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22 更新時間:26-03-08 09:50
篤、篤、篤,三下敲門聲。
他沈墨白披上外套,走過去打開門。
門口沒有人。
隻有一個牛皮紙包裹,方方正正的,放在門檻上。
包裹撿起來挺沉的,大概有兩三斤。包裹上沒貼快遞單,隻有一行手寫的地址,字體端正,是用黑色簽字筆寫的:
“濱海鎮東街13號沈墨白收”
沒有寄件人。
院子裏晨霧還沒散,小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隻有鄰居家的狗聽到動靜,隔著院牆叫了兩聲。
在小鎮待的五天裏,他收到過陳默送來的私人物品,收到過顧霆琛留下的卡和信,收到過那份財經報紙。但那些都是當麵交的,或者放在門口他能猜到是誰放的。
這個不一樣。
這個是真真正正的匿名。
他倒了杯水,坐在桌前,又看了那個包裹一會兒。包裹用牛皮紙包得很仔細,棱角分明,封口處貼了三道透明膠帶,像是怕裏麵的東西掉出來。
他找出剪刀,拆開封口。
包裹裏是一個檔案袋,棕黃色的,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
檔案袋上用回形針別著一張便簽,白色的,普普通通的便簽紙。上麵隻有四個字,手寫:
“遲來的清白”
沈墨白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那筆跡他認得。
那天在舊書店,那個人站在他身邊,看他翻那本絕版的設計集。後來那本書被那個人借走,還回來的時候,書頁的空白處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那同一個人的字跡。
力透紙背,鋒芒畢露,像那個人本人。
他垂下眼,把便簽輕輕放在一邊,打開檔案袋。
第一份文件滑出來的時候,他的手頓住了。
那是一份設計稿的複印件。黑白的,線條有些模糊了,但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大三那年做的設計方案,一個社區圖書館。他花了整整一個學期的時間,熬了無數個通宵,最後拿去做課程作業。
後來這個方案“丟了”。
導師說,可能是他自己沒保存好。他說沒關係,再做一個就好。然後他重新做了一個方案,同樣花了很大力氣,最後拿了A。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畢業那年,他去參加一個設計競賽,發現獲獎作品裏有一套方案,和他“丟了”的那套幾乎一模一樣。設計者署名,是他的導師。
他去找導師理論。導師說他抄襲,說這個方案是導師自己做的,隻是平時上課的時候拿出來給學生看過。係裏調查,導師拿出了一份“原始草稿”,日期比他完成作業的時間早了一個月。
所有人都相信了導師。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原始草稿”是他被導師叫去“幫忙”的時候,一張一張畫的。導師說想看看他的思路,他就把所有草稿都帶去了。後來那些草稿沒還回來,他說沒關係,反正還有電子版。
再後來,他的電子版“意外”損壞了。
他申訴過,找過係主任,甚至想過起訴。但沒有人相信他。一個普通學生,和一個業內有名望的教授,誰更可信?
畢業那年,他帶著“抄襲疑雲”的烙印,離開了那所學校。
後來的事,他很少去想。
那個烙印跟著他很多年。找工作的時候,有人提起他的畢業院校,會有人意味深長地“哦”一聲。偶爾會遇到知道那件事的人,看他的眼神會多出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他學會了不去在意。
因為在意也沒有用。
第二份文件是郵件記錄。
發件人:那個導師的私人郵箱。
收件人:一個沈墨白不認識的郵箱地址。
時間:他去找導師“幫忙”的那天晚上。
內容隻有一句話,英文:
“Thedraftsaregood.Wecanusethem.Needyoutobackdatesomesketchesforme.Samefeeasbefore.”
(那些草稿不錯。我們可以用。需要你幫我做幾份倒簽日期的草圖。費用照舊。)
沈墨白的眼睛停在那幾個單詞上。
“backdatesomesketches”——做幾份倒簽日期的草圖。
原來那些“原始草稿”,是這麼來的。
他繼續往下翻。第三份文件是轉賬記錄,一個海外賬戶,每個月固定往那個不知名的郵箱持有人賬戶裏打一筆錢。金額不大,但持續了兩年。
第四份文件是聊天記錄截圖。那個不知名郵箱的主人——後來他知道了,是一個專門幫人“處理學術問題”的槍手——和別人聊天的記錄。聊天裏提到“那個中國教授”“老客戶”“設計稿的事”,還有一句:
“他那個學生挺慘的,東西被拿了還被反咬一口。不過沒辦法,給錢的是大爺。”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麵。
導師和藹的笑容:“小沈啊,你很有天賦,我很看好你。”
係主任語重心長的話:“年輕人要愛惜羽毛,這種事情傳出去,對你以後發展不好。”
同學們複雜的眼神:同情、懷疑、還有一點點幸災樂禍。
還有他自己,站在係辦公室門口,手裏拿著申訴材料,等了一個下午,最後被告知“領導今天沒空,你改天再來吧”。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百口莫辯。
後來他去了美國,在賓夕法尼亞大學重新開始。他拚命讀書,拚命做設計,用比別人多三倍的時間,證明自己值得那張全額獎學金。他告訴自己: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往前走,別回頭。
他真的很少回頭。
直到現在。
第五份文件是那個槍手的證詞。打印出來的,上麵有簽名和手印,還有律師事務所的公證章。證詞詳細描述了導師怎麼聯係他,怎麼要求他做假草稿,怎麼給他打錢。最後還附了一句話:
“我承認我做的事情不對。現在願意說出來,是因為有人找到了我,給了我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沈墨白看著那行字。
有人找到了他。
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第六份文件是當年係主任的調解記錄。不是官方的那種,是私下裏的——那個係主任和導師的對話錄音的文字版。
“老周啊,你這事做得有點過了。”係主任的聲音。
“什麼過了?他自己拿不出證據,能怪我?”導師的聲音。
“我知道你找了人做假草稿,但那個學生要是真鬧起來……”
“他鬧不起來。一個孤兒,沒背景沒人脈,能鬧到哪裏去?再說了,就算他鬧,誰信他?我二十年的教授資曆,他一個毛頭小子?”
“話是這麼說,但萬一……”
“沒有萬一。這事我心裏有數。過兩年他就畢業了,誰還記得這茬?”
沈墨白放下那份文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
他看著窗外,陽光已經很強了,刺得眼睛有點疼。
他想起來,那年他確實什麼都沒鬧成。
不是因為不想鬧。
是因為,就像那個導師說的,他一個孤兒,沒背景沒人脈,拿什麼去和一個二十年資曆的教授鬥?
他輸不起。
所以他走了。
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
檔案袋的最底層,壓著一張照片。
他拿起來看,是一張合影。攝於六年前,學校的某個角落。照片裏有七八個人,都是他那一屆的學生。他站在最邊上,瘦瘦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表情有些拘謹。
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他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
是周子軒。
那時候的周子軒還沒現在這麼油膩,穿著打扮都還算正常,笑容也挺真誠。他們曾經一起做過課程作業,一起熬過通宵,一起在學校門口的燒烤攤喝過啤酒。
後來發生了什麼?周子軒開始疏遠他。開始在別人麵前說一些模棱兩可的話。開始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看他。
再後來,畢業之後,周子軒去了業內一家不錯的設計院。而他,帶著那個“抄襲疑雲”的烙印,漂洋過海。
他從來沒想過,周子軒在那件事裏扮演過什麼角色。
直到現在。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還是那個筆跡:
“當年散布謠言的人,已經付出了代價。”
沈墨白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幾天陳默說過的那些話:
“顧氏公布周子軒學術不端證據……周被設計院開除,業內封殺……”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個人,一直在查。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查。
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樹葉子已經全黃了,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葉子一片一片飄落,落在地上,落在花盆裏,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起李院長說過的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還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他在院子裏撿落葉,一片一片地撿,撿了一整天。李院長問他:墨白,你在幹什麼?
他說:我想把它們都撿起來,這樣樹就不會禿了。
李院長笑了,摸摸他的頭:傻孩子,葉子落了,明年還會長新的。有些東西,該放下就要放下。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傍晚的時候,他給唐薇回了一條消息:
“下周回去。”
唐薇秒回:“!!!”
“你終於舍得回來了!”
“海邊待傻了沒有?”
“想我沒?”
他看著那三條消息,打字回複:
“想工作室的設計圖了。”
唐薇發來一個白眼的表情:“沒良心的。”
手機又響了。他拿出來看,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但內容他認得那筆跡:
“包裹收到了嗎?有些事,遲了太久。但終究,要還你一個清白。”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最後他隻打了兩個字:
“收到。”
傍晚的時候,他去鎮上買東西。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條通往海邊的土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緊閉,看不清裏麵有沒有人。
他站在路口,看著那輛車。
過了幾秒,車子發動了,慢慢往前開,開出他的視線,消失在暮色裏。
他繼續往回走。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一條短信:
“周末降溫,多穿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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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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