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86 更新時間:26-02-03 08:39
一
新支護方案實施的第三天。
工地二十四小時運轉,探照燈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重型卡車進進出出,運送著嶄新的鋼支撐構件。吊車的機械臂在夜色中緩緩轉動,像某種巨大的鋼鐵生物。
沈墨白已經連續三十六個小時沒離開工地了。
他站在基坑邊緣的安全區,手裏拿著對講機,眼睛盯著下麵正在安裝鋼支撐的工人。安全帽壓得頭發緊貼頭皮,工裝上沾滿了泥點和油汙,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左邊一點……好,穩住……下降,慢一點……”
對講機裏傳來應答聲。巨大的鋼構件在吊索牽引下,精準地落入預定位置。工人迅速上前,用高強度螺栓固定。
一段,兩段,三段。
坍塌區域的修複進展順利,比預期還快半天。
“沈工,喝點水吧。”李工頭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沈墨白接過來,擰開灌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入喉卻像冰,一路涼到胃裏。
“您去歇會兒吧。”李工頭看著他眼下的烏青,“這兒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沒事。”沈墨白搖頭,“最後一段了,裝完再說。”
對講機又響了,是趙晴:“沈工,顧總來了。”
沈墨白心裏一緊,下意識想整理一下衣服,低頭看見自己滿身泥濘的樣子,又放棄了。
算了。
反正顧霆琛也不是沒見過他狼狽的模樣。
二
顧霆琛是步行進工地的。
他沒開車,也沒帶助理,就一個人,穿著深色大衣,穿過泥濘的施工便道,徑直走到基坑邊。
沈墨白看見他時,他正仰頭看著那台巨大的吊車。探照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沉默的痕跡。
“顧總。”沈墨白走過去。
顧霆琛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停頓了幾秒。
“瘦了。”他說,聲音在夜風裏有些模糊。
沈墨白不知道該接什麼,隻好轉移話題:“鋼支撐安裝很順利,明天上午就能全部完成。”
“我知道。”顧霆琛說,“趙晴每小時給我發一次進度。”
沈墨白愣了下。
每小時一次?
“為什麼不自己告訴我?”顧霆琛問,語氣很平靜,但眼神很深。
沈墨白避開他的目光:“您太忙了,這點小事……”
“你的事,沒有小事。”顧霆琛打斷他。
這話說得太直接,直接得沈墨白心頭發慌。
夜風吹過,卷起工地上的塵土。沈墨白下意識眯起眼,顧霆琛卻上前半步,很自然地替他擋了風。
這個動作太細微,細微得幾乎可以忽略。
但沈墨白感覺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顧霆琛近在咫尺的臉。探照燈的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給他深邃的眉眼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長度,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著夜露的雪鬆香。
“顧總,”沈墨白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啞,“您不該來的。”
“為什麼不該?”
“這裏太髒,太亂……”
“你在這裏。”顧霆琛說,語氣理所當然,“我為什麼不能來?”
沈墨白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
三
最後一根鋼支撐安裝完成,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工人們陸續收工,工地漸漸安靜下來。隻有抽水泵還在不知疲倦地運轉,發出單調的嗡鳴。
沈墨白和顧霆琛並肩站在基坑邊,看著下麵新安裝的支護結構。銀灰色的鋼梁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像巨獸的骨架,沉默而堅固。
“很美。”顧霆琛忽然說。
沈墨白側頭看他:“什麼?”
“這個結構。”顧霆琛指著下麵的鋼梁網,“簡潔,有力,像……一首鋼鐵的詩。”
沈墨白怔住了。
他沒想到顧霆琛會用“詩”來形容冰冷的工程結構。
“您懂建築?”他忍不住問。
“不懂。”顧霆琛搖頭,“但我懂美。你這個方案,有美感。”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設計的時候,確實在考慮功能和安全之外,也考慮了美學。鋼梁的排布,節點的處理,光影的效果……每一個細節都反複推敲。
但這些,他以為不會有人在意。
至少,顧霆琛這樣的商人,不會在意。
“謝謝。”他低聲說。
顧霆琛轉頭看他,笑了:“謝什麼?我隻是說了實話。”
夜色裏,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實。眼角有細微的紋路,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但此刻舒展開來,有種難得的孩子氣。
沈墨白看著,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四
“走吧。”顧霆琛說,“我餓了,陪我去吃點東西。”
沈墨白本想拒絕,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在工地上啃了一天麵包,他確實餓了。
顧霆琛顯然聽見了,笑意更深:“看來你也餓了。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這個點還開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工地。沈墨白去臨時板房換了身幹淨衣服——其實也不算幹淨,隻是不那麼髒的工裝。出來時,顧霆琛已經等在門口,手裏拿著車鑰匙。
“不用換車了。”他說,“就開我的。”
車子是輛很普通的黑色轎車,不是沈墨白常見的那輛賓利。內飾簡潔,幾乎沒有什麼個人物品,隻有淡淡的檸檬香薰味道。
“這車……”沈墨白坐進副駕駛。
“平時自己開的。”顧霆琛啟動引擎,“那輛太顯眼,不方便。”
沈墨白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
城市在深夜依然喧囂,霓虹燈把街道染成各種顏色。車子穿過繁華的商業區,拐進一條很安靜的老街。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在路燈下像金色的雲。
最後停在一家很小的店麵門口。
招牌很舊了,上麵寫著“老張麵館”,字跡斑駁。店裏亮著暖黃的燈,隔著玻璃能看見熱氣蒸騰。
“這裏?”沈墨白有些意外。
“嗯。”顧霆琛解開安全帶,“我常來。老板的麵,很好吃。”
五
麵館很小,隻有四張桌子。這個點已經沒什麼客人了,隻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櫃台後打瞌睡。
聽見推門聲,老人抬起頭,看見顧霆琛,渾濁的眼睛亮了亮。
“小顧來了?”他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老樣子?”
“嗯,兩碗。”顧霆琛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裏麵的桌子坐下,又對沈墨白招手,“坐。”
沈墨白在他對麵坐下,環顧四周。店麵很舊,但很幹淨。牆上掛著老照片,有這家店的,也有這條街的,泛黃的相紙記錄著時間的痕跡。
“我母親以前常帶我來。”顧霆琛忽然說,聲音很輕,“她說,這裏的麵,有家的味道。”
沈墨白看著他,突然想起那個桂花香滿溢的小院。
“您母親……一定很溫柔。”
“嗯。”顧霆琛點頭,眼神柔和下來,“她很愛笑,喜歡一切美的東西。花,畫,音樂……還有建築。她總說,房子不是用來住的,是用來愛的。”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
“所以您才……”他試探地問。
“所以才做建築?”顧霆琛笑了,“算是吧。雖然我做的是商業地產,但總想著,也許能蓋出一些……讓人願意去愛的房子。”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牆上一張老照片。照片裏是這條街很多年前的樣子,梧桐樹還很小,店麵也很簡陋。
但陽光很好,灑在石板路上,像碎金。
六
麵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牛肉麵,湯色清亮,麵上鋪著大塊的牛肉和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讓人食指大動。
“吃吧。”顧霆琛遞給他一雙筷子,“趁熱。”
沈墨白接過來,低頭吃麵。麵條筋道,湯頭鮮美,牛肉燉得軟爛入味。確實很好吃,比他在任何高檔餐廳吃過的都好吃。
兩人安靜地吃麵,誰也沒說話。隻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吃完麵,老人又端來兩碗麵湯,說是“原湯化原食”。湯很清,隻有幾粒蔥花浮在上麵,但喝下去,胃裏暖洋洋的。
“張伯,手藝還是這麼好。”顧霆琛說。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你小子,多久沒來了?”
“忙。”顧霆琛說,語氣裏有些歉意。
“忙點好,忙點好。”老人擺擺手,看向沈墨白,“這是……朋友?”
沈墨白剛想說話,顧霆琛先開口了:“嗯,朋友。”
朋友。
沈墨白心裏重複著這個詞,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好啊,好啊。”老人點頭,眼神慈祥,“小顧以前總是一個人,現在有朋友了,好。”
他收拾了碗筷,又回到櫃台後打瞌睡去了。
店裏重新安靜下來。
七
“走吧。”顧霆琛起身,“送你回去。”
兩人走出麵館,夜風更涼了。梧桐葉子在風裏簌簌地響,像在私語。
車子重新駛入夜色。
這次,沈墨白主動開口:“顧總,今天……謝謝您。”
“謝什麼?”
“謝謝您來看工地,謝謝您請我吃麵,也謝謝您……”他頓了頓,“信任我。”
顧霆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把暖氣調高了些。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是城市的河流。河水在夜色裏漆黑如墨,倒映著兩岸的燈火,碎成千萬片光斑。
“沈墨白,”顧霆琛忽然說,“你累嗎?”
沈墨白愣了下:“什麼?”
“這樣活著。”顧霆琛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一個人扛著所有事,累了不說,痛了不喊,永遠挺直脊背。累嗎?”
沈墨白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累”,想說“習慣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累。”
很輕的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顧霆琛聽見了。
他打了轉向燈,把車緩緩停在橋邊的臨時停車區。
車熄火了,世界突然安靜下來。隻有橋下的水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顧霆琛轉過身,看著沈墨白。
車廂裏很暗,隻有儀表盤的微光,勉強照亮彼此的臉。
“那就別扛了。”顧霆琛說,聲音很低,很溫柔,“在我這兒,你可以累,可以痛,可以……不那麼堅強。”
沈墨白的眼眶突然就熱了。
他慌忙低下頭,不敢讓顧霆琛看見。
但顧霆琛伸出手,很輕地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顧霆琛的眼睛在黑暗裏亮得驚人,像藏著星辰的深海。
“沈墨白,”他說,每個字都像敲在沈墨白心上,“我不是要保護你。我是要你明白——你有資格被保護,有資格……被愛。”
八
時間仿佛靜止了。
橋下的水聲,遠處的車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沈墨白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劇烈得像要衝破胸膛。
他看著顧霆琛,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著裏麵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那麼狼狽,那麼脆弱,那麼……不堪一擊。
可顧霆琛說,這樣的他,有資格被愛。
“顧總,”他的聲音在發抖,“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顧霆琛的手沒鬆開,反而更緊了些,“我很清楚。”
“可我們……”沈墨白艱難地說,“您有您的世界,我有我的。我們……”
“我們的世界可以重疊。”顧霆琛打斷他,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下巴,力道溫柔得像在**易碎的瓷器,“沈墨白,你相不相信,有些人遇見,就是為了打破界限的?”
沈墨白不信。
他活了二十七年,相信的隻有自己手裏的筆,紙上的圖,和那些能用公式計算出來的真理。
感情?界限?打破?
這些詞太虛幻,太危險。
可看著顧霆琛的眼睛,他突然想相信一次。
就一次。
哪怕最後會摔得粉身碎骨。
“我……”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不知道該不該回應,甚至不知道,顧霆琛說的“愛”,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欣賞?是同情?還是……
“沒關係。”顧霆琛鬆開手,靠回駕駛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用現在就知道。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說得輕鬆,但沈墨白看見,他握方向盤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原來緊張的不止他一個。
這個發現,讓沈墨白心裏那團亂麻,突然鬆了一些。
九
車子重新啟動,駛過橋麵,彙入車流。
兩人都沒再說話。但車廂裏的氣氛變了——不再是單純的雇主與雇員,也不是普通的朋友。
而是一種更微妙的,介於兩者之間的,讓人心慌又期待的……曖昧。
沈墨白看著窗外,看著城市在夜色裏流動的燈火。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還在孤兒院的時候。冬天的夜晚很冷,他縮在被窩裏,借著走廊的燈光偷偷畫圖。
李院長發現過一次,沒收了他的紙筆,說:“墨白,晚上不睡覺,白天沒精神。”
他當時哭了,不是委屈,是害怕——害怕不能再畫圖。
李院長看了他很久,最後歎了口氣,把紙筆還給他,又給了他一個手電筒。
“畫吧。”她說,“但答應院長,畫完了要睡覺,好不好?”
他答應了。
從那以後,每個冬天的夜晚,他都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畫他想象中的房子。
有光的房子,有樹的房子,有家的房子。
現在,他好像在顧霆琛身上,看到了那種房子。
溫暖,堅固,有光。
但……那是他能住進去的房子嗎?
他不知道。
十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時,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沈墨白解開安全帶,想說“再見”,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
“顧總,”他最終說,“今天……謝謝。”
“又說謝。”顧霆琛笑了,“沈墨白,你什麼時候能不對我說謝?”
沈墨白愣了下,然後也笑了:“那……明天見?”
“明天見。”顧霆琛點頭,“回去好好睡覺。我讓陳默明早九點來接你,別自己偷偷跑去工地。”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了解你。”顧霆琛說,眼神溫柔,“快去吧。”
沈墨白推開車門,下了車。
夜風很冷,但他不覺得冷。
走到單元樓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顧霆琛的車還停在那裏,車窗降著,能看見他點了一支煙。猩紅的火星在夜色裏明明滅滅,像某種沉默的守望。
沈墨白轉身,快步上樓。
回到家,他沒開燈,摸黑走到窗邊,往下看。
那輛車還停在原地。
煙頭的紅光一閃,一閃。
沈墨白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心髒還在狂跳,臉頰還在發燙。
顧霆琛說的那些話,還在耳邊回響。
“你有資格被保護,有資格被愛。”
“我們的世界可以重疊。”
“有些人遇見,就是為了打破界限的。”
每一句,都像種子,在他心裏悄悄發了芽。
他知道,從今晚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不能再假裝,他和顧霆琛隻是雇傭關係。
也不能再假裝,他對顧霆琛,隻是感激和尊敬。
有些感情,一旦開始萌芽,就再也壓不住了。
就像春天的草,就算被石頭壓著,也會從縫隙裏鑽出來,迎向陽光。
哪怕那陽光,可能不屬於他。
窗外的車燈終於亮了。
引擎啟動的聲音傳來,車子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裏拖出兩道紅痕,漸行漸遠。
沈墨白走到工作台前,打開台燈。
暖黃的光暈照亮桌麵,照亮那些攤開的圖紙。
他拿起鉛筆,在空白處,無意識地寫下兩個字:
顧霆琛。
寫完,他沒擦。
就這樣看著。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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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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