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夜燭

章節字數:5504  更新時間:26-02-13 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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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亥時末,馮府的書房中。

    馮府書房的燭火,微微的跳動了一下。

    馮岡放下了筆,揉了揉他的眉心。

    在書房書桌的案頭上,堆著一些賬冊,邊上還擱著杯半涼的茶水。

    他端起茶盞,湊到了唇邊,突然停頓了下,又將茶盞放了下來。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馮岡一抬頭,看見馮子坤正站在書房的門口,手裏還提著個食盒,臉上沒什麼表情。

    “坤兒?”馮岡站起來,“你……你怎麼回來的?城主府的地牢……”

    馮子坤邁步走了進來,反手合上了門。

    他把食盒擱在桌上,掀開蓋子,裏麵是幾碟小菜,還有一壺溫好的酒。

    “牢門的鎖壞了。”馮子坤說,“我尋了個空當,偷溜出來了。”

    馮岡盯著他:“守衛沒有發現嗎?”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走了。”馮子坤取出酒杯,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過去,“所以我回來看看父親。”

    馮岡沒接那杯酒。

    他打量著兒子,馮子坤身上的衣衫整齊,臉上也沒傷,隻是眼神冷得陌生。

    “坤兒,你……”馮岡開口,話說到一半,胸口忽然一絞。

    他按住心口,呼吸急促起來。

    一股灼熱從胃裏往上湧,喉嚨發緊,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

    “你……你在茶裏……”馮岡抓住桌沿,指節泛白。

    馮子坤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慢慢抿了一口:“父親不是總說我蠢麼?蠢人也有蠢人的法子。”

    馮岡跌坐回椅子裏,冷汗從額角滲出。毒性發作得很快,四肢開始發麻,視線漸漸的模糊起來。

    “為什麼……”他咬著牙問。

    “為什麼?”馮子坤放下酒杯,“父親心裏還不清楚麼?礦洞的事,你推我出去頂罪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日。”

    “我那是……迫不得已……”馮岡喘著氣,“馮家不能倒……總得有人擔著……”

    “所以你選了我。”馮子坤站起來,走到他的麵前,“因為我是個紈絝,因為我沒出息,因為我死了也沒人在意,父親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馮岡說不出話,隻死死的盯著兒子。

    馮子坤從袖中抽出把短刀,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子秋死了。”他輕聲開口,“你再一死,馮家就是我的了,雖然是個爛攤子,但總比在地牢裏等死強。”

    他舉起刀。

    書房門被撞開了。

    林敖率先踏了進來,身後跟著林嘯和四名林家護衛。

    林敖的視線掃過屋內,落在馮子坤手中的刀上。

    “馮公子,放下刀。”

    馮子坤身子一僵,沒有回頭,也沒放下刀。

    林嘯上前兩步:“馮家主還活著?”

    馮岡靠在椅背上,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隻勉強的點了點頭。

    林敖走到桌邊,看了看馮岡的臉色,又瞥了眼桌上的茶盞:“中毒了?”

    “你們怎麼進來的?”馮子坤終於轉過身,刀尖仍對著馮岡。

    “馮府的守備鬆懈,我們進來……不難。”林敖說,“況且,我們原本就在附近。”

    馮子坤的瞳孔微縮:“你們……一直在盯著馮家?”

    林敖沒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日前,蕭屹川來找他時的對話。

    那時蕭屹川說:“大哥,你覺得劫走馮子坤的,真是馮子秋的人麼?”

    林敖當時反問:“你覺著呢?”

    蕭屹川倒了杯茶,推過去:“若是馮子秋,直接在牢裏殺了馮子坤,豈不更順理成章?何必大費周章的劫人。”

    林敖接過茶:“你的意思是……”

    “馮子秋死了。”蕭屹川說,“如果馮家主也出事,馮家會落到誰的手裏?”

    林敖沉吟:“馮子坤。”

    “對。”蕭屹川點頭,“一個剛從地牢裏逃出來,背著罪名又無依無靠的馮子坤,和馮家主相比,哪個更好控製?”

    林敖抬眼:“陳家。”

    “陳家近來動作頻頻。”蕭屹川說,“拉攏城主府,囤積兵器。若是馮家由馮子坤把持,對陳家來說,是不是比馮家主更好拿捏?”

    林敖沉默片刻:“所以你覺得,劫獄的是陳家的人?”

    “隻是推測。”蕭屹川道,“但馮子秋死得太巧了,馮家主若再出事,馮家必亂。亂了,才有人能趁虛而入。”

    林敖當時問道:“你要我怎麼做?”

    “盯著馮家。”蕭屹川說,“馮子坤要是回來,八成會去找馮家主。要麼他要奪權,要麼他要報仇。而幕後的人,不會讓馮家安穩的。”

    回憶收束。

    林敖看向馮子坤,緩緩的道:“有人不想讓馮家安穩。馮子秋死了,下一個就該輪到馮家主,或者是你。”

    馮子坤握刀的手緊了緊。

    林敖繼續道:“屹川讓我盯著馮家。他說,幕後的人要麼扶你上位,好控製馮家。要麼讓馮家主意外身亡,讓馮家群龍無首,總之,得讓馮家亂起來。”

    馮子坤臉色變了:“我尋了個空當溜出來,有人盯著我,我隻有回馮府,要麼殺了父親你奪權自保,要麼借你之手引林家出麵,我才有一線生機。”

    這時馮岡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嘴角滲出了血絲。

    馮子坤看著父親咳血的樣子,手顫了一下。

    林敖對身後的護衛道:“去請大夫,要快。”

    護衛領命退去。

    馮子坤站著沒動,刀還舉著。

    林嘯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馮岡咳聲漸弱,他抬起頭,看著兒子,眼裏滿是血絲。

    “坤兒……”他聲音嘶啞,“你……你怎麼能……弑父……”

    馮子坤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為什麼不能?!”他盯著父親,聲音猛地拔高,“父親,是你先推我去死的!礦洞的事,你心裏清楚不是我幹的,可你還是把我交出去了!為什麼?!因為馮家不能倒,因為你需要個人頂罪,而我最合適,不是麼?!”

    馮岡閉著眼,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臉上是愧疚與無力交織,半晌才啞著嗓子道:“我是……不得已……”

    馮子坤往前一步,刀尖幾乎抵到馮岡的胸口。

    林嘯喝道:“馮子坤!”

    馮子坤沒理會,隻盯著馮岡:“你明明知道我是無辜的!你知道,可你還是做了!為什麼?因為馮家比兒子重要,對不對?!”

    馮岡嘴唇顫動,說不出話。

    “說話啊!”馮子坤嘶聲道,“告訴我,在你的心裏,馮家到底有多重,重到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不要!”

    “坤兒……”馮岡睜開眼,眼裏混著血絲和淚光,“爹……爹對不起你……”

    “對不起?”馮子坤笑得比哭還難聽,“一句對不起,就能抵了麼?!我在牢裏等著被砍頭的時候,你在哪?!子秋死了,你另一個孩子也沒了,你現在說對不起?!你對的起我娘嗎,娘親的兩個孩子,一個被你養死了,一個被你養廢了,九泉之下,你有何麵目去見我早逝的娘親,如果娘在就好了……如果娘在的話,我們都不會到這個地步。”

    馮岡渾身一顫:“坤兒,你不要……一錯再錯了了……是父親對不住你……”

    馮子坤盯著他,忽然一字一頓地說:“錯……我有什麼錯?你明明知道我是無辜的,可你還是推我去死,我錯什麼?錯的是你,是你!”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血和淚。

    馮岡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住。

    林敖往前一步:“馮公子,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馮子坤轉頭看他,“回地牢等死?還是等著被人弄死?林家主,你說幕後的人想扶我上位,好控製馮家,那你覺得,我要是現在放下刀,還能活到明天麼?”

    屋裏靜了一瞬。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大夫到了。

    林敖看向馮子坤:“先讓大夫解毒。馮家主不能死,你也不能死。馮家若真倒了,礦洞裏那些蟲獸誰去清理?青楓城就隻剩林家和陳家。陳家勢大,對他們來說,礦洞的蟲獸留著攪亂局勢,比清理幹淨更有利。”

    馮子坤握刀的手鬆了鬆,又攥緊。

    林嘯道:“馮子坤,是你妹妹設計害你,推你做替罪羊,你現在反而要殺你爹?你瘋了?”

    馮子坤肩膀抖了一下,猛地轉頭看向林嘯:“我妹妹害我?林二爺,你說我妹妹害我?”

    林嘯皺眉:“礦洞的事,不就是她……”

    “她不是我妹妹!”馮子坤打斷他,聲音忽然的低下來,帶著一種古怪的平靜,“我妹妹十年前就死了,現在那個”馮子秋”,不過是個占了她身子的怪物。”

    屋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馮岡猛地抬頭:“坤兒,你……你說什麼?”

    馮子坤看向父親,眼神空洞:“爹,你還記得麼?十年前,子秋八歲那年,生過一場大病。”

    馮岡嘴唇哆嗦:“記……記得……”

    “她高燒三天,昏迷不醒。”馮子坤說道,“後來她病好了,可人變也了。以前她愛笑,愛粘著我,喜歡小兔子小鳥。可病好後,她不愛笑了,也不碰小動物了。”

    馮子坤的聲音發澀:“那時候,我親眼看見,她掐死了一隻兔子,就用手,活活的給掐死的。一個八歲的孩子,麵無表情地掐死了一隻兔子,然後抬頭看我,眼神冷得像冰。”

    馮岡臉色慘白如紙。

    “我跟你說過的。”馮子坤盯著父親,“我說子秋不對勁,我說她變了,我說她可怕,父親,你記得你是怎麼回我的麼?”

    馮岡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你罵我胡說八道。”馮子坤笑了笑,眼淚卻流了下來,“你說子秋病剛好,讓我別嚇唬她,還說再亂講就罰我跪祠堂。”

    他抬手抹了把臉:“後來我就不說了。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你不會信的,也沒人會信。我隻能看著她,看著那個占了我妹妹身子的東西,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得更像”馮子秋”。”

    屋裏一片死寂。

    大夫收拾藥箱的手停了,林嘯握緊了刀柄,林敖眉頭緊鎖。

    馮子坤看向林敖,聲音平靜得可怕:“林家主,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當個紈絝,為什麼要當個蠢貨麼?”

    林敖沒說話。

    “因為我要活下去。”馮子坤說,“那個東西占了我妹妹的身子,她要是知道我看出破綻,第一個就會弄死我。所以我隻能裝,裝傻,裝蠢,裝得什麼都不知道。我逛花樓,我賭錢,我揮霍家產,因為這樣,她才不會覺得我有威脅。”

    他頓了頓,看向馮岡:“爹,你總罵我不學無術,罵我敗家。可你知不知道,我要是稍微聰明一點,稍微上進一點,我可能早就死了?”

    馮岡渾身顫抖,聲音破碎:“不……不可能……子秋她……她明明……”

    “明明什麼?”馮子坤問,“明明會叫你爹?明明會打理家務?明明能幫馮家做事?爹,你喜歡的那個”馮子秋”,根本不是你的女兒。你女兒十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場病裏,死在那個東西爬進她身體的時候。”

    他走到馮岡麵前,俯身看著父親:“你現在明白了麼?為什麼她能在礦洞的事裏做得那麼熟練?為什麼她能跟蟲族勾結?因為她本來就是蟲族,或者說是,被蟲族給占了身子的怪物。”

    馮岡癱在榻上,眼神空洞。

    馮子坤直起身,看向林敖:“林家主,現在你懂了麼?我為什麼要殺我爹。因為那個害死我的妹妹,禍害馮家的東西,是他一手養大的。他寵了她十年,信了她十年,最後還把馮家交到她的手裏。”

    林敖沉默。

    “可我沒殺成。”馮子坤笑了笑,“也好。殺了,我就真成了弑父的畜生了。”

    他轉身往外走。

    林嘯攔住他:“你去哪?”

    “回地牢。”馮子坤說,“或者,你們現在殺了我,給我個痛快。”

    林嘯看向林敖。

    林敖還沒開口,書房門又被推開了。

    蕭屹川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林家的護衛。

    他掃了眼屋內,視線落在馮子坤的身上。

    “屹川。”林敖道,“你來了。”

    蕭屹川點頭,走到馮子坤麵前:“馮公子,方才的話,我在門外都聽見了。”

    馮子坤抬眼看他:“聽見了又如何?”

    “你說你妹妹十年前就死了。”蕭屹川說,“那個”馮子秋”是蟲族寄生的宿主,這事,你為何早不說呢?”

    馮子坤笑了:“說了,有人信麼?我爹會信?城主府會信?還是你們林家會信?”

    蕭屹川沒答,轉而問:“劫你出地牢的人,是什麼模樣?”

    馮子坤沉默片刻,道:“蒙著臉,身手很好。他們沒說身份,但我聞得出,那些人身上的味兒,和陳府護衛慣用的熏香是一樣的。”

    林敖眼神一凜。

    蕭屹川看向林敖:“大哥,看來我的推測沒錯。”

    馮岡忽然開口,聲音嘶啞:“陳謹……陳謹前日來找我,說要聯手對付蟲族……可話裏話外,都在打聽馮家礦洞的底細……”

    他撐起身子,盯著蕭屹川:“蕭公子,你說……陳家是不是早就知道子秋的事?他們是不是……和蟲族也有勾結?”

    蕭屹川靜了片刻,道:“馮家主,有些事,現在說的還太早,但陳家的野心,青楓城誰都看得見。以前是馮林陳三家鼎立,他動不了,現在馮家垮了,他自然要伸把手。”

    他看向馮子坤:“馮公子,你說你活不了了。可若林家保你呢?”

    馮子坤愣住。

    “林家保我?”

    “對。”蕭屹川說,“馮家並入林家,馮公子就是林家的一員。林家出麵,向城主府陳情,說你劫獄是受人脅迫,弑父是中毒後神智不清。再加上馮家主願意擔責,或許……能留一命。”

    馮子坤盯著他:“代價呢?”

    “馮家產業由林家接管,馮家人由林家庇護。”蕭屹川道,“作為交換,馮家要和林家一起清理礦洞裏的蟲獸,那些東西留著,對誰都沒好處。”

    馮岡摩挲著椅子的扶手,看著馮子坤的方向,紅著眼道:“好,隻要能保住馮家殘餘,能報仇,我都答應。”

    馮子坤看著父親,忽然笑了。

    “爹,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他說,“陳家不會讓我活的,它們也不會讓我活,我死了,馮家並入林家才順理成章,我活著,就是個禍患。”

    他微頓了片刻,聲音低了下來:“其實這樣也好,我累了,爹,裝紈絝裝了十幾年,裝蠢貨裝了十幾年……我裝夠了。”

    馮岡眼淚湧了出來:“坤兒……”

    “別哭了。”馮子坤說,“等我死了,把我和子秋葬在娘的旁邊,我們三個……總算能團聚了。”

    林嘯忍不住開口:“馮子秋設計害你,推你做替罪羊,你還要跟她葬在一起?”

    馮子坤轉頭看他,眼神平靜:“害我的是那個東西,不是我的妹妹。我妹妹的軀殼還在,我要跟我妹妹的軀殼葬在一塊,有什麼問題麼?”

    林嘯噎住。

    馮子坤笑了笑,看向蕭屹川:“蕭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這條命,留不得。我活著,馮家並入林家就有隱患,城主府會有話說,陳家也會拿這事做文章,所以,我得死。”

    蕭屹川看著他,沒說話。

    馮子坤轉向馮岡,忽然跪了下來。

    “爹。”他抬頭,“兒子最後求你一件事。”

    馮岡顫聲道:“你說……你說……”

    “等我死了,一定要把我和子秋,把我妹妹的軀殼,一塊葬在娘的旁邊。”馮子坤說,“這樣我們一雙兒女,就能陪著娘了。九泉之下,我也有臉去見娘了。”

    馮岡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馮子坤磕了個頭,站起來,看向門外:“林三公子,送我回地牢吧,或者……就在這裏給我個痛快吧。”

    林嘯看向林敖。

    林敖正要開口,馮子坤忽然又道:“對了,還有句話。”

    他看向門外,朗聲道:“劫我出地牢的,是陳府的……”

    話沒說完。

    一支短矢穿透窗紙,直射向馮子坤的後心。

    “小心!”林嘯撲了過去。

    還是晚了一步。

    短矢精準地釘入馮子坤的後背,穿胸而過。

    馮子坤身子一僵,低頭看向胸口冒出的箭尖。

    血迅速染紅了衣襟。

    “坤兒——!”馮岡嘶吼。

    馮子坤張嘴,想說什麼,血先湧出來。他看向父親,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然後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大夫見狀慌忙上前,繼續為馮岡施針控毒,指尖不停的發顫。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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