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94 更新時間:26-01-28 09:44
一
窗外的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先是幾滴試探性的敲打玻璃,然後突然傾盆,嘩啦啦像誰在天上倒水。沈墨白從一堆圖紙裏抬起頭時,已經淩晨兩點十七分。
電腦屏幕的光是房間裏唯一的光源,把他蒼白的臉映得發青。桌麵上鋪滿了草圖——三棵香樟樹的根係分析圖、建築基礎結構圖、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煙灰缸裏塞滿了揉成團的廢紙,旁邊那杯冷掉的咖啡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盯著最新一張草圖,眼睛又酸又澀。
還是不行。
無論怎麼調整,那三棵樹的位置都像三根釘子,死死釘在方案的命門上。王總監說得沒錯——保留它們,就要重新設計整個基礎,工期至少拖兩周,預算再漲兩百萬。
可是砍掉……
沈墨白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下午在工地看到的畫麵:那三棵香樟樹在秋風裏輕輕搖晃,葉子綠得發黑,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爬滿了青苔,摸上去潮濕柔軟,像老人的皮膚。
李工頭蹲在樹下抽煙,說:“我爹要是還在,肯定舍不得砍。他說樹有靈,老樹更靈。”
“那您覺得該砍嗎?”沈墨白當時問。
李工頭沉默了很久,把煙頭摁滅在泥地裏:“不該。但我說了不算。”
是啊,說了不算。
沈墨白睜開眼,抓過旁邊的鉛筆,在草圖上狠狠劃了一道。筆尖劃破紙張,發出刺啦一聲。
二
手機震動起來。
是唐薇。沈墨白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祖宗,你還沒睡?”唐薇的聲音帶著熬夜特有的沙啞,“我這邊剛趕完一個項目的投標書,順手查了下顧氏那個王總監的背景——你猜怎麼著?”
沈墨白揉了揉太陽穴:“怎麼?”
“那老家夥的外甥開了家園林公司,專做古樹移植。”唐薇冷笑,“去年光從顧氏的項目裏就接了四百多萬的活兒。你猜,你這三棵樹要是砍了,會落到誰手裏?”
胃裏一陣翻攪。
沈墨白想起今天會議室裏王總監那張油光滿麵的臉,想起他敲著桌子說“必須砍”時的斬釘截鐵。原來如此。不是成本,不是工期,是錢。
“知道了。”他聲音很輕。
“知道有什麼用?”唐薇急了,“你得想辦法啊!去找顧霆琛!他不是挺欣賞你的方案嗎?”
“他讓我有事聯係他。”沈墨白說,“但我不想。”
“為什麼?”
為什麼?
沈墨白看著窗外潑墨般的夜雨。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路燈暈成一團模糊的光斑。
“因為一旦開了這個口,”他慢慢說,“以後每次遇到困難,我都會想找他。然後慢慢地,我的設計就不再是我的設計了,是”顧霆琛允許的設計”。”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唐薇歎了口氣:“沈墨白,有時候我真恨你這該死的驕傲。”
“我也恨。”沈墨白笑了,笑聲幹澀,“但改不掉。”
掛了電話,房間裏重新陷入寂靜。隻有雨聲,和電腦風扇低低的嗡鳴。
他重新看向屏幕。三維模型在緩慢旋轉,那三棵樹被標成刺眼的紅色,像三個流血的傷口。
不能砍。
這個念頭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三
淩晨三點,沈墨白做了個決定。
他關掉電腦上的模型,打開一個新的空白文件。既然在原有框架下解決不了問題,那就推翻重來。
從零開始。
筆尖落在紙上,畫下第一條線。
這一次,他不去想預算,不去想工期,不去想王總監那張臉。他隻想著那三棵樹——它們站在那裏一百年了,看過戰火,看過荒蕪,看過這片土地從農田變成荒地,又從荒地變成待開發的工地。
它們應該繼續站在那裏。
看高樓拔地而起,看人來人往,看陽光每天從它們枝葉間穿過,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墨白畫得很快。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線條從生澀到流暢,從雜亂到有序。一個新的輪廓漸漸成型——不再是建築環繞樹木,而是建築從樹木中“生長”出來。
他把主體建築拆解成三個錯落的體塊,像三片巨大的葉子,輕輕托住樹冠。地麵下挖,形成下沉庭院,讓樹木的根係有更多呼吸空間。屋頂開天窗,不是普通的方形天窗,而是不規則的、跟著樹冠形狀走的裂縫,讓陽光像碎金一樣灑下來。
瘋狂。
這個方案太瘋狂了。結構複雜到**,施工難度堪比登天。但沈墨白停不下筆。他著魔一樣畫著,眼睛亮得嚇人。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四
淩晨四點,有人敲門。
很輕的三下,叩叩叩。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沈墨白愣了下。這個時間,誰會來?
他放下筆,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感應燈亮著,昏黃的光線下,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陳默。
沈墨白打開門。
陳默手裏提著一個紙袋,西裝肩頭被雨打濕了,顏色深了一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頭:“沈先生。”
“陳助理?”沈墨白有些懵,“你怎麼……”
“顧總讓我來的。”陳默把紙袋遞過來,“他說您應該還沒睡。”
紙袋裏是熱騰騰的粥,還有一盒點心。粥用保溫杯裝著,蓋子一打開,米香混著皮蛋瘦肉的味道就飄出來。點心是綠豆糕,做成了葉子的形狀,翠綠可愛。
沈墨白喉嚨發緊:“顧總他……怎麼知道我沒睡?”
“顧氏所有重點項目的負責人,顧總都會關注。”陳默的回答滴水不漏,“工地監控顯示您傍晚離開後,項目辦公室的燈一直沒亮過。顧總推測您應該是在家裏修改方案。”
所以顧霆琛在深夜,在不知道哪個高樓裏,看了一眼監控,然後讓助理冒著雨送來了夜宵。
沈墨白接過紙袋,指尖碰到保溫杯溫熱的壁麵。那溫度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燙得他眼眶發酸。
“替我謝謝顧總。”他聲音有點啞。
“話我會帶到。”陳默頓了頓,“顧總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
“什麼?”
陳默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他說,”堅持對的事,需要付出代價。但有些代價,值得付。””
沈墨白怔在原地。
雨後的夜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襯衫貼在身上。冷。但他握著保溫杯的手心,卻在出汗。
“我知道了。”他說。
陳默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沈先生。”
“嗯?”
“王總監的外甥那家公司,”陳默的語氣依然平靜,“顧總已經讓審計部門去查了。最快明天下午,會有初步結果。”
沈墨白猛地抬頭。
陳默已經轉身下樓了。皮鞋踩在老舊的水泥樓梯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漸漸遠去。
沈墨白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樓道,很久沒動。
保溫杯的溫度透過紙袋傳到掌心,很暖。粥的香氣飄在空氣裏,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他突然覺得,這個冰冷疲憊的深夜,有了一點溫度。
五
回到工作台前,沈墨白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粥。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餓——從中午到現在,除了兩杯咖啡,什麼都沒吃。
他慢慢吃著粥,眼睛看著攤開的草圖。
陳默那句話在耳邊回響:“堅持對的事,需要付出代價。但有些代價,值得付。”
顧霆琛在幫他。
不是直接插手,不是替他解決,而是給他提供武器——信息,支持,還有這一碗深夜的粥。
沈墨白放下勺子,重新拿起鉛筆。
這一次,他畫得更堅定了。
六
天快亮的時候,新方案完成了。
沈墨白靠在椅背上,看著鋪滿整張桌子的草圖。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給紙張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很冒險。這個方案太冒險了。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滿盤皆輸。
但也很美。
美得讓他心跳加速,美得讓他覺得——如果這個方案能落地,他這輩子就算隻做了這一個項目,也值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默發來的短信:“審計報告初稿已出。王總監外甥的公司涉嫌虛報價格、以次充好,涉及金額超過三百萬。報告上午九點會送到顧總辦公室。”
沈墨白盯著這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九點。正好是項目組例會的時間。
顧霆琛把時間算得這麼準,是巧合,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七
早上七點半,沈墨白帶著新方案的圖紙出門。
雨停了,天空洗過一樣幹淨透亮。老舊小區裏,早起的老人在院子裏打太極拳,收音機裏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賣早點的小攤冒著熱氣,油條的香味飄得很遠。
人間煙火,生生不息。
沈墨白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一切。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地鐵站走去。
他決定不坐顧霆琛安排的車。
有些路,他要自己走。
八
顧氏大廈三十六樓,項目組會議室。
沈墨白到的時候,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王總監坐在主位,正在和旁邊的人說笑,看見沈墨白進來,笑容淡了些。
“小沈來了?”王總監抬了抬下巴,“新方案改好了嗎?先說好,要是還是堅持保留那三棵樹,就不用拿出來了。”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沈墨白。
沈墨白走到會議桌末端,放下圖紙和電腦。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打開電腦,連接投影儀。
屏幕亮起。
新的效果圖出現的瞬間,會議室裏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那不再是傳統的建築形態。它像三片巨大的、半透明的葉子,輕輕包裹著三棵香樟樹。樹冠從屋頂的裂縫中探出,陽光從裂縫灑下,在室內投下流動的光斑。下沉庭院裏設計了淺淺的水景,倒映著樹影和天空。
美得近乎夢幻。
“這……這是什麼?”一個年輕的設計師喃喃道。
“新方案。”沈墨白平靜地說,“我稱之為”共生”。”
他開始講解。從結構創新到材料選擇,從節能設計到造價分析。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極致,每一個設計選擇都有充分的理由。
講到預算時,王總監終於忍不住了:“胡鬧!這種異想天開的設計,造價得翻倍吧?”
“沒有翻倍。”沈墨白調出預算表,“總造價隻比原方案增加8.5%,因為減少了大量外立麵裝飾,采用更簡單的結構邏輯。而且——”他頓了頓,“由於采用了創新的自然通風和采光設計,預計每年能節省能耗費用約三十萬。十年,就能收回增加的成本。”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王總監臉色鐵青:“我不同意!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根本沒法施工!”
“可以施工。”沈墨白調出施工模擬動畫,“我已經谘詢過三位結構專家,他們都認為技術上可行。”
“你——”王總監拍桌而起。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
陳默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夾。他徑直走到王總監麵前,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王總監,”陳默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得每個人都聽得見,“審計部有份報告需要您看一下。關於您外甥的公司,在顧氏過往項目中的一些問題。”
王總監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顫抖著手翻開文件夾,隻看了一眼,額頭就冒出冷汗。
會議室裏的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不是一場單純的技術討論,而是一場戰爭。而王總監,已經輸了。
沈墨白站在那裏,看著王總監灰敗的臉,心裏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原來成年人的世界,這麼髒。
九
會議草草結束。
王總監被陳默“請”去了顧霆琛的辦公室。其他人也陸續離開,最後隻剩下沈墨白一個人。
他慢慢收拾圖紙,一張一張疊好。手指碰到紙張邊緣,發現自己在微微發抖。
“沈先生。”
沈墨白抬頭。陳默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門口。
“顧總想見您。”陳默說,“在三十六樓東側的辦公室。”
沈墨白動作頓住。
該來的,總會來。
十
顧霆琛的辦公室在三十六樓的最東側,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初升的太陽。
沈墨白進去時,顧霆琛背對著門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晨光給他挺拔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黑西裝修身挺括,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顧總。”沈墨白出聲。
顧霆琛轉過身。
這是沈墨白第二次近距離看他。第一次在招標會大廳,隔著那麼多人,隻覺得這人氣場強大。現在麵對麵,才看清他眼睛的顏色——是很深的褐色,在光線下近乎黑色,看人時像能把人看穿。
“新方案我看了。”顧霆琛開口,聲音低沉,“很大膽。”
“謝謝。”沈墨白說。
“但也很冒險。”顧霆琛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新方案的打印稿,“如果我是你,不會選擇這麼激進的路線。有很多更穩妥的方式,既能保住樹,又不會把自己置於險境。”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顧總覺得我太衝動?”
“我覺得你太純粹。”顧霆琛看著他,“純粹的人,容易受傷。”
這話太直接,直接得讓沈墨白有些無措。他垂下眼:“我隻是……不想妥協。”
“我知道。”顧霆琛放下方案,“所以我才幫你。”
沈墨白猛地抬頭。
顧霆琛走到他麵前。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沈墨白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一絲不苟的折痕。
“沈墨白,”顧霆琛叫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個圈子裏,像你這樣的人很少。少到……我想保護這份純粹。”
沈墨白心跳漏了一拍。
保護?
什麼意思?
“但保護不是替你解決問題。”顧霆琛繼續說,目光落在他臉上,“而是給你武器,讓你自己去戰鬥。今天這場仗,你打得很好。”
沈墨白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不過,”顧霆琛話鋒一轉,“你要記住,從今天起,王總監和他背後的人,都會盯上你。你的路會更難走。”
“我不怕。”沈墨白說。
顧霆琛笑了。很淺的一個笑,轉瞬即逝,但沈墨白看見了。
“我知道你不怕。”他說,“但有時候,適當的謹慎不是膽小,是智慧。”
他回到辦公桌前,按下內線電話:“陳默,送沈工回去休息。他熬了一夜。”
“不用了,我自己……”
“這是命令。”顧霆琛打斷他,語氣不容拒絕,“好好睡一覺。下午,還有硬仗要打。”
沈墨白看著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場他以為是自己一個人的戰爭裏,顧霆琛其實一直在。
在深夜的監控屏幕前,在審計報告的字裏行間,在這間灑滿晨光的辦公室裏。
“為什麼?”他忍不住問,“為什麼幫我?”
顧霆琛看著他,很久,才說:“因為你的眼睛裏,有光。而我不希望那光熄滅。”
他說完,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
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晨光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顧霆琛回過頭,看著那扇門,眼神複雜。
桌上,沈墨白的新方案靜靜攤開著。那些狂野的線條,那些大膽的構想,像一團燃燒的火。
顧霆琛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紙麵上那三棵香樟樹的素描。
“沈墨白,”他低聲自語,“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裏,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危險到讓人想靠近。
也危險到讓人害怕。
窗外的城市完全蘇醒了。車流如織,人潮湧動。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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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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