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60 更新時間:26-02-22 08:34
淩晨四點十七分,沈墨白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屏幕上跳動著趙晴的名字。心裏猛地一沉——這個時間打電話,從來不會有什麼好事。
“沈工!”趙晴的聲音尖銳得刺耳,背景音裏夾雜著嘈雜的喊叫聲和刺耳的警報聲,“工地出事了!基坑東側支護坍塌!你快來!”
沈墨白瞬間清醒。
“人有沒有事?!”
“有兩個工人……被埋了!救護車已經在路上!”
沈墨白從床上跳起來,一邊套衣服一邊往外衝。
“我馬上到!”
夜色還沒完全褪去,天邊隻露出一線灰白。
沈墨白騎著共享單車一路狂飆,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顧不上,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
工地門口已經圍滿了人。警車、救護車、消防車的燈光交織在一起,紅藍交錯,刺得人眼睛發疼。警戒線拉了起來,穿製服的人進進出出,亂成一團。
沈墨白跳下車,撥開人群往裏衝。
“同誌!裏麵不能進!”一個年輕的輔警攔住他。
“我是這個項目的設計師!”沈墨白喘著氣,“讓我進去!”
輔警愣了一下,正要放行,趙晴已經衝了過來。
“沈工!”她臉色慘白,眼眶紅紅的,聲音發抖,“基坑東側……一整段支護都塌了!老李和小王……當時正在下麵作業……”
沈墨白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老李——李工頭。
那個總給他遞水、總提醒他“沈工歇會兒”的人。
“人呢?”他問,聲音在發抖。
“救出來了……”趙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是……老李的腿……被鋼筋壓住了……醫生說……可能保不住……”
沈墨白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圍欄才站穩。
“我去看看。”
他轉身就往基坑那邊跑。
基坑邊已經圍滿了救援人員。
探照燈把整個基坑照得亮如白晝。沈墨白站在邊緣,往下看——東側那一整段支護已經完全塌了,扭曲的鋼筋、破碎的混凝土塊、翻起的泥土混在一起,像一隻猙獰的巨口。
救援人員正用擔架抬著一個人上來。
是小王。
他渾身是血,眼睛閉著,臉上全是泥汙和血痕。
“讓開!讓開!”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衝過去,把他抬上救護車。
門關上,警笛響起,救護車疾馳而去。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裏,手腳冰涼。
“老李呢?”他抓住旁邊一個消防員,“還有一個呢?”
消防員看了他一眼,臉色凝重。
“下麵那個……卡得太死了。鋼筋壓住腿,我們正在切割。”
沈墨白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站在基坑邊,看著下麵那些忙碌的身影,聽著切割機的刺耳聲響,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昨天檢查的時候,一切都好好的。
明明昨天老李還跟他說“沈工,再過一個月主體就能封頂了”。
明明……
“沈工。”趙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聲音沙啞,“有人報警了。警察要調查事故原因。”
沈墨白沒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個坍塌的缺口,盯著那些破碎的鋼筋和混凝土。
突然,他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
昨天下午,他檢查的時候,那段支護看起來還好好的。
不對。
有一段……
有一段好像有細微的裂縫。
他當時還蹲下來看過,用手摸了摸。
裂縫不深,像是表麵龜裂。他以為是正常的熱脹冷縮,還讓工人做了標記,準備第二天再仔細檢查。
但今天淩晨……
“昨天的檢查記錄呢?”他猛地轉頭問趙晴。
趙晴愣了一下:“什麼?”
“昨天的支護檢查記錄!我做了標記的那段!”沈墨白的聲音急促起來,“快讓人去找!”
記錄找到了。
就在臨時板房的辦公桌上,攤開著,和一堆圖紙混在一起。
沈墨白一把抓起來,翻到昨天下午那一頁。
上麵有他親手畫的標記——一個圓圈,圈著一段支護,旁邊寫著“疑似細微裂縫,明日重點複查”。
日期:昨天下午五點二十三分。
他盯著那個標記,手指開始發抖。
昨天檢查的時候,那段支護還好好的。
就算有細微裂縫,也不至於一夜之間就坍塌。
除非……
他猛地站起來,衝出板房,又跑回基坑邊。
“我要下去看看。”他對消防員說。
“不行!下麵危險!”
“我是設計師!隻有我能看出問題!”
消防員猶豫了一下,看向旁邊的負責人。負責人點點頭。
“讓他下去。穿防護服,戴安全帽。”
沈墨白換上防護服,順著梯子下到基坑底部。
坍塌的區域一片狼藉。切割機的聲音刺耳,空氣中彌漫著金屬和混凝土的焦糊味。他繞過那些破碎的鋼筋,走到坍塌最嚴重的地方。
蹲下。
用手電筒照。
斷裂的鋼筋斷麵很新,是瞬間斷裂的。混凝土碎塊的斷口也很新鮮,沒有長期風化的痕跡。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斷裂的支撐柱上。
那根支撐柱的斷裂麵,有一小片地方,顏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不是正常的灰白色。
是發黃的。
他伸手想摸,被旁邊的消防員攔住。
“別動!結構還不穩定!”
沈墨白縮回手,但眼睛死死盯著那一片發黃的地方。
那不是正常的斷裂。
那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的痕跡。
回到地麵時,天已經亮了。
灰蒙蒙的光線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些忙碌的救援人員身上,照在那個依然在下麵切割鋼筋的老李身上。
沈墨白脫掉防護服,站在基坑邊,看著那一片發黃的斷裂麵,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不是意外。
是人為。
“沈工!”有人喊他。
他轉頭。
幾個穿製服的人走過來,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我是市建委質檢科的,姓孫。”他亮了一下證件,“沈設計師,我們接到報案,需要對事故進行調查。請你配合。”
沈墨白點頭。
“好。”
孫科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基坑。
“初步判斷,事故原因是什麼?”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孫科長,我能單獨跟您說幾句話嗎?”
孫科長挑眉。
“現在?”
“就幾分鍾。”
孫科長看了他一眼,對旁邊的人點點頭,跟著沈墨白走到一邊。
“說吧。”
沈墨白深吸一口氣。
“孫科長,我剛才下去看了。坍塌的支撐柱斷裂麵上,有一片發黃的地方。我懷疑……是被人潑了強酸之類的腐蝕性物質。”
孫科長的表情變了。
“你確定?”
“我不確定。”沈墨白搖頭,“但我覺得,應該取樣化驗。”
孫科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對旁邊的人吩咐了幾句。
“帶專業檢測人員下去,把那段斷裂麵取樣。”
沈墨白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看著那些人下到基坑,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發黃的混凝土切割下來,裝進密封袋裏。
結果要等化驗。
但直覺告訴他,他沒有猜錯。
老李被救上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他的腿……保不住了。
沈墨白站在救護車旁邊,看著醫護人員給他打針、止血、包紮。老李的臉慘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他看見沈墨白,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
“沈……沈工……”
“別說話。”沈墨白握住他的手,“先去醫院,什麼都別想。”
老李看著他,眼眶紅了。
“我……我對不起……工程……”
“不是你的事。”沈墨白說,握緊他的手,“有人故意的。我們會查清楚。”
老李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流下來。
不是疼的。
是委屈。
沈墨白看著那張滿是灰塵和淚痕的臉,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撕扯著。
他想起老李說過的話——“我爹要是還在,肯定舍不得砍。他說樹有靈,老樹更靈。”
他想起老李蹲在那三棵樹下抽煙的樣子。
他想起老李每次給他遞水,都說“沈工,歇會兒吧”。
現在,這個老實巴交的工人,躺在救護車裏,腿沒了。
而那些害他的人,可能還在某個地方,笑著。
他鬆開老李的手,看著救護車關門,駛離。
然後他轉身,走向趙晴。
“趙總監,”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工地先停工。所有人撤出去。”
趙晴愣住了。
“停工?可是……”
“停工。”沈墨白重複了一遍,“等警察調查結果出來再說。”
趙晴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那種冷,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點點頭。
“好。”
消息很快傳開了。
工地停工,工人受傷,疑似人為破壞……各種版本的消息在網上瘋傳。
沈墨白的手機又炸了。
他沒接。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一個人坐在臨時板房裏,看著窗外那片基坑。
那三棵香樟樹還在那裏,在風裏輕輕搖晃著葉子。
它們什麼都知道。
但它們不會說話。
門被推開。
沈墨白轉頭,看見唐薇站在門口,喘著氣。
“沈墨白!”
“你怎麼來了?”
“我看到消息了!”唐薇衝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沒事吧?”
“我沒事。”沈墨白說,“工人受傷了。”
唐薇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臉,突然心酸。
“沈墨白,”她在他旁邊坐下,“想哭就哭。”
沈墨白搖頭。
“不想哭。”
“那你……”
“我隻想知道,是誰幹的。”他看著窗外,“然後讓他……付出代價。”
唐薇愣住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沈墨白。
不是那種清高、倔強的沈墨白。
是一種……冷。
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懷疑誰?”她問。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
“周子軒,或者林婉兒。”他說,“或者……他們一起。”
唐薇的心沉了沉。
“有證據嗎?”
“會有的。”
下午兩點,化驗結果出來了。
那片發黃的混凝土,確實檢測出強酸性物質殘留。PH值2.3,是工業鹽酸。
人為破壞,證據確鑿。
孫科長的臉色很難看。
“沈設計師,”他收起報告,“這件事,我們會立案調查。工地要繼續停工,直到安全隱患全部排除。”
沈墨白點頭。
“好。”
孫科長看了看他,猶豫了一下。
“沈設計師,”他壓低聲音,“這件事,可能牽扯到一些人。你要有心理準備。”
沈墨白抬起頭,看著他。
“孫科長,不管牽扯到誰,”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都要他負責。”
孫科長沒再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沈墨白站在基坑邊,看著那片坍塌的區域。
風很大,吹得他頭發淩亂。
但他的眼睛,很平靜。
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傍晚,顧霆琛來了。
他下車,穿過空蕩蕩的工地,走到沈墨白身邊。
“沈墨白。”
沈墨白轉頭看他。
顧霆琛站在那裏,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眼睛裏,有心疼,有擔憂,還有……愧疚。
“對不起。”他說。
“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沒保護好你。”顧霆琛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也沒保護好你的工地,你的人。”
沈墨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顧霆琛,不是你的錯。”
“但我是那個應該保護你的人。”
“你是。”沈墨白點頭,“但你不能24小時守在這裏。那些想害人的人,總會找到機會。”
他頓了頓,看著顧霆琛的眼睛。
“而且,這一次,我不想再讓你保護了。”
顧霆琛愣住了。
“沈墨白?”
“我想自己來。”沈墨白說,“找出他們,讓他們付出代價。用我自己的方式。”
顧霆琛看著他,看著他眼裏的那種光。
不是平時那種幹淨的光。
是一種……被點燃的光。
危險的,熾熱的,但也……讓他心動的。
“好。”他說,“你查。我幫你。”
沈墨白看著他,眼眶突然熱了。
他往前一步,把頭靠在顧霆琛肩上。
“顧霆琛,”他說,聲音悶悶的,“老李的腿……沒了。”
顧霆琛伸手抱住他,沒說話。
“他才四十五歲。”沈墨白的聲音在發抖,“他女兒還在上初中。他跟我說過,想等這個項目做完,帶女兒去看看海。”
顧霆琛把他抱得更緊。
“我知道。”他說,“我都知道。”
沈墨白沒再說話。
隻是靠在他肩上,任由眼淚流下來。
夕陽把他們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天晚上,顧霆琛沒有走。
他陪著沈墨白,坐在小院的桂花樹下,坐了一夜。
沈墨白一直沒睡。
他靠在他肩上,看著月亮從樹梢升起,又慢慢移過天頂,最後消失在高樓後麵。
天快亮的時候,他開口了。
“顧霆琛。”
“嗯?”
“林家的那些證據,你什麼時候用?”
顧霆琛沉默了幾秒。
“等警方這邊的調查結果出來。”他說,“到時候,一起算賬。”
沈墨白點點頭。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該去工地了。”
“我送你。”
兩人走出小院。
天邊已經露出魚肚白,晨光把整條老街染成淡淡的金色。
走到巷口時,沈墨白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著顧霆琛。
“顧霆琛,”他說,“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管發生什麼,”他看著他的眼睛,“別一個人扛。”
顧霆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句話,我好像對你說過。”
“所以,”沈墨白說,“我們扯平了。”
顧霆琛笑著點頭。
“好。扯平了。”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沈墨白的額頭。
“去吧。”
沈墨白轉身,朝工地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
顧霆琛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晨光裏,他的身影挺拔,像一棵樹。
沈墨白朝他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這一天的工地上,會有什麼在等他。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麼,他都不會再怕了。
因為有那個人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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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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