毒的短刃，隨手一捏。
“哢嚓。”
精鋼打造的短刃，如同腐朽的枯木，在他指間化為齏粉，簌簌飄落。
“狗子。”
“在、在！”狗子一骨碌爬起來，眼睛亮得嚇人。
“收拾一下。”葉百裏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脫胎換骨後的沉穩與自信，“天亮之前，離開這裏。”
“少爺，咱們去哪兒？”
葉百裏邁步，踏出破廟的殘垣。夜風拂動他漿洗發白的衣角，獵獵作響。他抬起頭，望向天際那輪將滿未滿的冷月，眸底深處，似有金芒一閃而逝。
“找個安靜地方。”
“有些賬，該好好算一算了。”
“順便……”他頓了頓，感受著體內澎湃欲出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等那些，送死的人來。”
月色下，主仆二人的身影沒入荒野黑暗之中。
身後，隻餘一座徹底坍塌的山神廟，和一具漸漸冰涼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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